景曦怒气冲冲回到居所。
因为是违背军令偷偷跟来,景曦并未被安排在行辕里,而是单独花钱租了间客栈——这于景曦而言,无疑是另一桩奇耻大辱。
常年跟在景曦身边的小厮迎上来,欢喜道:“太保,您看谁过来了。”
景曦跨过门槛一看,一个微微发福,脸容白胖,精明干练的中年男子一身华贵锦缎坐在室中,正和另一个瘦高男子对坐喝茶
“爹!四叔!”
景曦大喜。
“你们怎么来了?”
微胖的中年男子正是景氏现任家主景邱。
听了这话,景邱摸着下巴上两绺短须笑了笑,眼里满是宠溺:“还不是怕你在京都有什么差池,我和你四叔特意过来瞧瞧你。”
“怎么,听说你去见燕王爷了?”
景邱问。
景曦一脸颓丧点头,接着恨恨咬牙:“公孙羽那个老匹夫,如今见我失势,丝毫不将我放在眼里,我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曦儿!”
景邱皱眉打断儿子的话。
“我说过多少次,说话做事要沉得住气,对于公孙羽、章冉、孟钧这些老将,你一定要尊重礼待,切不可轻易与他们起冲突。”
坐在景邱对面的瘦高男子也点头。
“曦儿,他们都是燕北军肱骨,跟随燕王南征北战多年,在军中威望很高,日后你统领了燕北军,也须得让他们继续为你效力才是长久之道。”
“你四叔说的极是,想要统领一军,没有底下将领们的支持是不行的。你呀,就是让我们宠坏了,才如此不知分寸。”
景邱话音刚落,仆从进来报:“家主,太保,燕王麾下的公孙将军命人送了东西过来。”
景府仆从很快将两只长匣捧了进来。
景曦视见,脸色铁青,怒不可遏:“爹,你也瞧见了,这老匹夫是如何羞辱于我!”
“唉别急。”景邱示意儿子坐下:“这公孙羽行事是不近人情了一些,可他到底只是一个武夫而已,你何苦与他置气,平白失了身份。”
“另则,这公孙羽战功彪著,深受燕王信任,偶尔在你面前拿拿架子也正常,越是这种时候,你越要沉得住气啊。”
“义父眼下连见都不肯见我,我如何沉得住气。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至于去求这老匹夫。”
景曦阴沉着脸说。
“这正是今日爹要与你说的事。”
景邱与对面景四对望一眼。
“那燕王爷是何等脾气,曦儿,你用这种法子是起不到效果的,反而被人看轻。”
“你这回是违背军令,犯了大忌,想要获得燕王爷的谅解,不能指望如往常一样撒泼耍赖说点好听话就能蒙混过关。”
“燕王爷到底待你不同,这么多年了,他何曾像疼爱你一般疼爱其他人,这是你的福分,也是咱们景氏一族的造化,更是你与其他人不同的地方。公孙羽再如何受信任,也只是一个下属而已,等你将来正式成为燕北军少统帅,何愁他不臣服于你。”
景曦:“可义父的心思,岂是我能揣度明白?我真是不懂,今日大殿上,义父缘何由着那个萧容那般放肆。”
“萧容?”
“没错。”
景曦眼里再度露出切齿恨意。
“就是这个萧容,当年在点将台上骗走了我的羽佩,更是这个萧容在松州兴风作浪,害得我被义父除名!”
景邱若有所思:“萧容……怎么有些耳熟,他姓萧,莫非是萧氏中人?”
景曦脸色略扭曲。
“他便是萧王府的世子。”
景邱与景四俱大吃一惊。
“萧氏世子,萧王独子?”
景曦也做梦都没有想到,昔日他恨之入骨的小混账,竟有这样一层高贵身份。
“不过眼下他自甘堕落,和东宫混在一起,已经被逐出萧氏了。”
景曦厌恶补了句。
景邱和景四从北地赶来,自然还不知京都消息,听了这话,景邱笑道:“既如此,你何必同他一般见识,你眼下最紧要的事,是拿回太保之位。”
“我和你四叔已替你安排妥当,明日你四叔会出面宴请魏王殿下和崔氏大公子,你按时赴约便可。”
景曦意外:“崔氏?”
