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着嘴里的棒棒糖, 沈瑶感觉郁闷的心情好了不少。

再次深吸了一口气,紧绷的那根神经不由得放松了些许。

算了, 先不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事了,先把今天的晚宴做好再说。

用蒜末、豆豉腌过的排骨变成了淡淡的浅褐色,简单抓两下,让排骨更好地吸收着腌料的味道,把腌好的排骨铺放在南瓜上,再把盘子放进蒸笼,只需要再二十分钟, 一份地道的干蒸排骨就可以出锅了。

正当沈瑶准备把鱼肉也处理一下的时候, 忽然意识到外面的音乐好像停止了。

紧接着,布斯家的女佣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一脸焦急地说:“沈小姐,外面出事了。”

客厅的走廊里,露比并没有离开, 而是被几个人围在了中间。

周围一圈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她的身上, 愤怒、责怪、鄙夷、嫌弃、厌恶……从那些人的眼神里, 可以看到所有的负面情绪。

冲着那些气到发抖的表情, 如果不是因为顾忌着自己上流社会的身份,一定会有人冲上去打她。

“露比?露比·斯通?”

走到人群的最前面, 在看见戴着假发的露比时,尼娅的脸写满了不可思议:“你这一身装扮在搞什么鬼?你怎么会出现在我的家里?”

不止是尼娅,在场几乎大部分都认识露比。

曾经活跃在曼哈顿上东区的名媛、斯通家族未来唯一的继承人、名副其实的富家千金,同是生活在金字塔顶端的一批人, 他们怎么会认不出大名鼎鼎的露比·斯通呢?

即使她戴着假发,换了一身衣服,可她骨子里的气质是不会改变的, 所以当她从走廊里经过时,那些敏锐的眼神一下子就发现了她的存在。

最早发现露比的是丹丽丝。

当时露比正在帮女佣捡着地上的玻璃杯碎片,女佣向她道谢时,她的一句“不客气”一下子就引起了丹丽丝的注意。

“露比?”

丹丽丝试着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结果当露比下意识回头时,就这么被认了出来。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都围了过来,那场面像极了羊羔掉进狼窟、带血的肉坠入鲨鱼群,每一双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像是一把把尖刀,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

而露比却没办法反击、躲避,只能任由那些声音和眼神伤害自己,因为“父债女偿”,身为乔纳森·斯通的女儿她不得不替父亲承受大家的怒火。

在场许多人都是去年那场金融案的受害者。

他们曾经因为相信乔纳森的眼光,所以将信托里的钱交给SEE集团去运作,怎么都没想到他会用这笔钱去投资华国的工厂。

现在乔纳森在华国不敢回来,SEE集团的资产又被冻结,他们曾经投入的钱几乎可以说是打了水漂,心里怎么可能不窝火?

虽说露比与这些事无关,但谁让她是乔纳森的女儿呢,大家无处憋在心口的火只能全部发泄在她身上。

“我的天,你怎么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怎么?你父亲骗走我们的钱,你又想怎么害我们。”

“戴着假发混进我们的聚会,耶稣啊,你该不会是想下毒吧?!”

“露比·斯通你真的好恶毒啊,你们一家子都是坏种!”

人群里,不知道从哪里飞出一块绿豆糕,精准地落在了露比的领口。

啪!

虽然不疼,但那块看似绵软的绿豆糕却实实在在地伤到了她的自尊。

露比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擦掉了衣服上的绿豆糕,几颗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遍又一遍都不敢掉下来,只能一边小声地向大家说着“对不起”,一边低下了头。

正当另一个人拿起手里的酒杯,再次准备砸向她的时候,沈瑶及时从身后出现挡在了她前面。

“嘿,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她是……”

尼娅刚想告诉她露比的身份,可见她帮露比擦着衣服上的污渍时,不禁愣了一下:“等等,等一下等一下,你认识露比·斯通?你们是朋友?”

沈瑶的目光扫了一圈后,大致猜到了是什么情况,于是直截了当地说:“是啊,我们是合伙人的关系,我们一起开了这家中餐馆。”

一听沈瑶和露比有瓜葛,前一秒还赞叹中式糕点有多么美味的众人,纷纷做呕吐状,一个个表情比吃了苍蝇还恶心,好像肚子里的食物有毒一样。

“尼娅?这是什么情况?”

“你怎么能找露比的餐馆来做我们的食物?”

