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上人是个元婴修士。
顾名思义, 她有元婴。
杀早了不行。
倘若在云裳上人神魂还没归位的时候动手,她有可能直接舍弃肉-身,遁走元婴。
那可不行。
经常杀人在外的朋友都知道,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扶玉并不会因为对方只是一个小小元婴修士, 从而掉以轻心。
她耐心等到云裳上人清醒过来再动手,便是要让对方身魂俱灭。
寿山石镇纸拍出之时,她另一只手也稳稳按在了云裳上人的头顶上。
在旁观者眼中, 扶玉只是一味挥击寿山石。
实则云裳上人每一次元婴试图逃遁,都被扶玉无情打断。
云裳上人一连死了两次。
在那处暗无天日的庭院里, 腐烂的、恐怖的尸体像潮水涌来,将她彻底吞没。
一开始它们的攻击并不致命,咬在她身上, 像蝼蚁咬象。
相比疼痛, 更多的是惊恐和恶心。
她甚至还能分出心神来担忧自己一身玉雪肌肤会不会留印子。
若是留下丑陋的痕迹,夫君定会被那个狐狸精勾走, 这是她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她拼命挣扎, 挥出一道又一道灵气, 将咬在她身上的尸体震飞。
但它们实在太多太多了。
她一向讨厌修炼, 又苦又累又无趣,更不能帮她抓住夫君的心。
今日,修为虚浮的代价来了。
因为慌乱惊惧、经验不足,她的灵气消耗速度堪称恐怖, 眨眼之间挥霍一空。
失去灵气保护,特意娇养的身子骨便在这个恐怖的夜里彻底沦为鱼肉。
蚁多咬死象。
血腥味、腐臭味、霉土味、焦煳味……
刺痛、钝痛、撕裂痛、钻心痛、失血的冷痛……
她在炼狱中痛苦挣扎。
她崩溃、疯狂、极度不甘心——夫君在哪里?为什么不出现?他明明说过,他会一辈子宠爱她保护她!
濒死之际她终于顿悟, 他不会来了。
他变心了,他有别人了,他已经不在意她了。
她想活,只能靠自己。
可是……她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她的灵气已经消耗殆尽……
对了!她有元婴。
她的元婴可以遁走,去找她的夫君——他那么厉害,定可以帮助她重塑肉身!
但她很快就尝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绝望滋味。
一切已经太迟了。
她那双精心保养的、如玉如葱的手,已经被啃食得残缺不齐。她的喉咙已经被咬断,嘶嘶透着风,发不出声音来。她甚至无法凝聚意志,在心中默念一段法诀。
绝望吗?绝望啊。
后悔吗?悔不当初!
直到死亡降临,忽如新生。
就像溺水之人浮出水面,云裳上人猛吸一口长气,惊觉方才经历的一切竟是迷幻虚妄!
原来她竟是坠入了记忆编织的幻象?
云裳上人还没来得及欣喜,劈头盖脸便挨了一记重击。
她脑海里嗡嗡作响,下意识痛叫出声:“夫君救……”
一只冰凉的手掌按上她的颅顶。
云裳上人还没回过神,脸上又挨了重重一击——砰!
摇晃发黑的视野里,一只寿山石镇纸抬起又落下。
惊怖之余,云裳上人认出了它。
那是圣女亲手递给她的信物,它可以帮助她进入鱼龙城秘境。
云裳上人清晰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情。
她并不感谢圣女,甚至可以称得上厌恶。
虽然她的夫君反复向她保证,他对圣女那种假惺惺的女人绝对没有半点意思,但云裳上人从来也不敢放下心。
她知道神庭里很多男人都痴迷那个圣女。
男人的心思最是幼稚,只要别人都在抢的东西,便是粪也香。
夫君说要去圣女那里帮她讨个信物来,她脸上高兴,心却是揪了又揪。
她怕,怕他借着她的名义,故意找机会去见那圣女。于是她软磨硬泡,缠着他,非要跟他一块儿去。
她无比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那圣女果然有意无意都在勾引人,夫君玩味的目光数次落到圣女身上,幸好有她及时出声打断。
有她在场,圣女不得不收敛了许多,装模作样交出信物。
她抢在夫君之前夺过它,匆匆道句谢,拉着夫君离开了那里。
她怎么可能忘记这只镇纸?
化成灰她也认得。
而此刻,一个筑基修士竟然在用它袭击自己!
云裳上人只觉惊痛迷茫。
晃神间又挨了几下重击,视野一片殷红模糊,魂魄几乎要被震出体外。
——怎么敢?!
——这些贱民,这些下等修士,他们怎么敢?!