“没错,眼下燕王爷既已与崔氏结盟,可见是下定决心要与那萧王一较高低了,若尚书令崔道桓肯替你在燕王爷面前美言几句,岂不比公孙羽之辈更强。”
“这回若非你被除名,那魏王和崔氏恐怕还要上赶着巴结你呢。”
景曦一喜。
“还是爹和四叔想得周全。”
景邱道:“谁让我儿如此聪明俊秀,独得燕王爷青眼呢,曦儿,咱们景氏一族的前途,可都系于你身上了。”
当年燕王生辰,景邱带了三个儿子前去给燕王贺寿,在原本计划里,他是打算让在习武上有些天分的大儿子好好表现一番,得到进入燕北军历练的机会,谁料当时一身玄色蟒服手握酒盏,醉眼迷离坐于王座之上、威势迫人让人几乎不敢抬头直视的燕王,竟相中了忘记行礼、正拿着串糖葫芦吃得开心的小儿子。
他当时吓得面如土色。
燕王盯着小儿子看了许久,却突然招手,让小儿子景曦上前,问起小儿子的生辰与年岁。
听到答案后,燕王当场便宣布将小儿子收为义子。
也不知是醉得太厉害,还是其他什么缘故。
自那之后,过往无人问津的景氏一族一下飞黄腾达,成为北地官员争相结交的对象。
令景邱更没有想到的是,许多年过去,正值英年的燕王,竟一直没有娶妻生子,也没有属于自己的亲生血脉。
如此一来,独得燕王宠爱的儿子景曦竟成了最可能继承燕北军的人选,连燕北军内部不少人也如此认为。
在此之前,景邱甚至一直在秘密活动,希望能让景曦过继到燕氏族谱里,成为燕王名正言顺的“血脉”。
可惜入谱一事事关重大,因为那群燕氏族老的阻挠与反对,景邱一直未能达成目的。
不仅如此,景曦去江南游历一圈回来,不知因何故触怒燕王,竟还被燕王革去太保之名。
景邱岂能不慌。
这才马不停蹄赶来京都,替儿子经营。
燕王燕雎才是燕氏真正的当家人,那群燕氏的族老再不愿意,只要燕王首肯,儿子过继入燕氏之事,便无人可以阻止。
崔道桓大笑回到府中。
“普天之下,敢当众给萧景明如此难堪的,也只有燕雎了。”
崔道桓接过崔九递上的茶,摇头一笑。
“可不是么。”
崔九站在一侧恭维:“尚书令深谋远虑,能想到利用燕王来对付那萧王,实在是棋高一着。”
“今日宫宴上,那萧王虽未当众表露出什么,可心里岂能是滋味。接下来的会武,可是有好戏看了。”
“是啊,为了拉拢燕雎,本相可是下了血本,几乎将整个松州府三年的税赋都送给他当军费了,不过目前来看,一切都是值得的。”
崔道桓不无感慨道。
崔九:“不过这燕王也的确倨傲无礼,今早尚书令亲自去城外相迎,只是说了句客气话,他竟真的让尚书令为他牵马。”
崔道桓道:“你懂什么,对付燕雎这样的疯子,就得顺着他的毛捋,他当真以为,他是看在那笔军费的面子上才肯与崔氏结盟么,他独霸燕北这么多年,岂缺那点钱。先帝朝时,燕北军的日子可远不如现在好过,崔氏和其他大族也不是没试过拉拢他,可他根本连一个眼神都不给。这一次,要不是有萧景明这个死敌在,只怕本相就是把整个松州拱手相送,他也未必看得上。”
“明日你再往行辕送一封请帖,就说本相在府中设宴,随时恭候燕王大驾。”
崔九不解。
“可今日尚书令当面相邀,那燕雎都爱答不理,再送请帖,岂不也是枉费工夫。”
“就算枉费工夫,本相也要将场面上的功夫做足,给足燕北面子,不仅如此,金银绸缎,美酒美婢,你也要挑最好的往里面送,就说是本相的心意,请他燕王笑纳。”
崔九应是。
——
“殿下,公子让打制的兵器都做好了。”
东宫,姜诚在殿外禀。
萧容正和奚融一道坐在案后忙,萧容专注画着图纸,奚融专注研磨,等萧容画完一张,帮着吹干、整理,再及时铺上新纸。
自从萧王世子来了东宫,殿下就仿佛变了个人,连唇角都总带着笑意,整个东宫的气氛可以说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缓。
姜诚进来禀事都大胆了许多。
闻言,萧容先搁笔,笑吟吟站了起来。
“全都做出来了么?”