“是啊!你这不是故意害我们吗?!”

大家对中餐的口碑发生了两级反转。

就因为“沈”奇小馆是露比开的,刚才的赞不绝口全都变成了鄙视嫌恶,连带着发起这场晚宴的尼娅也成了“罪人”。

“我,我……!”

尼娅被大家骂急了,她分明也是受害者啊!

于是她也掉转枪头,看向了大着肚子的丽珊卓:“丽珊卓,这家餐馆和露比有关系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你是故意想我出丑,故意害我是不是?!”

丽珊卓:???

眼看着战火要烧到更多无辜的人,露比连忙道歉说:“对不起,是我……”

“这件事跟丽珊卓无关,你别找她的茬。”不等她话说完,沈瑶就替丽珊卓开脱道,“当初求我当厨师的是你,拜托我来做饭的也是你,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摘下身前的围裙,向来好脾气的沈瑶此时态度无比强硬,一把拉住了露比的手,说:“如果这里不欢迎露比,那我们走就好了,没必要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走?

沈瑶的话让露比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沈瑶会这么坚定地帮自己。

她本想着向大家道歉的,顺便撇清和沈瑶的关系,毕竟今天到场的都是曼哈顿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不想让沈瑶因为自己也得罪她们。

“走?你以为你们走了事情就可以解决吗?”尼娅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个八度,“你骗了我,难道你不该为你的谎言负责?!”

距离晚宴开始就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走?那客人们的晚餐该怎么办?

不走?那又有谁会想吃和露比有关的食物?

现在的情况,简直像是吃了一只苍蝇,不管是死是活都令人恶心。

沈瑶轻哼了一声:“我没有骗你,是你自己没有提前问清楚。”

听到外面的争吵声越来越大,陈晨和帕克也从厨房出来,像是左右护法一样坚定地站在沈瑶,共同替露比挡着众人的敌意。

“怎么?是谁想要动手吗?”

“那就来啊,我看看是谁想见识一下Chinese kongfu!”

虽然大家都因为去年的金融案厌恶露比,可在看到露比如今和这样一些不入流的人在一起,除了愤怒之外,更多的还是嘲讽和鄙夷。

斯通家族好歹也算是家世显赫的老钱,即使再落魄也该保持最后的一份体面。

而露比呢?听着是餐馆的合伙人,可看看帕克和陈晨两人的模样,就知道他们的餐馆有多么的不值一提。

“啧啧,真可怜。”

“要跑去别人的圈子才能活下去,一定很卑微吧。”

比起刚才激烈的谩骂,这样轻蔑的嘲讽配上俯视的眼神更加扎心。

而面对她们的讽刺,沈瑶只是微微一笑:“你们活得也挺可怜的,因为这世界上没有人真的爱你们。”

几人:???

“上流社会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们得到的任何感情都是假的,虚假的友情、虚假的爱情,唯一真实的,就是你们夜半在床上掉下的眼泪。”

沈瑶已经算是嘴下留情了,原本是想让他们见识见识以母亲为圆心、为祖宗十八代半径开始扫射的国粹,但考虑到素质问题,还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我们走。”

拉着露比转身离开,刚走出几步,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又折回来拿起餐盘里的一块八宝油糕朝丹丽丝丢了过去。

啪!

沈瑶丢得很准,那块油糕一下就砸到了她的脸上。

沈瑶刚才看得很清楚,就是丹丽丝朝露比丢的绿豆糕。

“啊啊啊!!!”

听到丹丽丝的尖叫后,沈瑶这才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

人群里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看到丹丽丝被油糕糊脸的丑态时,也纷纷掩嘴偷笑。

“沈瑶!露比!你们毁了我的宴会,我发誓,我一定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

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尼娅怒吼的声音都变了个音调。

而沈瑶却跟没事人一样,拉着露比大步流星地迈出了她家的门槛。

代价?