——可是他们就是敢啊!
她刚“死”过一次,那股黄泉般的冰冷恐惧仍在心口盘桓。
云裳上人身躯绵软,意志崩塌,根本提不起反抗的心思。
逃……逃……
她已经有些分不清虚幻和真实了,心中本能想道:‘这具身体反正已经毁容了,元婴逃走,去找夫君!夫君定会为我报仇,我要让你们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她强忍着剧痛,颤手掐起法诀。
但——
按在她头顶上那只冰凉的手,突然往她的脑袋里面灌注了什么……
云裳上人眼前一阵昏花。
她看见……看见……看见了画面。
竟是那个女人。
她夫君藏在房里的,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的身影映在窗纸上,身段窈窕,腰软如蛇,搔首弄姿。
一瞬间云裳上人怒火攻心,念到一半的法诀不自觉慢了下来。
这是她毕生最恨!
在这个女人出现之前,夫君一直为她守身如玉,身边别无二色。
最可恨的是,他把那个女人保护得极好,直到今日,她也未曾得见那个女人的真容。
明明说好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砰。砰。”
重击的钝痛短暂唤回了云裳上人的神智。
死亡的阴影更近了,她心惊胆寒,急忙继续掐诀,试图遁出元婴。
“嘎吱。”
眼前血红错乱的画面里,忽然敞开了两扇门。
云裳上人呼吸一紧。
她看见了,那道身影,正在她的夫君房中,起舞翩翩!
那是一个……戏子。
她背对着她,身段拧得妩媚妖娆,水袖柔中带刚荡出去,故意要勾人魂魄。
云裳上人心中默念的法诀再度被打断。
若不是这个女人……若不是这个女人……夫君就不会变心。
那么多年一直好好的,他从无二心,都怪这个女人蓄意勾引!
竟是个戏子。戏子无情,戏子无义,夫君怎么连这样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云裳上人又气又恨。
若是没有这个女人出现,她就不会担心自己被抛弃,不会担心自己不够美,不会去杀那些人……
那些人,好可怕,变成尸体来找她。
一切的一切,都怪这个女人!
痛到极致是麻木,云裳上人仍能感受到身躯传来的一下下钝痛,但此刻屋中那个女人的身影就像剧毒的曼荼罗,攫住她的视线,榨出她心底的毒汁。
她恨。
她知道躯体的状况已经很糟糕了,但是她恨。
血红的视野里,那个女人甩袖、旋腰,举手投足风月媚人。
她要看清她的脸,她必须看清她的脸!
差一点,就差一点……
那个女人每一次只转过小半幅侧脸,她得上前,才能看得清。
眼前的一切摇晃得愈加剧烈。
两幅画面交叠,一幅是秘境里抬手落手的筑基修士面无表情的脸,另一幅是离她越来越近的真相——夫君变心的真相。
来得及,一定来得及……
她艰难拖动沉重如铁的脚步,踉跄踏上台阶,越过门槛。
戏子舞步蹁跹,像只穿花蝴蝶,轻飘飘飞过垂幔。
垂幔飘起又荡下,细长的,一条一条,每一条上都映出对方的影子。
云裳上人大步追去,扬手挥开这些软绵绵的布条。
指尖触到戏子留在上面的窈窕的影,她嫌恶地甩手,生怕自己被弄脏。
“唰——”
眼前的血红越来越刺目。
红得像洞房花烛。
在这红艳艳的光晕里,恬不知耻的戏子仍在婉转吟唱。
云裳上人的思绪已经不再连贯。
画面也开始缺角,忽明忽暗。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伸手去抓,去抓……
对方脚步轻盈,足尖一点便能掠出好长一段,几个闪逝就到了拔步床畔。
“唰——”
对方转身了!
云裳上人用力睁眼——
不行,不行,视野里的黑暗像墨水洇开,蒙住了眼,她看不清。
她拼尽全力,情急之下彻底松开了掐诀的手指,近乎疯魔地抬手揉眼。
她还是没能看清对方的脸。
但她的心跳一瞬间彻底凝固。
残缺的视野里,她看见那个戏子抬手扔开五彩斑斓的戏服,随手披上一件黑寝衣,并往脸上罩了那只她再熟悉不过的白色鬼面具。
脑海里嗡一声怪响。
她……不对,是他,藏在房里戏子,是他,他就是鬼伶君。
他没有变心。
他只是……他只是……
他只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穿女装、扮妖娆……
云裳上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他没有骗她。
他从来也没有什么别的女人!