“按照公子吩咐,一样不差。”
姜诚道。
萧容立刻往外殿外走去。
花狸猫原本趴在一边打盹儿,见状也翘着尾巴跟了上去。
奚融取了件氅衣,随后跟了出去。
殿外灯火通明,众人举着火杖站了一圈,中间空地上果然摆着一堆锻造精良的兵器,宋阳、周闻鹤和其他几个住在东宫的幕僚听闻消息,也纷纷赶来围观。
见萧容过来,众人自觉让出通道。
姜诚指着那堆兵器道:“属下检查过来,都是严格按照公子设计的图纸打造的,尺寸分毫不差。”
萧容抱臂打量片刻,点头,满意一笑。
“工匠们辛苦了,多给他们一些赏钱。”
姜诚应是。
左右现在半个东宫都是萧王世子当家作主,别说这点琐事,便是再大的事,他也根本不必去征询殿下意见。
西南军此次过来参加会武的统帅名赵不让,自入京都,除了例行述职和去兵部汇报,赵不让大部分时间都带着手下将领在东宫演武场排练兵阵。
赵不让是西南一战后,奚融亲手提拔起来的,出身没落贵族,原本在西南军中只是一个低阶将领,因为感念奚融赏识之恩,这阵子几乎昼夜不眠牟足了劲儿训练,想在会武中为主君争些脸面。
起初看到萧容出现在演武场上,赵不让自也是抱有怀有态度的。
毕竟萧王世子萧容虽扬名在外,但扬的是文名。
但这阵子相处,赵不让已经亲眼见识过这位世子在排兵布阵上的天赋与才能,更令赵不让惊奇的是,这位世子虽不会武功,但他引以为傲的枪法,这位世子只看了一遍,竟能看出破绽所在。
赵不让好奇问:“公子,这些兵器是用来作甚的?”
萧容道:“这是专门给诸位将军打造的。”
奚融默不作声走上前,将臂上氅衣展开,披到萧容身上。
莫冬蹲在树上,默默看着,并默默将手里的氅衣收了起来。
奚融出现,赵不让忙欲行礼,被奚融止住。
赵不让便越发惊讶问:“给我们的?”
萧容点头:“正是。”
“从今日起,你们便开始用新的兵器训练。”
赵不让擅使长枪,一套家传的赵家枪法,让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杀敌无数,赵不让早便看到兵器里一杆崭新的银枪,他握起来掂量了一下,惊奇的发现,这杆长枪的质地手感,竟与他平时所用的长枪差不了多少,唯一不同的是短了一截。
其他将领根据各自所长,也纷纷找出适合自己的武器,拿到手中观摩。
众人惊讶发现,这些武器或多或少都经过了一些改良,或是重量,或是形制。
“公子,当真要用此枪训练么?”
赵不让迟疑问。
长枪的优势便是长度,短了一截,无疑会让枪法的威力大减。
“没错,不仅如此,明日起,我还会给你们分发一些招式图,你们须用最短的时间将那些招式练熟,并找出克制之法。”
萧容接着道。
赵不让道:“练习招式可以,但要寻找克制之法,恐怕须有另一个同样熟悉招式的人一起对战更有效。”
“的确如此。”
“所以,我已经给你们寻了一个优秀的陪练。”
萧容抬头往上方看了眼。
莫冬无声抱剑落下。
萧容:“从明日起,便由我的近卫陪诸位练习所有新招式。”
没有人会对萧氏暗卫的实力怀疑,何况是有资格跟在萧王独子身边的近卫。
等众人退下,萧容单独把莫冬叫到一边,道:“你师父莫青的招式,你应该也熟悉吧。”
莫冬一愣。
萧容看他。
“莫非你来到我身边,只是权宜之计,并不打算效忠我一人么?”
“属下不敢。”
莫冬垂目。
萧容目光冷然:“好,明日对练,我要你将莫青的招数毫无保留使出来。”
“你若做不到,现在就可以离开。”
莫冬紧抿唇,好一会儿,道:“世子为了太子,当真要与王爷为敌么?”
萧容眸光依旧是冷的:“第一,我已不是世子。”
“第二,萧氏很快会有新的世子,自我决定离开萧氏的那一日,萧氏上下,包括父王,都不会再对我手下留情,我注定要与萧氏为敌的,你难道不知么?”
