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燕王带兵进宫,正由宫人服侍喝药的皇帝直接打翻药碗,丝毫不顾天子威仪,连滚带爬躲到了龙床底下。

宫人也吓得四散奔逃。

燕王让其他人守在外头,独自进了殿。

“出来。”

燕王拉了把椅子坐下。

皇帝熟知燕王脾性,哪里敢动。

燕王没再废话,直接伸臂将皇帝从床下揪出,丢到地上。

皇帝连连后退,缩到龙床边上,惊恐问:“燕卿大半夜过来是为何事?”

燕王笑了声。

“我为何过来,你难道不清楚么?既不清楚,你躲什么?”

这一笑,落在皇帝眼里,比斧钺加身都要可怕。

皇帝狠狠哆嗦了下,脸色一片灰败,唇抖了几下,最终认命垂下头:“燕卿,朕对不住你。”

“你错了,你没有对不起我。”

燕王偏过头,目中射出两道冷芒。

岁月虽在这位昔日狂傲不可一世的燕北王面上染上许多风刀霜剑痕迹,但藏在这副身躯里的暴烈与锐气却是丝毫未减。

闻言,皇帝略茫然抬起头。

燕王带着几分嘲弄开口:“当年萧景明为了扶你登基,不说出生入死多少次,单说陪你在蛮族受的那些罪,天底下恐怕再没第二人能做到。你初到北蛮,受人欺侮,是他替你挡在前头,你整日伤春悲秋,意志颓丧,是他四处奔走替你周全,寒冬腊月,为了救你,他一条腿都险些废了,你在蛮族待了五年,他便饮了五年风霜苦寒,你但凡有一点心肝,都不该背刺他,对容容下手。”

“谁不知帝王无情,他当初孤注一掷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你身上,赌的便是这一份共患难之情。”

“这世上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你,唯独他萧景明不可能,他若真有谋朝篡位之心,哪怕只是一点,别说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伎俩,便是你跪死在他面前,也休想在那把龙椅上多坐一天。”

“朕知道。”

皇帝以手捂面,泣不成声。

“这些年,朕无日无夜不在锥心自责。”

“事已至此,朕别无所求,只求燕卿你给朕一个全尸,让朕全须全尾去见列祖列宗吧。”

“全尸。”

燕王再笑一声。

“你想得倒是美。”

“便是将你碎尸万段,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就这么让你死了,岂非太便宜你了。”

皇帝听了这话,不由再度一哆嗦。

“那、那燕卿想要将朕如何?”

燕王起身,拔出腰侧刀,插在皇帝身侧。

以坚硬著称的大理石地板,在这柄削铁如泥的神兵面前,和泥豆腐差不了多少。

皇帝退无可退,身体随着那柄长刀震颤的幅度剧烈颤抖着。

燕王俯下身,盯着皇帝懦弱布满泪痕的脸:“当年回京前,你是如何跪在本王面前,指天立誓,向本王保证的?怎么?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享尽尊荣与富贵,记性也不好了么?”

皇帝脸孔唰得一白。

“说!”

“朕……”

皇帝眼里再度流出泪。

“那夜在燕北大营外,银月满地如霜,朕当着卿面,指天为誓,此生绝不负萧王,否则……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入畜生道,不得超生。”

燕王逼视皇帝眼:“所以,你的誓言,被你吃到狗肚子里了么?”

“朕——朕真的没想害容容。”

皇帝涕泪俱下,再一次泣不成声。

“朕只是怕自己庸碌无能,担不起一国之君之位,朕也怕,有朝一日萧王不再信任朕,像先帝废了皇兄一般废了朕。皇兄说,他沦落到那般下场,皆是因太心慈手软,辖制不住臣子的缘故。”

“那阵子,除了皇兄,还有许多人都在朕耳边说萧王如何心狠手辣,排除异己。朕有时也觉得没必要杀那么多人,萧王却说朕妇人之仁,让朕认清自己的身份。对于那些攻讦萧王的话,朕从来是不信的,可在接到卿擅离职守,出现在陇西的消息后,朕突然就有些怕。”

燕王便含着冷笑问:“你在蛮族为质时,这些人在哪里?他们可曾在老皇帝跟前为你说过一句话,陈过一次请?若非萧景明以雷霆手段铲除这些祸根余孽,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坐在这把龙椅上这么多年,当一个安枕无忧的太平皇帝么!”

