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演武场,萧容并未立刻回去,而是让莫冬在闹市停了车,沿街信步而行,来到开在街边的一家茶棚,讨了两碗凉茶喝。

莫冬坐在对面,抬头发现几桌之隔坐着两名锦袍男子,带着随从若干,一面吃茶,一边有意无意往他们这边看,便低声朝正望着远处出神的萧容道:“公子,那两个人似乎在盯着咱们。”

萧容转头瞥了眼,两名男子立刻低下头,佯装说笑。

“不必理会。”

萧容收回视线,不甚在意道。

喝完茶,萧容从袖袋摸出几枚铜板丢到案上,便带着莫冬离开。

说话的两名男子立刻停止交谈,抬起头。

二人正是景邱和景四。

景四望着萧容离开背影,道:“那个护卫刚刚好像发现了咱们。”

景邱神态老练:“咱们刚从燕北过来,他们不可能识得咱们,就算发现也无妨。”

景四点头。

“此子诡计多端,今日可是将曦儿坑害得不轻,所幸那个萧玉柯也未射中彩头,事情尚不至于无法收场。”

“是啊。”

景邱眼底也控制不住流露出一分恼火。

“若不是此子从中作梗,曦儿苦练这数月箭术,今日定能一举夺彩,让燕王爷刮目相看。”

景四便问:“大哥准备怎么做?”

景邱摸着短须。

“他虽是萧王之子,如今离了萧氏,便如无根之木,不足为患,我倒是更担心曦儿会沉不住气。这两日,你一定要派人盯紧曦儿,切勿让他作出什么冲动之事。”

“至于此子……先盯着点,等会武结束,想法子教训一二给曦儿出气便是。”

景四认同点头。

“大哥思虑周全。”

“好在燕王爷一向疼惜曦儿,接下来的会武,只要曦儿好好表现,一定能重获燕王爷疼爱的。”

“公子,刚刚那二人,口音似乎像是北地过来的。”

出了茶棚,莫冬再次迟疑道。

萧容一挑唇。

“你猜的没错,他们是景氏之人。”

“景氏?”

莫冬皱眉,不禁想起那夜蛮横拦住世子车驾的燕王十三太保景曦。

萧容点头。

“我见过此人,微胖的那个,是景曦之父,现任景氏家主景邱。”

两年前萧容到了燕北之后,自然不是立刻就进入燕北大营的,燕北大营守卫森严,他就算乔装改扮,捏造身份,又岂能轻易混入。

萧容花了一月时间在北地四处游历,吃了不少北地美食,也摸清了北地盘根错节的大小势力,其中自然包括风头正盛的景氏。

景氏一族因为景曦得燕王宠爱,从一中下小族一跃成为北地新贵,萧容甚至还去景府蹭过一顿满月席,便是在席上,萧容见过景邱,并无意获知景邱为了巴结燕王府,替景曦稳固地位,每年都花费重金购买药材,送入燕北大营。

萧容寻到机会,蹲守了几日后,混在景氏押送药材的车队里,顺利进入了燕北军驻地,并恰到好处帮了老军医一点小忙,被老军医留下,成为伤兵营一名医童。

萧容进伤兵营第一日,就遇到了随燕王外出游猎归来的十三太保景曦。

燕王燕雎盘踞北地,手握十万铁骑,俨然已有不受朝廷节制趋势,据说其本人倒不近酒色,唯独酷爱狩猎。

当时环绕在燕王身边的自然还有其他大将和太保,但景曦无论装束还是神采都是最显眼的那个,也是离燕王最近的一个。

在进燕北大营前,萧容早听说燕王最宠爱的是十三太保景曦,但那毕竟只是听说。

看到景曦第一眼,萧容便知传言不虚。

萧容和几个医童一道混在士兵中间围观看热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燕雎眼光,不过如此。

好歹有十三个歪瓜裂枣可挑,便是让他闭着眼睛挑,他也绝不会挑景曦。

莫冬并不知两年前萧容去过燕北之事,闻言诧异了下,眉峰拧得更紧。

“公子今日赢了景曦,让景曦脸面大失,他们会不会是来给景曦报仇的?”