“可太子说过,东宫目标不是银龙骑。”
莫冬企图进行最后的挣扎。
“战场之上,没有心慈手软,只有你死我活,这个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他为我考虑,我更要为他考虑。此事你秘密进行便可,不必声张。”
萧容说完,抬步便走。
莫冬松开拳,忽抬起头:“以前世子不是这样的,世子怎会……突然如此铁石心肠。”
“你错了。”
萧容语调平静冷漠:“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他若不足够铁石心肠,两年前也不会真的敢挥刀刺向那个人。
——
三日后,会武正式开始。
会武于禁军校场举行,所有参加会武的将领须持令牌和兵部文书出入。
萧容、奚融带着东宫众人入场后,就见左首武将席上,已黑压压站满身穿乌色玄甲的将兵,燕王燕雎一身玄色蟒袍,坐在正中胡床上,前面案上摆着美酒珍馐。
崔道桓则满面春风陪坐在一侧。
紧接着是魏王、崔燮、崔铖和禁军诸将。
对面席上,银龙骑所有参赛将领也已列座,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则是身披银色战甲同样坐在将官之列的晋王。
众人这才得知,原来这次会武晋王竟也要亲自下场。
王老夫人脸上鞭伤痕迹虽在,但和宫宴上的狼狈截然不同,此刻精神矍铄坐在属于王氏的席位上,傲然目视前方。
萧容皱了下眉,和奚融一起落座。
只有兵部尚书杜子芳一脸冷汗。
无他,原本左侧席首的位置是留给萧王的,可那燕王入场后,竟直接无事兵部官员引导,蛮横占了,官员们畏其威势,大气不敢出,虽然萧王多半不会计较座次问题,但这事儿他到底办得不好看。
景邱和景四亦低调坐在席间。
自萧容入场,景邱视线便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
无他,少年公子虽只穿着件素得不能再素的大袖宽袍,但姿颜风采,无疑是能轻而易举吸引全场关注的存在。
“那是?”
景邱怀着好奇问。
旁边官员好心为他解答:“萧王之子,萧容。”
那竟就是让儿子恨之入骨的萧容?
景邱讶然之余,心口莫名一跳。
今日景曦亦在场,但和平日不同的是,景曦正在领着两个士兵,挨个给燕北军诸位大将倒酒。奉酒。
景曦亲自将一盏酒端到公孙羽面前。
公孙羽起身接过:“我自己倒便可,不敢劳烦景校尉。”
景曦笑得纯真无害:“昨日是我不懂事,冲撞了公孙将军,还望将军勿与我一般计较才是。”
等景曦走开,章冉道:“那景邱和景四也来京都了,这景校尉脾性大改,换了个人一般,显然是得了高人指点,看来,他离恢复十三太保的身份不远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公孙羽将案上那一盏酒推开,另给自己倒了一盏。
“他若真有心悔改,就不会花心思在这些事上了。”
章冉:“我看王爷已经有心软的架势了,否则怎会允许他和景氏那两个跟过来。”
公孙羽:“你当真觉得,他有资格做燕北军的少统帅么?”
章冉:“没有资格又如何,王爷到底待他不同,若王爷真有此打算,你还能拂逆王爷命令不成?”
“咱们再看不惯他,也总不能指望老天爷凭空给王爷造个儿子出来吧。”
“我只担心,那景邱野心勃勃,将来不好对付。”
公孙羽闷头喝了口酒,没有说话。
须臾,萧王也带着萧玉霖、萧玉柯,以及萧氏族中一些重要成员出现,萧皓、萧景诚皆在其中。
“萧王爷,玉霖公子。”
王老夫人主动起身,与萧王和萧玉霖见礼。
世家大族在座次安排上有严格规矩,今日萧玉霖坐席就安排在萧王之侧,其中深意为何,不言而喻。
王老夫人自也十分满意萧玉霖这个未来萧氏新世子。
在她看来,萧玉霖性格温和,容易拿捏,譬如此次会武,萧王最终同意让晋王亲自上场,参与比试,其中显然有萧玉霖的功劳。
另一边,萧容刚坐下不久,一名身穿玄色武袍的士兵走了过来。
士兵武袍上并无任何标识,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竟放着一壶酒和一串油纸包裹着的糖葫芦,态度甚是恭敬道:“这是我们北地最盛行的冰镇葡萄酒,天气暑热,我们王爷请世子品尝。”
萧容手下意识握成拳。
盯着那壶酒片刻,接着有些莫名其妙看向那串糖葫芦。
几乎同时,萧景诚、萧玉霖、萧玉柯也收到了燕北军将士送上的酒。
“这是北地烧刀子,我们王爷请三位品尝。”
士兵说完,亲自倒了三大碗酒,递给三人。
萧玉柯第一个皱眉。
“这么烈的酒,我们可喝不了。”
且那盛酒的碗,看起来像是用来装面的。
士兵仍端着酒。
“我们王爷说了,当年萧王爷喝起这北地烧刀子,可是面不改色,千杯不倒,三位若不肯喝,便说明——萧氏三房,一房都是怂包。”
“……!!”
萧玉柯不禁羞怒交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