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夫的档口被封了。

沈瑶和露比的直觉没错, 偷偷在她们后厨动手脚的人就是杰夫,而钓出他这条大鱼的诱饵, 就是那天让帕克做的米饭豆腐丸子。

杰夫的档口生意冷清,比之前的中餐档口好不到哪去。

他们几个人主做美式快餐,可这样的食物其他档口也能买得到,因为缺乏竞争力,在沈瑶的中餐档口开起来后,他们的档口每天连二十个客人都没有。

和大多数档口的摊主想得一样,杰夫也认为是沈瑶抢走了他们的生意, 于是便动了歪心思。

约瑟夫他们是有贼心、没贼胆, 平时聚在一起口嗨几句就算了,杰夫就不一样了,出手就是往面粉里掺生石灰、往米饭里倒玻璃碴这样很“刑”的事。

为了撇清自己的关系,他从来没有靠近过沈瑶的后厨房。

但俗话说得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只要动手就会留下痕迹。

他每天都会和送食材的运输工吸烟聊天, 然后寻找机会在送去中餐档口的食材里动手脚, 之前运输工也意外撞见过几次, 只是没往投|毒的方面想,再加上食堂没有食物中毒的事件便没放在心上。

直到几名警察找到他询问情况, 这才说出了实情。

“沈真的太狠了,就这么直接把人给赶走了?”

“是啊,想不到这女人这么厉害。”

后厨房外面的那几层台阶上,以约瑟夫为首的小团体们一边吸着烟, 一边开着对沈瑶的批判会。

约瑟夫平时和沈瑶接触最多,平常说她的坏话也不少,但今天却跟吃了哑药一样, 蹲在最上面的那级台阶,吧唧吧唧地吃着口袋里的东西。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奥伦无比遗憾道:“食堂管理处的人也是,杰夫都干了这么久,怎么就不肯通融通融呢。”

“这可是投毒,怎么通融?”约瑟夫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后,虽然在心里表示同情,但语气依旧严肃,“还好没有出人命,要不事情就闹大了。”

是啊,天大地大,人命最大。

他们之前再怎么说要对沈瑶下手,也是想着往她的肉里放点辣椒素、菜里扔几只蜗牛,从来没有想到过用玻璃碴这样阴险的手段。

就算事后警察不会查到自己,他们也不想拿人命开玩笑,更不想害得沈瑶进监狱。

“杰夫赔了沈多少钱?”卢克又问道。

珀尔:“一万美刀。”

说完,珀尔仰起头幽幽地吐了一口烟圈,“不过学校这边还有五万的罚款呢,也不知道学校事后会不会继续追究他的责任。”

在JH食堂一起共事好几年,大家的关系虽然谈不上好,但看到他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心里还是不免有些惆怅。

“都怪沈!”

话锋一转,奥伦又继续骂沈瑶道:“要不是她报警,至于把事情闹这么大吗?大家都在用一起工作,私下解决就好了嘛。”

约瑟夫:“也不能怪她,说到底,她才是受害者。”

约瑟夫的发言让众人觉察到了不对劲。

一个个朝他围过来,每个人都用警惕和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像是警犬一样试图在他身上寻找出背叛的味道。

珀尔:“约瑟夫,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一直帮沈说话?”

卢克:“是啊,你不是最讨厌她的吗?等等……不会是你向沈揭发杰夫的事吧?!”

“你放屁!”

约瑟夫急得“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音调都高了几分:“我怎么可能知道杰夫做了这种事?是沈简简单单地使了个计谋,就把杰夫引出来了,她既聪明又有本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听起来怎么感觉是在夸她呢?

将手搭在约瑟夫的肩膀上,奥伦把烟盒递给他,“来一根?”

“不要,我戒了。”

约瑟夫拒绝了他的好意,然后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红薯干,赌气地咬下一口。

珀尔:“好好的,怎么戒烟了?”

“前几天体检医生说我肺不好,让我少抽一点烟,帕克也不想让我吸。”看着手里那根红薯干上咬痕,橘红色的薯肉看得人心情莫名很好,“而且最近档口的生意不错,抽得太多会把烟的味道沾在食物上,还是算了吧。”

大家只顾着聊杰夫的八卦,都忘记要恭喜约瑟夫了。

约瑟夫和帕克的档口最近生意很好,连续好几天饭菜都售罄了,多亏了他们推出的几种新丸子,又是米饭豆腐丸子、又是牛肉丸子,不管做成什么口味的都好吃。

“你家的牛肉丸子怎么做的?我吃着还挺好吃的。”提起约瑟夫家的肉丸,卢克不禁又提起了食欲。

奥伦跟着问:“是啊,里面放了什么?半透明的,像是某种面条?”