“朕知道,朕都知道。”

思及过去种种,皇帝心中一片悔恨怆然:“朕也不知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了,竟信了那些挑唆之言,以致酿成大错,害了容容,也害了卿。”

燕王:“你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事,你儿子还想求娶容容,你倒说一说,你打算替他出多少聘礼?”

“朕……”

话题转得太突然,皇帝脑子空白片刻,一时弄不清燕王是故意奚落还是认真询问,舌头便跟着打了结。

燕王:“怎么?你儿子求娶容容,你竟连聘礼都没准备么。”

“不不不。”

皇帝慌忙摆手。

皇帝确实没有丝毫准备。

一则,不孝子根本不可能听他的,二则,他根本没想过奚融真的能求成这桩婚事。

皇帝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道:“朕只是不知道什么东西能配得起容容。”

“其实朕早就想好了,等朕百年之后,留下遗诏,无论何人登基,都要善待容容,让容容一生安乐无忧。”

“不如,就将朕的私库,全部送给容容做聘礼如何?”

皇帝觑着燕王冷如寒铁的脸,小心翼翼问。

“不够。你打发叫花子呢。”

“不够……不够,朕可以加!”

皇帝思绪急转,欲哭无泪。

毕竟国库乃为公用,一个私库,已经是他全部家当。

燕王屈指弹了下刀刃,皇帝唬了一跳,忽然福至心灵。

“朕给容容加封!”

“封他做郡王,食邑三千,不一万,京郊良田,随便爱卿定。”

“这般,燕卿看可还行?”

皇帝语气越发小心翼翼。

“他已是世子,何稀罕一个郡王。还有呢?”

“还……还有……”

皇帝实在想不出来自己还有什么。

“要不,燕卿你来说,只要朕能做到的,朕全部答应。”

燕王攥着皇帝领口,将人提起。

“我问你,双生蛊有解药么?”

这一眼威势如虎。

皇帝慌忙摆手摇头:“蛮族当年只献了蛊,并未献解蛊之法,若有解药,朕早就给容容与卿服下,何至于悔恨至今。”

“朕若骗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也入阿鼻地狱!”

燕王审望着皇帝,良久,松手,任由皇帝滑落在地:“我要你,再下一道圣旨。”

等燕王从太仪殿出来,奚融已经在殿外站着。

“你来得倒是挺快,怎么?上赶着来给奚珩收尸?”

奚融摇头。

“我知道,王爷不会真的杀了父皇的。”

燕王视线冷冷掠下。

“你以为,你很了解本王么?”

奚融道:“我的确不了解王爷,但我知道,王爷疼爱容容。”

“我更知道,就算真将父皇千刀万剐,也难平王爷心头之恨。”

“王爷想要的承诺和补偿,父皇给不了的,我可以给。”

燕王眼睛轻眯。

“你要如何给?”

奚融平静道:“王爷应该知道,我母亲出身蛮族,这些年,我在蛮族略有经营,我已经找到了当初养出双生蛊的蛮族巫师,双生蛊确实没有解药,但双生蛊的子蛊却有一次改变宿主的机会,我愿意将王爷体内的子蛊移植到我的体内,双生蛊本就为情蛊,自此以后,我与容容命息相连,我永不负他。”

“等完成交换,王爷可杀了那名巫师,永绝后患。”

“此事,永远不必让容容知晓。”

燕王双目再度眯起,显然意外奚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那巫师当真还活着?”

“就拘在东宫。”

燕王头一次认真审视老实站在阶下的当朝新君和未来便宜女婿,半晌,道:“你还真不像是奚珩的儿子。”

——

萧容身体素质向来不错,只是被刺激到,牵动那件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旧事,才会晕倒,喝了惠崇开的安神药后,萧容很快就恢复了神识。

大约为了他能安睡,起居室只点着几根灯烛,四下都昏昏的。

萧容睁开眼,沿着垂落的一片金纱帐望去,就见萧王抚膝坐在床边,双目轻阖着,手边小几上还搁着一个空药碗。

萧容想起方才昏迷间,的确有人一直在耐心给他喂药,冰凉袖口不时拂过他颈面。

此刻萧王不知是倦了,还是腿上伤势严重,仿佛睡了过去。

萧容抿了下唇,犹豫要不要叫醒萧王,让萧王去休息。

刚打算伸手去扯萧王袖口,耳畔忽传来吱呀一声,起居室门打开,伴着脚步声,有人走了进来。

萧容连忙闭上眼装睡。

萧王听到动静,睁开了眼。

抬目,燕王已挟着一阵清寒走到床边。

两人无声对望片刻,燕王将视线移到床帐内,问:“容容如何了?”

