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作者:青花燃

“老子是你爹!”

灵堂中, 阴风停滞,丧幡不动。

此情此景,很难说究竟是一个怨气深重的鬼魂更可怕, 还是一具正在诈尸的掉头尸体更吓人。

扶玉望向这个揭棺而起的“李道玄”,嘴角一抽。

李道玄一身正气成不了阴鬼,也成不了怨灵, 但他竟然能被二傻子李雪客上了身。

扶玉望天:但愿是血脉。

这要是转世身,未免也太过幻灭。

一盏茶之前。

李雪客看清了自己与坛下众人的因果,王剑在手中铮然颤动。

夫妻之情, 父子之情,同袍之谊, 至交之心,师徒情分……在一个庞大阶层的共同利益面前,轻易就被弃如敝履。

他提剑跳下祭祀天坛。

“轰!”

脚下砖石碎裂, 密密的纹线向四周蔓延。

电闪雷鸣间, 祭坛下方这一众神情冷冰、衣着华丽的贵人,像极了一排没有人性的僵尸。

他们木然望着他, 眼睛一眨也不眨。

李雪客没有选择自刎, 偏离了既定的命途, 秘境无法继续幻化接下来的场景。

他斜斜提剑。

“轰隆!”

雷光落在王剑剑刃上, 白惨惨刺目。

李雪客垂落眼睫,一剑挥出!

眼前这一排僵尸般的华贵身影齐齐断裂。

他的心脏冰冷地颤抖。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已入道,杀死这些人, 何其简单。

杀了这些传道天下的阻碍,便可以继续推行他的……

李雪客眸光忽然一凝。

这些人死后,身后的因果线并未消散, 反而像蛆虫一般开始蠕动、壮大。

一个又一个新的“僵尸”顶替了上来,如笋一般在他眼前冒头。

李雪客冷笑:“来多少,杀多少!”

他提剑飞身,大肆斩杀这些非人的东西。

天坛下方,血流成海。

然而沉默如僵尸的敌人,却总是从大夜般黑暗中源源不断地涌现,除之不尽。

杀了权贵,世间又会再有新的权贵。

李雪客的心越杀越寒。

他无法形容自己正在面对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它好像是潜伏在暗幕中的巨兽,孕育着人性的贪与恶。

正义的理想如流星照亮夜空、如昙花绚烂一现,然后寂于永夜。

而利益之间的苟且,却永恒坚固。

他不甘,他挣扎,他杀得越多,越是绝望。

紧握王剑的双剑隐隐颤抖。

耳畔有无数重叠的声音在劝诫。

“李道玄啊李道玄,和光同尘,方为正道。”

“古往今来,俱是如此,从无例外。”

“睁开眼睛看看吧,你的身后,空无一人。”

“你的继任者李稷拨乱反正,成就一代圣君、明君,名垂青史,这才是帝皇家真正的荣耀!”

“而你,众叛亲离!”

“你哪一点比得上李稷!”

暗夜如墨,从四面八方漫向李雪客,压沉他的脊梁,迫使他低头。

李雪客咬牙冷笑。

“什么和光同尘,明明就是同流合污!”

他持王剑四下挥斩,看不到尽头。身躯越来越冷,双手越来越酸沉,心脏结了冰,重重往下坠。

他知道自己没有错。

然而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实在太过强大,怎么杀也杀不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与什么东西战斗。

孤独,冰冷,暗无天日,看不见希望。

李雪客越杀越绝望。

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他的气力渐渐耗尽,双目逐渐无光。

他本能知道,自己最终败了,死了,曾想畅想过的灿烂事业中道崩俎,泯于尘埃。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耳朵似是灌了铅水,脖颈沉重得支撑不住头颅。

举剑自刎竟是一条最轻松的路。

绝望之际,他的眼前恍惚浮起了一幕久远的画面——

半步成神的清冷剑仙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护体剑意。

剑仙身旁,美到不似凡人的女子懒懒散散地歪坐着,偏着脑袋冲他笑:“天塌下来有我和君不渡顶,你只管放手做你的。”

李雪客心中轰然一震。

她……她是谁!

她是一个……令仙道中人闻风丧胆的……亦正亦邪的强者……她是……她是……

神魂深处浮起了叫他近乎毛骨悚然的灵光。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帝、帝巫司命!