呵,她现在最不怕付出的,就是代价。

……

回去的路上,车上的气氛有些尴尬。

沈瑶越想越后悔,总觉得刚才没有发挥好,反正都是要被尼娅报复的,刚才应该骂得再脏点就好了,还有其他那些看热闹的伥鬼,也该把果茶都泼到她们脸上。

更后悔的还是自己带去的餐具和厨具,全部落在了厨房里,一样都没带出来……

“沈,我们可能会惹上大麻烦。”露比弱弱地说。

住在上东区的这些人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赚得比谁都多,心眼比谁都小,成了这里每个人的特征。

丽珊卓的资产虽然很多,但在他们之中顶多算是中间水平,比他们两口子富裕的家庭比比皆是,随便拎出来一个,哪怕只是动动手指,都能让她们的中餐馆好看。

他们原本就对斯通家族的人恨之入骨,今天又被沈瑶这么下了面子。

露比已经能想象到,他们会对“沈”奇小馆使出什么卑鄙手段了。

靠着窗外的风来让自己降火,沈瑶深吸了一口气回道:“随便吧,我不在意。”

“就是,怕什么?”开车的陈晨也轻哼一声,“塞巴斯蒂安家里不也挺有实力的吗?我们餐馆也算是有靠山的。”

帕克跟着说道:“是啊,塞巴斯蒂安既是餐馆的合伙人,又跟你们关系这么好,真出了事,他肯定会帮的。”

沈瑶好不容易平静的眉心再次皱了起来,“别提他了。”

她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塞巴斯蒂安的名字。

帮忙?呵,算了吧。

揉着头发,沈瑶的脑海里控制不住地出现了昨天的画面。

她记得塞巴斯蒂安看自己的眼神,记得他当时的心跳,那分明是心动才对,为什么今天他对自己的态度又不一样了?

那到底是真的心动,还是猎手对待猎物的本能反应。

“你们送露比回去吧,把我放在餐馆就行。”沈瑶路过唐人街时,沈瑶对陈晨说道。

“好。”

觉察到沈瑶的心情不好,陈晨没有多问原因,只是顺从地把车子停在了餐馆门口。

因为今晚去了布斯家准备晚宴,所以“沈”奇小馆并没有营业。

推开店门,沈瑶只打开了厨房里的一盏灯,然后戴上袖套开始打扫起了卫生。

沈瑶以前心情不好时,就会在厨房里忙活,擦拭着厨具、清理着灶台,只有把她最忠实的“同伴”打理整洁,她才会感到安心。

来这个世界这么久,沈瑶第一次心情这么差劲。

比起愤怒,更多的应该是失落,对待男人和感情的那种失落。

滴答滴答……

厨房的水龙头漏水好几天了,之前一直抽不出时间来修,趁着今天有时间,索性把水龙头换掉好了,毕竟要是被那些人上人报复,以后说不定就没有机会了。

嘭!

沈瑶刚用扳手准备把水龙头拧下来,店门就猛地被推开了。

是塞巴斯蒂安。

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店里,他很努力克制着情绪,但眼底里仍有几分压制不住的担心和慌乱。

“今天晚上怎么回事?”

沈瑶没有看他,自顾自地研究着怎么把水龙头取下来,“没什么,就是我把那群混蛋骂了,放了他们的鸽子而已。”

“你?骂了他们?”塞巴斯蒂安不可思议道,“你平白无故怎么会骂人?”

是陈晨给塞巴斯蒂安打了电话,他才知道今晚发生的意外。

具体什么事情陈晨没说,只说很严重,需要他的帮忙。

沈瑶无所谓地说:“想骂就骂,看他们不爽行了吧。”

“嘿,我希望你能好好处理这件事,不要让无关的情绪影响到你。”

“无关的情绪?”沈瑶冷笑一声,转过身问他道,“你是说昨天的那个吻?还是今天下午你对我的态度?”

沈瑶的一句话,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塞巴斯蒂安嘴角微微颤抖,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那我也想问问你,你昨天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对我没有感觉,为什么要靠过来?”

这是沈瑶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直接。

反正今天已经过得一团乱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把事情说清楚算了。

“我……”

塞巴斯蒂安嘴唇微翕,话都到嘴边了,却再次收了回去。

见他还是不说话,沈瑶也不再追问,而是转过身继续修理在滴水的水龙头:“算了,你走吧,我们的合作终止,这样一来就算那些人要报复也不会连累到你。”

“不,我不同意。”

沈瑶:“那你想怎么样?!”

铛~噗!

沈瑶猛地拧了一下手里的扳手,水龙头就这么掉了下来。

因为没有提前关上水管的总开关,水流像是瀑布一样冲了出来,不仅打湿了沈瑶的衣服,还穿过那层透明玻璃和台面的空隙,替沈瑶给外面塞巴斯蒂安的胸口来了一捶。

“我喜欢你!”

