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虽说已经度过了学生们用餐的高峰期,但食堂里还是像蒸笼一样。

室外的温度有三十二三度, 各个后厨房的温度却将近四十度。

没办法,中午用餐的学生多,几部空调吹出来的冷风根本就不顶用,能吹掉学生额头上的汗,吹不进档口的透明玻璃,只能等着餐厅里的人减少后,让温度自己慢慢降下来。

一到夏天, 各个档口的摊主都不愿意在食堂里多呆。

不仅是因为热, 更是因为大多数人身上是有体味的,你的我的他的她的相互混合在一起,为了不让身上的味道沾在食物上,他们都会时不时出来“散散味”。

坐在楼梯上吸烟,几个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了JH食堂的方向。

已经是下午了, 按理说食堂可以暂时熄火休息一会, 可JH食堂的那一溜的排烟管道, 却还在往外吐着白色的烟雾, 比起其他几个食堂,更像是放在火炉上的笼屉。

“帕克!”

看到约瑟夫推着小推车往食堂的方向走, 亨利掸了掸手里的烟灰,随口问道:“你这是去哪了?”

虽然不在同一个食堂工作,但平常亨利和约瑟夫的关系还不错,在之前经常一起吸烟喝酒, 只是现在约瑟夫开始戒烟了,所以聊天不像之前那么频繁。

约瑟夫掀开了盖在筐上的布,回答说:“我们这边的黄瓜用完了, 刚才去RS食堂借了点。”

每个档口要用的食材都要在前一天申请,要是不够用,可以去其他的档口借,还是不够的话,那就只能去别的食堂碰碰运气。

看约瑟夫借的黄瓜有足足三四筐,亨利不禁问道:“你们要做什么菜,竟然需要这么多的黄瓜?!”

“不是菜,是一种主食,”想了想后,约瑟夫又改口道,“不对,不是主食,应该是一种副食,不过可以当成主食来吃。”

深吸了一口手里的烟,亨利淡淡地说:“又是沈教你们的中餐?”

“对的。”

提起沈瑶,约瑟夫的眼里充满了对她的崇拜和感激,俨然成了她最忠实的迷弟。似乎全然忘了自己两个月前,对她恨之入骨、咬牙切齿的模样。

其他人相互对视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

“档口是你自己开的,总让别人教着做饭,有什么意思。”

“是啊,而且你在档口里卖中餐,这不就变相成了给沈打工了?”

约瑟夫随意地耸耸肩,“无所谓啊,大家能一起赚到钱就好。”

同是男人,只有约瑟夫最懂得男人。

所谓男人,其实个个都是口是心非的动物,表面上越是讨厌,实际上越是喜欢。

也不知道是谁,天天托人跑来JH食堂去买沈瑶档口的饭菜;还不知道是谁,偷偷托人探沈瑶的口风,看她愿不愿意在别的食堂也卖一些特色中餐;更不知道是谁,一直在想办法报名沈瑶的中餐课……

呵,约瑟夫都懒得揭穿他们,毕竟自己曾经也像他们这样,口嫌体直。

大家都是男人,男人何苦为难男人。

“你们吃过果冻吗?”约瑟夫问道。

众人:???

这给你小子狂的,会做几道中餐就能看不起人了?!

“你认真的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谁没吃过果冻啊。”

“别说是吃果冻,我还会做果冻呢,草莓、橘子、蓝莓,什么口味的我都会做。”

约瑟夫连忙解释说:“不是普通的那种果冻,是跟果冻一样的……该死的,我也不知道那个词该怎么发音,总之就是一种很香很辣很美味的‘果冻制品’。”

看得出来,约瑟夫的文化水平确实不高,就他的这个描述能力,根本让人想象不出来他说的是什么食物。

见几人一脸懵地看着自己,约瑟夫反而嫌弃地俯视着蹲在台阶上的几人:“一看你们今天就没来我们食堂,沈做的‘果冻’中午都脱销了。”

众人:……

不是,你有病吧?

大家都有自己的档口要经营,忙了一中午,这才刚休息一会,哪有时间去你们食堂寻新鲜啊!