萧王跟着往里看了眼:“刚喝过药。”

燕王点头,意识到自己带进来的冷气,解了披风,放轻动作,在床另一头坐下。

“我没有杀奚珩。”

燕王先开口。

“怎么没杀?”

萧王伸手给萧容掖着被角,随口问。

这么多年来,二人难得如此心平气和说话。

燕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容容那么喜欢那小子,我若杀了他,京中大乱,那小子若有个好歹,容容也不会开心。”

“不过我也没便宜他。”

“我让他把私库交出来,给容容做聘礼。”

萧王收回手:“他当皇帝这些年,依旧保持着当皇子时的穷酸习惯,攒了不少好东西,全部搁在私库里,你向他讨这个,可是要了他半条命。”

“我没要他那条狗命,已是便宜他了。”

“此事到底不是他主使,我虽一向看不上他,但也相信,他做不出下蛊的事,留着他一条命,权当给容容积福了吧。”

沉默片刻,燕王再道:“萧景明,这些年我从后悔过,也从未觉得自己错过,可今日看到那张狐皮,我头一次觉得悔恨,也头一次觉得自己大错特错。兴许当年,我真应该听你的。”

萧王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明日你自己跟容容解释清楚。”

燕王点头。

“你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守着就行。”

“不用。”

萧王另让萧恩搬了张榻进来。

萧王坐到了榻上休息,让莫春将剩下的军报拿进来,燕王则坐在床边守着。

看样子,两人都要留在房间里过夜。

萧容躲在被子里,眼睛悄悄拉开一条缝,看了眼,又迅速闭上。

按理,他完全可以起来,表示自己已经无碍,让两人去休息。

但出于某种心理作祟,他选择了继续装睡。

大约从小到大在有记忆的时刻头一次有两个父亲同时守在身边,装着装着,萧容很快就又睡了过去。

——

萧容再醒来已是次日,睁开眼,觉神清气爽,精神前所未有的松快,仿佛在云朵里舒舒服服躺了一夜一般,正要唤莫冬进来,一扭头,看到铁塔一般坐在床边的人,脸色一变,立刻面朝里躺着。

燕王大马金刀坐着,手里端着新煎的汤药,见状笑了笑,带着几分讨好探头进去。

“药得趁热喝,凉了可就没效果了。”

“你出去。”

萧容言简意赅。

燕王动也不动。

“他们哪有我喂得好。”

“再说,你把我赶出去了,谁帮你给那小子做主,昨日夜里,我可是连聘礼都帮你谈好了。”

萧容攥紧被角,装听不懂。

“什么聘礼?”

“你说什么聘礼,你想和那小子成婚,他不得给你下聘么?”

燕王故意拿勺敲着碗沿。

“你要是再不起来乖乖喝药,本王可不管那小子的闲事了。他哪怕被萧景明为难死,本王都不多看他一眼。”

萧容昨夜早已偷听到聘礼的事,但更多的细节却不知,便扭过身,高冷清了下嗓子。

“你……说真的么?”

“什么‘你’,叫父王。”

做梦。

萧容在心里想。

燕王本也只是逗弄,他知道这事儿急不得,忙舀了一勺药递过去。

“先喝药。”

萧容矜傲而勉强张开嘴,由他喂了一口。

喝完,就狠狠皱起眉。

“含着这个。”

在少年发脾气前,燕王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蜜糖,塞进少年口中。

“知道你怕苦,本王早有准备。”

燕王笑道。

“你小时候就怕这些苦汤药,撒娇耍赖起来,连萧景明都没法子,只有本王能哄着你喝。”

萧容鼓着腮帮子,不接话。

“怎样,这是我让燕王府厨娘做的蜜乳糖,里面加了鲜牛乳,最是香甜。”

勉强还成吧。

萧容再次在心里想。

因这乳糖的味道,的确和平日吃的蜜糖大为不同。

“你说的聘礼到底是怎么回事?”