萧容想了想,摇头。

“景邱此人世故圆滑,和景曦不同,这里是京都,他们不敢乱来。”

“不过我赢了燕王心爱的十三太保,想找我报仇的,又何止景氏父子。”

莫冬知晓世子所指,多半是那位铁血恣睢、以睚眦必报闻名的燕王,不禁担忧道:“属下需要做些什么防备么?”

萧容气定神闲摇头。

“不用,就算你发现后面有尾巴跟着,无论几条,都要当作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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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子芳扫了眼兵部大院里一溜儿排开的铁笼和笼中各色猛兽,头皮一阵发麻,接着擦了把汗,掀开帘子进了兵部正堂。

“下官见过燕王爷。”

杜子芳赔着笑,朝一身玄色蟒服,半阖着眼坐在主位上的燕王作了一礼,见燕王毫无反应,额上不禁又冒出点冷汗,继续赔笑:“下官不知燕王爷过来,有失远迎,还望燕王爷恕罪,只不知燕王爷到此,有何贵干?”

杜子芳原本在外办事,听手下官员禀报,燕王突然来到兵部,还让人送来许多北地猛兽,直接摆在了兵部大院里,吓得许多官员都不敢出来行走,其他各部的官员也不敢到兵部办事,才急急赶来。

“萧景明呢?”

好一会儿,燕王慢条斯理、喜怒不辨问。

敢如此随意直呼萧王名讳的,也只有这位北地杀神了。

杜子芳一颗心一下又提了起来。

心想果然,过去十数年,这燕王处处与王爷作对,甚至在军报里夹带私货,痛骂王爷,搞得兵部上下一度苦不堪言,如今燕王本人来京还不到一日,竟就直接找上门。

杜子芳也是个机敏会办事的人,当下笑道:“王爷来得不巧,萧王爷眼下不在兵部。”

燕王睁开了眼:“那你就去跟萧景明说一声,本王在兵部等着他。”

“这……”

杜子芳露出为难之色。

“萧王爷日理万机,下官现在去传话,也不一定能传过去……午后演练,王爷自然能见到萧王爷的。”

燕王目中露出些许戾色,解下马鞭,往案上一搁。

“本王等不到午后,你去告诉萧景明,他若不过来,本王便在这兵部住下了。”

杜子芳匆匆离开兵部,直接策马来到宫门口,亮出牌子,下了马,而后直奔中书省。

“那燕王说王爷若不去见他,他便直接在兵部住下了。”

杜子芳恭敬站值房里,望着负袖站在窗边的萧王,仔细禀报了情况。

萧王屈指,掩住指间玉环,良久,方淡淡道:“不必理会,他若愿意住,你就腾出房间,让他住。”

杜子芳一愕,应是。

另一边,崔道桓亦接到了耳目传回的消息。

“听说燕王将此行带来的猛兽悉数摆在了兵部大院里,将兵部搞得鸡犬不宁,那萧王至今仍未露面。”

崔道桓抚须大笑。

“天底下敢令萧景明如此难堪的,只有燕雎了。”

“还是尚书令神机妙算,今日宴上故意提起萧容逼迫公孙羽当众下跪之事,那燕王最是睚眦必报,岂能放过这个向萧王发难的机会。”

崔道桓洋洋一笑:“他们斗得越狠才越好,自萧景明封王掌中书,崔氏元气大伤,再不复先帝朝时气象,本相这些年也处处看他脸色行事,萧景明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午后依旧是例行演练。

萧容刚入席坐下,一个身穿玄色武袍的士兵便走过来,将一只托盘呈到萧容面前。

“这是我们王爷送给世子的,请世子品尝。”

士兵态度恭敬道。

莫冬警惕望去,发现托盘上并非北地烈酒,也不是北地其他东西,而是两串用牛皮纸包裹着的冰糖葫芦。

士兵送完东西,便退了下去。

“燕王为何要送世子此物?”