然而此刻后悔已然太迟。云裳上人眼前的视野已经收束成了极窄极窄的长缝,除了勉力看着他之外,她什么也做不到了。
元婴再也不能逃遁,今日便是她身魂俱灭的死期。
悔!悔!悔!
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误会他,不该偏执要变美。
“我错了……我错了……”
云裳上人的喉咙里发出细若游丝的声音。
扶玉拍下最后一镇纸。
“砰!”
她起身,垂眸看着云裳上人头上脸上的因果线灰飞烟灭。
狗尾巴草精激动哽咽:“主人……”
扶玉侧眸:“去补刀,顺便帮我把第三关的奖励拿回来。”
狗尾巴草精身躯一震:“嗯!”
它扑上前,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凶狠地、认真地,把它端端正正扎进云裳上人的心口。
它的双手紧紧握住那把小刀,肩膀微微颤动。
它很用力很用力地在杀,半天不肯抬头。
其实云裳上人早已经死透。
落下最后一镇纸时,扶玉便感受到了久违的、澎湃的热流。
她有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被她亲手杀死的人,死时身上剩下的力量,会被她夺走。 :)
“哎,哎……”李雪客小心翼翼出声提醒,“是不是该逃命了我们?”
扶玉挑眉:“不急。”
袖中的五指微微合拢,她感受着来自云裳上人的驳杂力量,很不满意。
这人说是元婴,其实虚到不行,与正经修士相比,也就是个金丹中后期的水平。
她潦草把这团灵气收进丹田,感觉就像吃了一口隔夜饭。
虽不好吃,也算扛饿。
狗尾巴草精总算舍得起身了,它慢吞吞拔出小刀收好,一蹭一蹭来到扶玉身边,狗狗祟祟偷瞄她的脸色。
它也知道此刻时间紧迫,自己却杀得太久了一点:“主人,我杀好了。”
扶玉:“没事你可以继续杀。”
狗尾巴草精赧然:“……喂。”它果断转移话题,“主人刚才她都醒了,怎么你打她,她一动不动?”
扶玉笑着摊开左手。
众人聚精会神望过去,只见她掌心浮着一团光晕。
狗尾巴草精问:“这是第四关的奖励吗?”
扶玉先摇头,再点头。
老夫老妻这么多年,她实在太了解君不渡了。
和她猜测的一样,他并没有把这一关的记忆画面保存下来。
经过前三关,她已经摸透了他的手法。
于是在迷幻阵中,她顺手就用君不渡留下来的空白光团记下了画面——也算是奖励,不过这次是自己给自己发奖励。
“我用一个‘女人’乱她心神。”扶玉狡黠笑笑,五指一合,握住光团。
其余的画面,回头还能派上用场。
扶玉示意众人原地等待,她自己提步进了卧房。
当年她在迷幻里看见了君不渡的过往。
出阵之后,她再对着他那张清冷的、静淡的脸,感觉就,有点不一样。
两个人认识以来,一直都是她比较话多——祝师么,职业习惯。
那天她第一次沉默了。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默默进了卧室,这一点倒是非常默契。
她记得他在入阵之前掐了个法诀与她抗衡。
但她在阵中并没有任何失控感。
她没问,他自然也不会主动说起。
两个人就这么……心有灵犀,一起上榻。
躺好之后,扶玉懵了。
她倒是真没想到,这个一向被动的高冷冰山居然会主动上她的床。
她在卧房里安排的种种“陷阱”,被他直接跳过,直奔主题。
扶玉反倒一下子给他整不会了。
她只好僵硬地和他并排躺着。
反正……在迷幻阵里,她躺他身边睡大觉,早也躺习惯了。
她没去看君不渡,也不说话,躺得要多平整有多平整,要多正经有多正经。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躺到了天亮。
扶玉回想着往事,提步上榻,躺在自己曾经躺过的地方。
望着屋顶,怀疑人生。
忽一霎,熟悉的感觉漫过来。
水墨屋舍、卧房、床榻,一寸寸化为丹青。
扶玉没有回头去看两个人“躺尸”的画面,她踏出正在融化的门槛,随手接住画门里飘过来的“第五关奖励”。
除了迷幻阵之外,君不渡记录了两个人在这里相处的所有画面。
“那么无聊的一夜,有什么好看。”
扶玉把这团光晕放入识海。
“我都懒得看。”
两个侍女仍然深陷在迷幻阵。
扶玉偏偏头,出屋,示意众人跟上。
华琅凑上前,神经兮兮地问:“老大,接下来怎么办?”
众人一起眼巴巴盯着她,等她发话。
杀人容易埋尸难。
直到此刻,众人都还有些恍惚——就这么把元婴修士杀掉了?就这么把鬼伶君的妻子杀了,替老祖报了一部分仇?