神名……扶玉……扶玉?!

李雪客猛然醒转。

醒时眼前一片漆黑,脑袋摇摇欲坠。

他还没有彻底回过神,就听见了棺材外面扶玉与李稷的对话。

李稷?好大儿?继任者?拨乱反正的圣明皇帝?

李雪客勃然大怒,揭棺而起!

“老子是你爹!”

四目相对。

李雪客瞳孔一寸寸收紧:“……”

他怕鬼。

事先也没人提醒他,好大儿竟是个阴森瘆人的鬼啊?

李雪客呼吸凝固——不对,他是个尸体,还是个掉了脑袋的尸体,没有呼吸。

他甚至不需要装死,毕竟本来就死了。

李雪客站在棺中一动不动,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幸好灵堂里有人比他更害怕。

“铛啷!”

只见李稷鬼魂手里的王剑坠落在地,它瞳仁猛颤,膝盖一软,险些就跪了下去。

“父、父皇……”

它两股战战,本能倒退。

慌乱间匆忙抬眸偷瞄了一眼。

只见棺中的父皇脸色冰冷,面无表情,姿态僵硬,要多骇人有多骇人。

正是六神无主之际,它看见父皇的尸身张开嘴巴,发出枯哑的声音:“你刚才说,你要杀谁?是她吗?”

李雪客缓缓转动脑袋,望向扶玉。

这不长眼的鬼魂,居然胆敢冒犯神明?

李雪客用眼神疯狂暗示扶玉:帝巫司命,快,灭了它!

扶玉:“?”

你自己上啊,看我作甚?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太监罢了。

李雪客偏了偏头,疯狂明示:“神巫请。”

扶玉:“……人皇请。”

死眼瞪活眼。

李雪客:“神明杀鬼,乃是天克。”

扶玉:“爹打儿子,天经地义。”

被推来让去的李稷鬼魂一阵崩溃:“啊啊啊啊啊——够了!你们够了!如何这般侮辱朕!朕乃圣君!朕乃天命之主!”

它的身上大股大股溢出青黑的鬼气来,怨气森森,獠牙突出嘴唇外。

凶狠,怨恨,戾气横生。

“凭何朕不得王道!凭何朕不能一步踏天!凭何朕要同卑贱的凡人一样老死!”

“凭何!凭何!”

“朕明明是天命所归!世间称颂朕之人,较之当初称颂父皇之人,多出了百倍不止!为什么朕至死悟不出王道,为什么!”

“哦——”扶玉恍然大悟,“所以你用了些歪门邪道的手法,冒用你父亲的人皇称号,同葬人皇陵,想要在地下继承他的王道,殊不知把自己养成了一只不得超生的墓中恶鬼。”

李稷面容森然:“就你话多。”

若不是顾忌着直挺挺立在棺中的李道玄尸身,它早已扑杀上前,将扶玉撕成碎片。

扶玉闲闲道:“我不仅话多,我还知道王道在哪。”

李稷身躯一震,鬼气四溢,数千年追寻的渴望顿时化作血泪汩汩而下:“王道在哪!”

扶玉讽笑:“我以为你心中十分清楚——当初背叛李道玄时,你不是已经彻底背弃了王道?你既已背弃了它,那么即便它就在眼前,你也只会视而不见、失之交臂。”

她转头,望向纸扎童子。

“李稷自欺欺人,以为只要反复证明没有人能猜得出李道玄的真正死因,他就可以洗清弑父之罪。而规则,也就是这座墓中的‘道’,正好也需要这样一个‘游戏’,为自己的主人李道玄伸冤。”

纸扎童子很慢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扶玉:“你主人都活了,还跟着这墓鬼做什么?”

纸扎童子嚓嚓拧过脑袋,望向立在棺中的李雪客。

从侧面看,它几乎没有任何厚度,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李雪客:“……”

这又是什么鬼玩意儿!比鬼都可怕!