“那叫粉条,是用红薯淀粉做的。”约瑟夫解释道。

约瑟夫也不知道粉条具体是怎么制作的,只知道是帕克从沈瑶那买的。

有一说一,约瑟夫虽然讨厌沈瑶抢了大家的生意,但真的挺佩服她的,竟然会制作各种千奇百怪,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的食物。

同样是豆腐,亚洲超市只能买到一种,但沈瑶却能把豆腐做出花儿来:软的是豆花、豆腐脑,硬的是炒菜用的老豆腐,甚至冻一冻还能做成像海绵一样的冻豆腐,而且每一种豆腐做出来都很好吃。

还有她的红薯粉条,泡软后切碎和牛肉泥揉在一起,炸出来的丸子不再是单一的软绵口感,还多了一些艮啾啾的嚼劲。

也多亏了她的豆腐和粉条,让他们档口的生意好了不少,哦对,还有她自制的辣椒酱。

好多学生都说,能在他们家的饭菜中尝到中餐的味道,但……哪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赚到钱才是最实在的!

每天只需要花上小一百美刀的价格,就能买来十几斤的豆腐和红薯粉条,他还觉得自己赚了呢。

狐疑地打量着他,奥伦郑重问他道:“约瑟夫,你不会是被沈给收买了吧?”

约瑟夫:!!!

“你不要胡说,我,我怎么可能会被她收买!”约瑟夫更急了,“我这是在利用她,利用她的原材料帮我们的档口赚钱而已,我可是最讨厌她的,你可别污蔑我!”

与其说约瑟夫是生气,倒不如说他是在害怕、在紧张。

就如同一只被逼进胡同里的小老鼠,看似在对着猫张牙舞爪,实际上早就被吓尿了。

可惜,奥伦他们不是猫,并没有看出约瑟夫的心虚。

“别紧张。”

珀尔安抚他说:“只是开个玩笑,我们当然知道你不可能被她收买,你可是最讨厌她的。”

说着,她就主动把手伸进他的口袋,从里面摸出了几根红薯干分给了他们。

“这是什么东西,瞧你吃得挺香的。”

红薯干的表面有一层天然的糖霜,凑近时并没有特别重的味道,但是仔细闻能够嗅出春天阳光留下来的暖意。

外表在风干后有些韧劲,不是那种干硬,而是柔韧中带着的实在,咬下时似是在咬一块即将变硬的太妃糖。

随着咀嚼,内里黏糯绵密的质地逐渐释放,牙齿能感受到一种温柔的阻力。能吃得出这红薯的品质很好,越嚼越糯,甚至有点嚼胶的乐趣但绝不会粘牙。

蒸煮、晾晒、烘焙……可以尝得出这一根小小的红薯干历经了好几道工序,浓郁的蜜香经过反复地沉淀和汇聚,味道是与普通的烤红薯、蒸红薯都截然不同的醇厚。

“在哪买的?”奥伦惊喜地看着手里的红薯干,“好好吃啊,口感像是牛皮糖。”

“想不到红薯还能做成零食,以前怎么从来没吃到过。”

珀尔碰了碰他的手臂,“是你做的吗?”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把约瑟夫都问无语了。

他该怎么回答呢?总不能告诉他们,这么好吃的小零食,是他们最讨厌的沈瑶做出来的吧……

“沈,明天食堂要开关于消防安全的动员会。”

工作日的最后一天下午,沈瑶和露比正在一起清理烤箱,隔壁的帕克就急匆匆地跑来通知她们。

沈瑶:“我听说了,好像还要对各个厨房进行消防检查。”

露比举起手里的抹布给他看,说:“放心吧,我们厨房的消防检查一定会合格的~”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顺手把门关上,帕克压低了声音道,“各个档口的摊主写了联名信,强烈要求你离开JH食堂。”

露比:???