喝完药,萧容再度高冷问。

“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燕王故意卖起官司。

萧容便懒得再搭理他,再度面朝里,盯着床角垂落的一只安神香囊看。

燕王搁下药碗,有些紧张绞了下手,方望着少年背影开口:“容容,父王从来没恨过我,更没想吓唬你,当年父王是让燕王府的绣娘赶制了一件狐皮小袄,封在匣子里,让亲兵偷偷送来京都,想给你当生辰礼物。”

少年背影一动不动。

燕王便接着说:“父王怎知,会被人掉包,变成……”

只要想想当时画面,燕王便心痛如绞。

“你恨父王,是应该的,这些年,父王鬼迷心窍做了很多混账事,可你怎会觉得父王恨你,别说只是区区双生蛊,便是要父王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父王都不会犹豫一下。父王不求你能原谅父王,但请你,给父王一个补偿的机会,好不好?”

戎马一生睥睨天下的燕北王,几乎是小心翼翼问出最后一句。

“莫冬!”

萧容高声唤。

莫冬第一时间进来。

“世子有何吩咐?”

萧容自己坐了起来,看也没看燕王一眼。

“我想出去透透气,帮我把外袍取来。”

莫冬应是,刚走到衣架旁,一只手已先他一步将挂在架子上的软银宽袍取走。

“多大点事,父王帮你穿。”

燕王一脸讨好道。

萧容不作理会,整理好里袍,自己趿着鞋子下了床。

燕王跟在后头。

“害羞什么,你幼时尿布肚兜都是我亲自换的。”

“…………”

恰好萧恩进来,见世子沉面气鼓鼓站着,忙问:“这是怎么了?”

萧容吩咐:“我的衣袍脏了,给我另换一件过来。”

萧容准备去外头看看奚融。

往常这个时辰,奚融都在外面站着了。

萧恩瞧出世子心事,笑道:“今日新君不在外面。”

京中百官都在关注崔氏一案审判结果之际,另一桩更为轰动的消息迅速在朝野间传开。

原本病重的太上皇不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突然恢复精神,驾临了萧王府,且目的竟是为了给新君求亲。

没错。

去求亲,而非提亲。

百官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新君日日自降身份站在萧王府大门前,是为了求娶萧王世子萧容。

虽然奚融这位昔日不受宠的太子已经摇身一变成了新君,娶个一般门第的世家公子贵女已不是什么难事,但想求娶五姓七望之首萧氏的世子,无论怎么说也带了点自不量力的成分。

而太上皇为了帮新君求成这桩婚事,也下了大血本,竟带了自己全部私库作为聘礼。

以宋阳为首的东宫旧臣自然喜不自胜。

“太上皇肯出面为陛下求亲,这桩婚事会容易很多。”

宋阳一面为君上心酸,一面由衷为君上感到高兴。

自古婚姻大事,都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似君上这般,自己给自己求亲,本就少见。

凝晖堂内,自遇刺以来容光罕见焕发的皇帝小心翼翼将一份礼单推到石案另一侧。

“两位爱卿看看,朕出的这些聘礼,可还成?”

皇帝也是悟了一夜,斗着胆子过来的。

他先把礼单推到了燕王跟前,想了想觉得不对,又转推到萧王面前。

推到一半,还是觉得有些发毛。

便及时停住,让礼单停在圆案中央,方便对面二人都能看到。

奚融站在奚珩身后。

道:“除了父皇所拟定的,我亦另备了一份聘礼。”

奚融从怀中掏出一份单子,神色恭敬附在皇帝出示的礼单之后。

“这是这些年我名下经营的所有私产,包括东宫私库,现已全部转入容容名下。”

“待我与容容大婚,容容会是我此生唯一伴侣。”

“我们不分君后之名,共掌朝事。”

“在我能力许可范围内,我会给予容容一个帝王所能给予的一切,我们的孩子,会是大安唯一的太子。”

皇帝本胆战心惊观察对面二王脸色,闻得此言,霍然一惊,看鬼一般看向身后的不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