还好约瑟夫也不是那么没有眼力见,知道他们好奇,便主动邀请他们来尝尝今天新推出的“果冻”,没有再继续吊他们的胃口。

跟着约瑟夫来到JH食堂,还没进去就感受到从里面涌出的凉意。

进门后,比外面低了好几度的温度也让人感到很舒适。

“你们食堂怎么这么凉快?!”亨利惊讶道。

约瑟夫推着小车一边往档口走,一边解释说:“都说了,沈今天推出了一种新‘果冻’,所以大家的档口都不用怎么开火。”

说是来尝约瑟夫的手艺,但进来之后,亨利他们还是不自觉地走到了沈瑶的中餐档口。

厨房里,沈瑶旁边的锅里徐徐地冒出一股又一股地水蒸气,而她则在用擀面杖擀着一块面团。

过了十几秒,感觉时间差不多后,她转身将盖子掀开,先是用一直推板熟练地在那张金属的披萨盘上划了一圈,随后轻轻一揭,就撕下了一张半透明的东西放在了旁边。

往盘里抹油、倒入一勺面浆,摇晃均匀后又再次盖上了锅盖……整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厨房里还有几个档口的摊主在跟她一起做,只是动作比较生疏,还在相互探讨着每一步的重点难点。

有的成品做失败后,也没有急着丢掉,而是随便撕吧撕吧后沾了下什么东西,塞进了嘴里吃掉。

她做的是什么?

亨利试着凑近了些,想闻一闻那白雾里的味道,可档口摆着的那一排调味料味道实在太冲了,浓郁的蒜味和辣椒味呛得他打了好几个喷嚏。

“禁止偷学!”

亨利再想看清楚一点,就被帕克用一只碗给挡了回来。

碗里装着一些和沈瑶做的一样的透明胶状物,乍一看质地确实很像是果冻,只是颜色是半透明的白色。

“偷学可耻,想学做凉皮是要交学费的,”帕克往碗里抓了一把擦好的黄瓜丝,和一把面筋,又说,“有什么忌口吗?没有的话,我就按照正常给你调了。”

亨利:“好,你看着来吧。”

调了一上午的凉皮,帕克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一勺醋汁、两勺蒜泥汁、半勺芝麻酱,白糖也不能少,还有一点点沈瑶自制的五香粉,然后快速将它们和凉皮搅拌均匀。

三下五除二的功夫,一碗地道的红油凉皮就做好了,最后再来一点炸花生,更是点睛之笔。

半透明的凉皮被染成了油亮的红色,清爽的黄瓜丝也裹上了薄薄的酱色,混合了酸甜麻辣辛五种味道,光是闻着就让人直流口水。

凉皮是放在冰箱里冰镇过的,接过时,碗底都是凉的,乍一看还真像是辣椒味的果冻。

“这个叫凉皮?”旁边的欧文跟着问道。

亨利:“凉皮是什么?”

帕克解释说:“就是一种夏天吃的面食,你尝尝就知道了,味道很清爽。”

凉皮看着和果冻很像,却比果冻还要滑溜,不仅用勺子舀不起来,更是会从叉子的缝隙中溜走。

几个人对着面前的碗,像是刚开智的婴儿一样,忙活了好半天才勉强夹起一片递到嘴边。

吸溜~!

滑溜溜的凉皮仿佛一条蛇,轻轻一吸就滑进了嘴里,咬下去时,能感受到一种柔韧的弹牙感却又毫不费力,是比果冻更加实在的口感。

看似是主食材的凉皮其实没有太重的味道,但是却能将所有的调味料味都融合在一起,仔细品尝,才能吃出是一股淡淡的麦香。

和它闻起来的味道一样,入口时是大蒜的辛香,不过因为经过调制,所以味道没有生蒜那么冲鼻,紧随其后的便是柔和的酸香和油泼辣子的焦香和香料味,等到快咽下去时,淡淡的辣味才会在口中继续停留。

“上帝啊,这果冻的味道真是绝了!”

“很像是吃了甜品,但是味道又像是一种主食。”

“这个皱巴巴的面能吸好多汁,一口咬下去就全部爆出来了!”

大多数人都不太能接受蒜的味道,尤其是要把蒜当做主导的味道,但是亨利却觉得,如果能把蒜味做成这样的话,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

就是用叉子吃的话不太方便,要是能有一样更趁手的餐具就好了。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要放黄瓜丝了。”

想着没有人看自己,欧文索性捧起碗吃了一大口,感受着脆爽和弹牙相互交织的口感,偶尔还能嚼到一两个花生米,他不禁摇了摇头,“你们试试看,把这个面和黄瓜一起吃,简直绝了!”

“你们发现了吗?这其实很像面条,”亨利试着挑起一片凉皮,“你们看,只是要比面条宽了很多、薄了很多。”

“如果再厚一点、窄一点或许会好很多。”

同为厨师,欧文不用细想就猜到了原因,“不不不,你说错了。因为这个面皮特别吸汁,如果切得太细、太厚就会吸收太多调料,最后就尝不出面原本的滋味了。”

这可是从华国传过来的,几千年前发明这道美食的老祖宗,难道不比你们聪明?