虽然闯了个塌天大祸,但仔细想想居然还有那么点热血沸腾。(?)
扶玉漫不经意往外走:“跟着我,别说话。”
众人立刻噤声,点头。
来到画门前,扶玉垂眸笑了笑,抬起手,把那团记录了迷幻阵画面的光团封回门中。
“鬼伶君,让我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众人面面相觑。
不懂,但是好厉害的样子。
在扶玉的带领下,一行人踏出画门,眼前一花,回到鱼龙城。
秘境外,那一队黄衣修士还在尝试。
“望。”“望!”
看见扶玉一行,领头的老者眸中精光一闪,上前问道:“青云宗的小友,怎么这么快便出来了?”
扶玉脸色很臭,阴阳怪气道:“不愧是元婴大能,连身边丫鬟都如此威风呢。”
黄衣修士们对视一眼,心道这些人是给上人身边的侍女撵出来了。
倒是一点也不稀奇。
扶玉一脸郁气,带着众人往外走,要多不爽有多不爽。
路过金螭龙,她泄愤似的踢了它们好几脚。
两条看门龙缓缓拧过脑袋。
黄衣修士:“嘶……”
他们都曾见识过这两只护法神的威力,一时后脊发凉,不自觉连连后退。
这龙神发飙可不得了。
一瞬间,秘境门口腾出了好大空地。
扶玉眼神一扔,李雪客心领神会,扬手召出飞舟来。
扶玉怒气冲天,噔噔噔登上舟去。
在她身后,一串低阶修士个个垂着脑袋,屏着呼吸,脚步飞快。
等到一众黄衣修士确认龙神没动,小心翼翼围上前,飞舟早已没了踪影。
鬼伶君携一身狂暴怒火降落在秘境前。
“君上!”
他脸上白鬼面具阴恻恻裂开一道口子:“我的夫人,她在哪儿?”
黄衣老者连忙禀道:“夫人在秘境。”
鬼伶君嗓音嘶哑:“你们都把谁给放进去了?”
黄衣修士面面相觑,其中一人上前回话:“只有几个筑基修士进去过……”
“轰!”
说话的修士被一掌轰进了地底。
众人大惊下跪:“君上息怒!”
只见鬼伶君的面具咬牙切齿,眼珠子红到渗血:“几个筑基修士,怎么就弄断了本君与夫人的道侣契!”
众人大骇,黄衣老者急忙回道:“君上,那几个筑基修士不过进去了片刻工夫,便叫夫人身边的侍从撵了出来,断无可能对夫人动什么手脚!”
鬼伶君不再听他们分辩。
他长袖一挥,轰上前去,抬掌劈向那两道黑白画门。
“轰!”
他周身狂暴气息引出了天地异象,天地之间惊雷滚滚。
两条金色螭龙被成功激怒,一左一右向他攻去,刹那间地动山摇,金属对撞的轰鸣声响彻鱼龙城内外。
从地面打到半空,再从半空打落。
黄衣修士们退到远处,心惊胆战感受脚下大地闷震起伏。
有人小声道:“我说那个女修胆也忒大了……命也是真大!”
想起扶玉踢小狗一般的动作,黄衣修士们眼角嘴角不禁齐齐一抽。
他们并不认为云裳上人真能出什么事。
这两口子有时候就是爱闹腾。云裳上人从前就曾单方面断过道侣契,要与君上老死不相往来,君上急得要死要活,疯魔追妻。
众人仰头望天。
看鬼伶君这副狂相,等他抓回夫人……啧啧没眼看!
“铛轰!”
鬼伶君身形连闪,祭出了本命法宝,将二龙暂时困在原地。
他一掠而下,五指成爪,抓着磅礴如雷的灵气就往那两扇水墨画门轰!
周身灵气肆意倾泄而出!
“轰!轰!轰!”
忽一霎。
黑白画门散成了一片水墨。
鬼伶君一击落到空处。
面具下瞳孔骤缩,眼前的画面变得极慢极慢——
他看见自己的广袖一寸寸划过半道弧,刺入一片散开的水墨。
水墨中,飘浮着一团黑白光晕,它在他源源不断的猛烈攻击之下吸足灵气,缓缓飘向半空,乍然间,大放光明!
只见一幕幕栩栩如生的光影投上半空云层。
清晰、逼真,熠熠瞩目。
它忠实记录了云裳上人记忆里做过的一切恶事。
火场废墟、河道淤泥、郊区乱葬岗。
一场又一场“意外”,一个又一个“失踪”的人。
一幕接一幕,昭告天下,犹如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