没等他缓过一口气,那纸扎童子轻盈一跳,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李雪客差点翻个白眼厥过去。

只见这纸扎童子往他肩膀上一坐,垂下两条纸腿,没有厚度的脸嚓地一转,脸颊上两坨大红几乎怼到了李雪客的脸上。

“主人,嘻,主人。”

李雪客像个真正的僵尸一样拧过脑袋,幽幽盯扶玉,目光控诉。

扶玉安慰他:“它在这墓里几千年,被怨气腌入味了。反正你跟当年也不像,凑合过吧,你看它也不嫌弃你。”

李雪客:“……”

李稷鬼魂自知大势已去,虽然恐惧父皇,却又极不甘心,眸光阴恻恻闪烁了片刻,一咬牙,一横心,俯身捡起长剑冲杀上来,“朕乃圣君,王道是朕的!呀啊啊啊!”

纸扎童子亲亲热热抱住李雪客的脖子,表示只认他一个。

李雪客:“?!!”

一对纸质的薄而脆的胳膊,冰冰凉凉绕上脖颈,简直要命。

李雪客一个激灵差点吓到头掉。

有这么个诡异的鬼东西缠在身上,青面獠牙的李稷看起来都眉清目秀了。

他把双眼一瞪,一手扶头,另一手拎起王剑,迎着李稷砍杀了过去。

“铛!”

双剑交架,父子二人五官相似,一个鬼气森森,另一个僵如千年老尸。

对峙不过一息,李稷周身鬼气便蓦地弱了下去。

老爹一张惨白的死人脸面无表情往眼前一怼,换作任何一个儿子都要本能发怵发怂。

对方眼神一怂,李雪客瞬间就找回了当爹的感觉。

“逆子!”

他发出躺了数千年棺材的冰冷怒吼,僵硬地扬起剑,兜头就往下劈,“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无父无君!”

李稷瑟瑟发抖,每受一剑,身躯便往下一矮。

还手的勇气消失殆尽。

李雪客血脉压制,越战越勇!

他挥剑连斩,不讲究半点剑招剑术,只像棍棒教子那样,劈头盖脸一通猛锤胖揍。

李稷身上鬼气四散,一开始还能举剑去挡,很快就被揍得扔了剑、抱住头,连滚带爬摔出门槛,往庭院底下逃窜。

李雪客乘胜追击,持剑跳过门槛,喝道:“还敢跑!”

李稷哭道:“大杖走,小杖受!爹……饶过孩儿吧,爹!”

这一下李雪客周身气焰更是冲上了天。

“今日打不死你这个逆子,老子就不叫李雪——玄,李道玄!”

差点儿错喊自己名字。

李稷抱头鼠窜:“娘,娘!娘你在哪!爹要打死我!”

宫门却被堵住了。

血鬼小柱子以及净乐堂里诈的尸们都闻声围了过来。

一整排歪歪扭扭,死相惨不忍睹的鬼物替大行皇帝封了门,幸灾乐祸地看戏。

“皇上打儿子,跟咱百姓家也没啥不一样。”

“真是父慈子孝,天伦之乐呀!”

“棍棒底下出孝子,就算是殿下也得揍!”

只见李雪客时不时抬手托一托脑袋,追着廊下绕柱的李稷,砍得它鬼气四溢,身躯越缩越小。

它求饶的声音也渐渐清澈稚嫩起来。

忽一霎,这鬼魂变回了七八岁时的模样,一双小手抱着脑袋,怔怔抬起眼睛来。

“父、父皇……”

李雪客低头看它。

恍惚一瞬,耳畔听见了数千年前的欢声笑语。

“父皇,父皇,儿臣将来,一定要学着父皇,做一个好皇帝!”

“父皇要成为仙人了吗,父皇好厉害,教教孩儿,孩儿也要学习王道,庇护天下苍生!”

“父皇,此去宁州,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平安归来!”

“父皇……”

李雪客闭了闭眼。

他缓缓抬手,没去扶自己摇摇欲坠的脑袋,而是凭着久远的记忆,抚了抚这只小鬼毛茸茸的发顶。

当李雪客重新睁开眼睛时,李稷看见了最熟悉的眼神。

“子不教,父之过。”

听到这一句,李稷真正感到了灭顶的恐惧。

它浑身颤抖,嗓子如被冰冷的棉花堵住,发不出求饶的声音。

冰冷的王剑抹过它的咽喉。

“尘归尘,土归土——一切是时候结束了。”

这是李道玄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