不止是华国的老祖宗,沈瑶也挺聪明的。

餐厅人少的时候提前把凉皮做好,等学生来的时候就能供应上,这样一来,不仅后厨房不会太热,食堂也能凉快不少。

就比如现在吧,虽然各个档口都在做饭,但因为大厅里的人少,所以温度并不会很高。

吃着碗里的凉皮,亨利真是愈发佩服沈瑶了。

真是厉害啊!她的脑子里竟然能装得下这么多新奇的食谱,甚至连季节都能够适配得上。

“要是觉得凉皮吃得麻烦,要不给你们再拌点米皮?那个吃起来会稍微容易一点。”

低头看看衣服上溅的油点子,再抬头看看帕克,几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语。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碗里的凉皮都快吃完啦!

不过既然能免费尝到新品,他们当然不会错过这次机会,主动把碗又递了过去。

“除了米皮之外要不要再加点擀面皮?”帕克把冰箱里冰镇的几只大的塑料盒都搬了出来,快速地晃动着里面果冻状的米皮和绿豆凉粉说道,“可以再来点凉粉,虽然沈说凉粉要单独拌,但我觉得加在一起挺好吃的。”

看着从来没见过的几种食材,亨利懒得思考,索性朝他摆摆手,“你看着拌吧,你觉得怎么好吃怎么来。”

他们之前没吃过凉皮米皮擀面皮,也不知道怎么吃才好吃,所以只管听安排就行。

很快,碗里再次被形状不同的各种“皮”堆满。

同样的料汁、同样的搅拌方式,甚至闻起来的味道都跟凉皮没差多少。

本以为只是把同样的食材做成不同的样式,可是当他们吃到嘴里的时候,才发现其中的味道各有千秋。

用米浆做成的米皮是比凉皮更纯正的白色,辣椒油浇上去时,红白相映的颜色看起来更有食欲。

入口时不是滑溜的弹,而是温柔的、略带粉质的糯感,没有凉皮的劲道,但更有实在感,咬断时能够感觉到米皮的柔软和微微的弹性。

擀面皮看着是最丑的,表面有很明显的气孔和不规则的纹理,一点也不透明,就像是一块“死掉”的面做熟了,辣椒油里的芝麻会挂在它粗糙的表面上。

可当用牙齿咀嚼时,发现它拥有着最极致的劲道,是三种“皮”里面最倔强的,需要用力才能感受到它强烈的抵抗感和弹性,硬中带爽、越嚼越香。

而且和米皮、凉皮不同的是,它本身就有一股淡淡的酸味。不是调料的酸,是经过发酵后更柔和的酸,和调料汁混合一起后,味道会更加厚重。

约瑟夫说的果冻,可能就是绿豆凉粉。

其他的“皮”都是帕克用手抓出来的,在刚才盛凉粉的时候,他用的却是擦丝器。在那一块绿豆凉粉的表面轻轻一划,就会有一捧晶莹软滑的细粉掉落。

或许就像是沈瑶说的那样,它需要单独来拌,因为亨利他们在吃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凉粉有什么亮眼的地方,不像其他的面皮,各有各的特点。

厨房里,忙活了许久的沈瑶有点累了,在把擀好的面皮放进蒸锅后,悠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后拿起了旁边的那杯果茶“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

“大家也休息一会,喝口水吧。”

距离晚餐时间还有几个小时,不用急着一口气把食材全都做出来。

一说可以休息,奥伦第一个放下了手里的面筋,急吼吼地要去拿自己的水杯。

结果他刚要拿起勺子去盛,就被珀尔一个眼神给拦住了,“没见过你这么能喝的,这还不到一个小时,你已经喝了六杯了!”

“天气热啊,”奥伦不服道,“难道你不喝吗?”

珀尔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币,慢悠悠地塞进沈瑶的收银台里,“我喝,但是我会给钱,你给吗?”

奥伦:???