莫冬奇怪问。

如果是要下毒,下到酒中岂不更方便。

萧容更是莫名其妙,直觉这多半是故意吓唬他的恶作剧,藏在袖中的手不禁再度紧握成拳,道:“待会儿直接丢了喂狗。”

午后演练,萧王要处理中书省重要政务,并未露面。

尚书令崔道桓依旧和燕王谈笑风生。

景曦一改往日骄横,主动从士兵手中接过酒坛,挨个给燕北大将们奉酒。

众人皆知景曦是上午博戏失手,丢了脸面,才如此伏低做小,都看破不说破。

景曦给所有大将都倒了酒,唯独略过了公孙羽。

公孙羽便知景曦多半是误会他将那夜宫门外的事情泄露给了崔氏,让崔氏在燕王面前提起。

“他这是记恨上你了,你为何不解释一下?”

章冉低声道。

公孙羽自己倒了盏酒,一口饮了。

“辨也无用,不如不辨。”

二人到底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章冉恳切劝:“听说景邱和那景四也悄悄来了京都,景曦方才还主动请缨,参加明日的射术比拼,将功补过,那景氏兄弟颇有手段,再加上景曦如此积极表现,又一向会讨巧卖乖,王爷原谅他是迟早的事,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才是。”

公孙羽深知早在松州时,自己与景曦这位十三太保便已结下了难解的梁子,叹道:“我自己的前程荣辱倒无妨,我只是替王爷惋惜,燕北偌大基业,竟要交到这样一个气量狭窄的人手中。”

演练结束已是傍晚。

萧容刚出演武场不远,莫冬就低声禀:“公子,后面有很多条尾巴跟着,其中一个有些眼熟,似乎是那夜跟着景曦的亲卫。”

萧容唇角一掀。

“今日天气不错,时辰也还早,我想出城转转,你去驾车吧。”

莫冬问:“公子想去哪个城门?”

“西城门吧。”

莫冬应是。

等萧容坐进马车,便驱车往西城门而去。

西城门外也是一条官道,但和另外三个城门相比,要荒凉许多,官道尽头是两个分叉的小道,随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几乎已经看不到行人身影,道两侧树丛反而越来越茂盛。

莫冬驾着车,沿着其中一条官道走了一段距离,前方忽然出现两道骑影,紧接着左右和后方也各有许多道骑影出现。

眨眼之间,已经将马车围拢起来。

“萧容!”

景曦骑着高头大马,自后现身,死死盯着紧闭的车门。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一声轻笑。

莫冬跳下车,摆出脚踏,萧容不紧不慢下了车。

萧容站在漆黑道上,宽袖随风摆动,掀起眼帘,看着景曦道:“我早说过,你一个废物,就应该老实在燕北待着,而不是来京都撒野。”

景曦一而再再而三栽在萧容手里,对萧容已然恨之入骨,听了这话,正要反击,忽然脸色一变。

因泥道两边的高坡之后,忽然冒出许多人马,正手提刀剑,冲杀而来。

景曦今日是秘密行事,只带了一小波信得过的亲随,一瞬之间,局势陡变,景曦连带所有亲随,瞬间被包围了起来。

萧容抬了下手。

莫冬拔剑一跃,趁着景曦一方军心大乱之际,直接手起剑落冲出一条路,落到景曦马上,挟制住了景曦。

“公子,人已经打晕绑在了洞里,景曦所带亲随也已料理干净。”

半个时辰后,莫冬从京郊一处山洞里出来,朝站在洞外的萧容道。

萧容点头。

莫冬问:“公子可是打算将他交给大理寺处置?”

萧容露出奇怪之色:“我为何要将他交给大理寺?”

莫冬一愣。

“那公子绑了他作甚?”

景曦身份非同一般,一旦处置不慎,恐怕要惹来大祸。

萧容抱臂一笑。

“他可是燕雎的心肝宝贝,你说我绑了他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