呲呲呲!

水流的声音很大,大到沈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从外面来到厨房里,塞巴斯蒂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俯视着她被水打湿的妆,郑重其事道:“我说,我喜欢你。”

抬头看向塞巴斯蒂安的脸,沈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过了好半天,语气才稍稍缓和了几分,“那你今天为什么要躲着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塞巴斯蒂安抿了一下唇,“我害怕。”

从前,塞巴斯蒂安的脑子里只想着该怎么赚钱,怎么去经营自己的事业,去利用身边的人脉和资源。

他不知道自己的脑子里,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种别的“东西”,一种叫“爱”的东西。

在他的认知,虚无缥缈的爱情是比不上金钱重要的,为了事业的发展,他可以和一个不喜欢的女人在一起,只要她能够当自己的贤内助。

但昨天的那个吻,与他而言更像是一记流星,对他的意识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因为他自以为可以被忽略、可以控制的爱情,其实拥有着强大的力量,强大到让他有那么一秒会生出“哪怕抛弃一切,也要留住这一刻和沈瑶在一起的美好”的念头。

可当他恢复理智后,才意识到这个念头是危险的、会拖累自己的。

他害怕自己会变成自己讨厌的人,变得感情用事,变得容易被爱情左右,也害怕沈瑶没有那么喜欢自己……

所以为了让自己不继续被这种“东西”所影响,他只能选择刻意地回避沈瑶,试图让他们继续保持着纯洁的合作关系。

但事实证明,他做不到。

当他晚上接到陈晨的电话后,心口跟着被猛揪了一下,于是二话不说就从公寓跑来找她。

沈瑶向来不是一个主动的人,但看到塞巴斯蒂安被水打湿的唇,她却控制不住想要握住这段关系的主动权。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不管未来如何,当下的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看着平日里不可一世、心高气傲的塞巴斯蒂安,此时此刻像是一只委屈的小狗一样看着自己,沈瑶更加忍不住想要把今天烦闷的心情全部发泄在他身上。

“那如果我说,我也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不知道是不是太热,塞巴斯蒂安的脸颊、嘴唇、耳朵一下子就红了起来,眼神也变得有些慌乱。

可紧接着下一秒,他就用行动来回答了她的问题……

新的厨房里漆黑一片,只有从楼下渗出的几丝微弱的光。

炒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处理好。

从一开始的清洗鸡肉,再到接下来把鸡肉的筋膜处理干净,以及要怎么让鸡肉更加入味,吃起来的口感更加滑嫩,每个步骤都很有讲究。

很明显,他并不懂这些做菜细节,哪怕看起来很容易,也没有什么难度可言,但第一次尝试,难免会怯怯。

“这是你第一次炒菜?”

某人微微颤抖的手有些紧张,小声地“嗯”了一声。

很难想象,有这样的家世和背景竟然从来没有当过厨师?

这要是换做在国内,像他这样的富家子弟恐怕早就把厨具磨出一个洞了,有的说不定还会沾上些乱七八糟的铁锈或者带毒的痕迹。

而他的餐具不仅是崭新的,打造时的模型也很中规中矩,不会显得很奇怪。

唯一的缺点,就是有些大……

沈瑶笑着把主动权拿回到自己手里,重新清理着被打湿的厨具。

崭新的厨具用起来虽然有些不太顺手,但好在干净,没有保护膜的阻隔,刀柄上的花纹可以感受得清清楚楚,将锅放在火上加热再倒入一些清水,蒸发时发出的声音也十分迅速。

和国内的炒锅不同,外国的锅确实要更加厚重,尤其是升温后,一阵一阵用锅铲上下按压,好像做什么食物都可以迅速成熟。

因为不擅长使用锅,只能交到了她的手里,然后按照她的步调来进行调整。

铁锅在第一次使用时,烹饪的时间都会很短,再加上火焰烧得旺盛,哪怕在极力地控制,煎蛋的边缘也在五分钟之内熟透了。

细腻的蛋黄从锅里洒了出来,因为没有稳住锅柄,使得蛋黄溅得到处都是。

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厨师有些难为情地叹了一口气,“对不起,我……”

锅里的温度还没有完全降下,在感受过炒菜的过程后,他非但没有被这次快速的煎蛋经历所打击,反而还激发了他更多关于菜肴的想法想要证明自己。

“……我可以再试一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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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第一次炒菜……还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