夏天容易浮躁,就适合喝点清爽的饮品解暑。

普通的果汁虽然也好喝,但跟沈瑶调配的果茶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的。

不止是牛奶,果汁里同样可以加入茶汤。茶叶的芳香会使果汁的味道更有层次感,茶多酚还能起到提神醒脑的作用,再加入一些用花茶汤做成的果冻碎,每一口都仿佛置身于茶田花海。

“别别别,本来就是免费做给大家喝的,不用给钱。”

沈瑶赶忙打开收银台,想把那张纸币还回去,结果还不等她拿出来,奥伦手里那张面额更大的纸币就压了下来。

沈瑶:……

“我这钱是用来预定的,”奥伦解释说,“沈,明天我打算在我的档口卖水果茶,麻烦你帮我做一些茶冻,差不多一百份吧。”

沈瑶:“一百份,你会不会要的有点多了?茶冻放得太久的话,味道会不太好的。”

珀尔撇撇嘴,“沈,你不用担心他,他最近接了个大单,昨天就有人一口气订走了他一整锅辣卤,还有二十多份盒饭,今天估计还会订的更多。”

这同样是沈瑶不知道的一项潜规则。

准确来说,这规则也没持续太久,就才刚流行起两三年而已。

因为是期末考试月,很多学生都想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复习,别说是出门来食堂吃饭了,上厕所的时间都想省下来。

于是就有学生想出了专业带饭的方法:提前一天预定,第二天有专人来买饭然后送到宿舍或者教室。

这样一来,就能替着急备考的学生节省下不少的时间,而送饭的人只需要少收一点跑腿费就行。

不止是食堂里的盒饭,还有校外的书籍、药品,只要给够跑腿费,什么东西都能代买。

这不就是校园版的跑腿外卖吗?只是出现得要更早一点。

不得不说,能想到这个方法的学生还挺聪明,能想到用“钱”来交换“时间”的方法来赚取差价。

“什么时候开始的?”沈瑶问道。

珀尔:“就这周一吧,我也有单子,只是没那么多。”

见沈瑶是这样的反应,奥伦不禁反问道:“难道没人来的档口要第二天的订餐吗?”

沈瑶摇摇头。

“可能因为是不知道你们也能预定吧,”珀尔猜测道,“也可能是知道你们的生意太好了,想着学生们巴不得来吃一口热乎的菜呢,预定就没有那个味道了,所以才没有来问你们。”

说是这么说,可……别的档口都有预订单,自己档口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难免会让沈瑶心里不太舒服。

“沈?”

正说着,帕克慢步走到沈瑶身边,对她说:“亨利和欧文他们刚才吃了凉皮和米皮后,说是想在自己的档口卖,问你能不能教教他们,他们愿意支付学费。”

沈瑶朝档口外面看了一眼,亨利他们赶紧笑着挥了挥手示意,而奥伦他们在听到帕克的这句话后,却变得有些紧张。

“还是不了吧。”

虽然沈瑶笑着回应了他们的招呼,但还是选择了拒绝:“一是因为,我们和他们不是一个食堂的,存在竞争关系,教会他们之后很可能会让我们的生意减少;二是因为,我的精力有限,一次性不想教太多的人。”

听到沈瑶这么说,奥伦他们在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们如果想卖的话,我可以给他们供货,每天大概提供五十到一百份。这样既能替他们招揽一些生意,也不会影响到我们。”

“这个方法好!”帕克表示赞同,“那你准备收多少钱?我去跟他们说。”

沈瑶想了想,“一人份大概三美刀吧,这样我能赚一美刀,他们也能赚三美刀。”

帕克:“好。”

从厨房出来,帕克没有急着去跟亨利他们说,而是把正在和他们聊天的约瑟夫叫了过来。

“你跟他们说,沈太忙,没时间教他们,但是可以给他们供货,按一人份四美刀来收成本。”

帕克打算帮沈瑶多收一美刀。

毕竟沈瑶可是把凉皮从华国带来的人,虽说她不在意这几十人份的小钱,可也不能让亨利他们拿利润的大头吧。

一人一半,这才公平。

“好。”

约瑟夫点点头,明白了帕克的意思。

从档口出来,约瑟夫继续和亨利他们聊天,借着气氛不错,就说了他们托自己问询的事。

“刚才帕克找沈问过了,沈最近教得人太多,实在抽不出时间再教你们了。”

“不过别担心,沈说了,你们要是想卖,她可以给你们提供食材,一天最多可以卖你们一百人份。”

“进价也不贵,一人份的成本就五美刀,按照标价六美刀来算,你们还有一美刀的利润可以赚。”

再多收一美刀,这个是约瑟夫的意思。

虽说他和亨利他们的关系不错,但就像帕克说的那样,沈瑶可是哥伦比亚大学里的“凉皮第一人”,怎么能跟他们平分利润呢?

大头,她必须得拿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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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约瑟夫:大家都是男人,男人必须为难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