沈瑶的档口是这学期,啊不,准确来说,应该是JH食堂建立以来,最受欢迎的档口。

刚开一个月,营业额就突破了六位数,还不到两个月,露比的学费就全额缴清了。

如果不是因为档口的大小有限、营业的时间太短,怕是要占据食堂三分之一的生意。

尽管除了她们之外,还有部分档口能盈利,但是连汤都喝不上的人才是大多数。

他们并不认为是自己的原因,而是沈瑶抢走了本该属于他们的钱,就如同是来自东方的入侵物种落在了西方的土地,不仅吸收了它们的养分,也霸占了它们的阳光。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地战争,要想生存,就必须把沈瑶赶出他们的地盘。

“凭什么?”露比用力把抹布丢进水池,恨不得冲出去把那些人都骂一通,“自己做菜难吃,吸引不到学生,凭什么把别人赶走?!”

还好帕克及时拉住了她,这才没提前撕开这层窗户纸。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沈瑶努力按捺着情绪,问:“想赶我们走,总要有个理由吧,他们打算怎么说?”

“还不是你们上次引起帮工斗殴,还有学生吃了你们的食物被送去医院的事。”

露比:“这算是哪门子理由,这些事跟我们都没关系啊。”

“我也不知道他们具体打算怎么说,反正是写了一封信,好多人都在上面按了手印。”

帕克原本也不知道的,还是约瑟夫下午回来的时候跟他说的,还旁敲侧击地让他来提醒沈瑶她们,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

约瑟夫明面上还讨厌着沈瑶,但实际上早就完全接纳了她们。

毕竟要不是沈瑶的建议,他们的生意也不会变好,所以约瑟夫现在属于身在曹营心在汉,哪怕不得不印了手印,私下里还是希望她们能留下的。

“那我先回去了。”

帕克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们,只能在临走时顺便把她们门口的垃圾带走。

“沈,我们该怎么办?”露比焦急地问道。

有些事情是不看对错,只看音量的,谁的音量大那谁就有理,找谁都帮不上忙,因为这是正义没办法主持的公道。

沈瑶:“别着急,这不是还有一晚上,慢慢想,总能想出好办法。”

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么多困难她们都走过来了,她还不信了,这个坎她们会迈不过去!

晚上,露比和彼得他们正好还有些项目上的事要讨论,于是在吃饭的时候,她们就说了明天大家想把自己赶出JH食堂的事。

“他们太过分了!这不是自己吃不到饭,就砸别人的饭碗吗?!”

翠西气得不行,看着盘子里的那片芝士培根披萨,她都后悔刚才要去他们家消费了。

自从沈瑶的中餐档口开起来后,翠西就很少去别的档口点餐了,不仅是沈瑶做的饭菜好吃,也是因为她总能推出不同的菜色。

今天来食堂时,披萨档口的老板热情地同她打了个招呼,想着之前和他认识,还总吃他们家的披萨,翠西就点了他家的餐,没想到,他竟然还想把沈瑶给赶走。

这披萨,以后不吃也罢!

反正卖披萨的不止一家,出了学校到处都能买得到,但沈瑶做的中餐可不一样啊!

“他们打算怎么抵制你们?”彼得问道。

露比摇摇头,“好像是罢工,如果我们的档口继续开的话,他们就不开火、不提供饭菜。”

“这不挺好的嘛,”理查德哼了一声,“那全校的学生就都能吃到沈做的中餐了,到时候干脆把整个食堂都包下来,改成中式的。”

沈瑶:……

“给全校的学生做饭,你是要累死我啊。”

韦恩继续说:“不至于,学校除了JH之外不是还有五个食堂嘛,就算一个食堂罢工了,其他食堂也能正常运作。”

“目前是只知道JH食堂有档口抗议,别的食堂参不参与还不知道呢。”露比补充说。

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蛋花和牛肉粒,彼得思考了片刻后,说:“要不要去跟学生会说一下?说到底,食堂的档口是为了服务学生,如果学生会能代表学生替你们出头的话,或许他们会退一步。”

“会不会来不及?”露比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现在已经五点半了,就算能联系到学生会主席,他们开会商议、讨论也需要时间,我估计……”

“Ouch!”

一听到五点半,翠西像是被电击中了一样,“蹭”地一下站起来时,大腿狠狠撞在了桌子的边缘。

“我借的书还没还呢!明天周六,再晚就要多交钱了!”

“你们继续吃,我帮你去还吧,”沈瑶解下围裙,起身走向后厨房,“上次我借的书也该还了,正好可以一起。”

翠西把学生证交给她,无比感激道:“沈,你真好!爱你~”

来到图书馆,沈瑶终于赶在闭馆之前,把几本书都还了回去,同时又重新另外借了几本书。

“翠西·克拉克?”

沈瑶:“是的。”

图书馆的管理员扶了扶眼镜,狐疑的目光在学生证和沈瑶的脸上反复打量,“你不是亚洲人?为什么会起这个名字,这个真是你的学生证吗?”

“我……”

沈瑶之前来借书时,从来没碰到过这种情况。

记得之前管理员都是让刷完卡就走人的,怎么这次还在意学生证上的名字了?

就在沈瑶的大脑飞速旋转,想着该怎么解释时,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翠西?”

是雷蒙德教授。

将手里的几本书放在桌上,雷蒙德一边把自己的教师员工证递给管理员,一边淡声对沈瑶说:“你的论文最近写得还好吗?”

沈瑶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还好。”

“平时学习太累的话,周末可以适当放松放松,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沈瑶点点头,“好的,谢谢教授。”

见他们相互认识,管理员也就没再追问下去,登记过后,便把两张证件都还给了他们。

抱着书从图书馆出来,沈瑶有种从鬼门关走了一圈的感觉,倒是雷蒙德教授步履轻松,单手拿着两本书,另外一只手悠闲地插在裤子侧边口袋。

“谢谢教授。”

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沈瑶再次向他道谢。

“没关系,多读点书是正确的,”看到沈瑶手里的那几本书名,雷蒙德将手抽出来,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镜框,“只是这几本对你来说有点太深了,可以看几本更浅显易懂的。”

回到沈瑶身边,雷蒙德抬了下手指示意她拿出纸笔,然后给她写了几个书名,“这些书里收集了不少商业案例,对照着案例学习更容易理解。”

唰唰唰……

笔尖在纸上龙飞凤舞,留下了一串书名,雷蒙德的手指修长,沈瑶那支方便携带的圆珠笔,对他来说就像是粉笔一样,虽然有些短但还是能够轻易地拿握。

和雷蒙德认识的时间越久,沈瑶就越觉得他这个人好。

和其他那些古板的老教授不同,他对待每个学生都不会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只要学生提出问题,那他就一定会回答,哪怕是像自己这样的“蹭课生”,他也没有拒绝过。

“……有什么问题可以来办公室问我,转告露比也可以。”

“谢谢你,教授。”

接过雷蒙德还回来的笔,沈瑶的脑海里倏地闪过了一个胆大的念头。

“等一下,教授!”

快步走上前,沈瑶用案例的方式把当前的困境告诉了他,“是这样的,假如华尔街上有一家公司的效益很好,但是遭到了其他公司的联手抵制,想要把它驱离,你觉得这家公司应该怎么办?”

用了几秒钟把这个问题捋清楚,雷蒙德反问道:“你说的这家公司有给其他公司带来任何的利益吗?有和其他公司形成过合作关系吗?或者说,它的存在有给其他公司带来什么积极的作用吗?”

“没有,没有,没有……”

雷蒙德耸耸肩,语气淡然道:“那它被排斥很正常,它的存在只造成了竞争,并没有利他性的合作,如果它还侵害了其他公司的利益,那它不止在华尔街开不下去,在任何地方都没办法立足。”

“为什么?”沈瑶表示不解。

“因为这家公司无法带动整体的经济循环,它的循环仅存在于它的公司。举个你可能理解的例子吧,闭关锁国。”

沈瑶好像有点理解了雷蒙德的意思。

“没有人能够拒绝双赢的合作,只有合作才是融入环境的方式,”雷蒙德继续说道,“为什么入侵物种会受到排斥,就是因为它在掠夺资源的同时,没有提供任何利他性的帮助。就像你做菜时的各种味道一样,相互调和、相互促进,才能让最后的味道变得更好。”

“而且合作也不仅有利他性,对自己的公司也一定是要有助益的,双方都能从中得到好处,才是良性向上的相处模式。”

经雷蒙德这么一说,沈瑶彻底明白他的意思了。

原本还一团浆糊的脑子犹如醍醐灌顶,瞬间就冒出了好几个解决问题的方法。

“谢谢,真的谢谢你,教授!”

面对沈瑶的感谢,雷蒙德只是微微一笑,“没关系,只要能帮到你就好。”

抱着书飞奔着跑回食堂,沈瑶激动地小心脏砰砰直跳。

看到沈瑶跑回来时红着脸,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露比连忙用手给她扇了扇风,“沈,你这是怎么了?”

“我,我知道明天我们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