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君瞳孔颤抖, 魂飞天外。
“怎么……可能……”
那个上古神巫,分明在数千年前已经坐化。
圣人亲手收殓了她的尸骨,又在某个适当的时机, 将她挫骨扬灰,散至碧落黄泉。
她和道祖一样,被人为从这个世间抹去。
无人惦念, 无人缅怀,逢年过节亦无香火可祭。
她不该转生的……她明明不应该转生的!她没道理能转生的!
世间哪来这样大的愿力,能够助她再世归来!
扶玉仿佛能够读心:“偷我桃木簪的小贼, 就是毁我尸骨之人?他谁?”
知微君心胆俱裂,颤着唇, 抖着眼珠,发不出声音。
换作旁人也就罢了,偏偏他修祝术, 又岂能不知道祝术这一门的祖宗是谁?
见她, 如见神。
知微君不敢不答,战栗吐出气音:“一位, 圣人……”
“啊。”扶玉笑, “那倒省事, 杀一个人, 平两笔账。”
她本就要替君不渡祝死这些所谓的圣人。
知微君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说起弑圣,她的语气,竟比杀鸡还要轻易。
他多少知道一些真实历史。
当年神巫与剑主, 不知杀了仙门世家多少顶级战力,杀到举世皆敌。
他们活着,仙道只能忍气吞声, 被压得抬不起头。
待这二人死后,仙门即刻全力反扑,哪怕杀得世间血流成海,也绝不允许世人祭奠他们,给他们任何转生的愿力。
谁知……她还是回来了!
她回来了!
上古神巫,祂回来了!
知微君绝望到极致,心底反倒挤出了一股诡异的快意。
数千年啊,那些大人物们掌控着这个世间,殚精竭虑,用尽一切手段抹杀这二人功绩,铁血镇压所有的反抗……
然而他们最为惧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成真了……
他知道自己是必死无疑的,可是想一想很快就会有那么多至高无上的大人物也给自己陪葬,心中竟然生出一种“不亏”的快感。
知微君面容扭曲地笑了起来,眼珠在眶中剧烈震荡,神情彻底癫狂:“哈,哈哈,哈哈哈……圣人也要死!圣人也得死!死!死!死!”
扶玉缓慢眨眼:“……”
她甚至都没有“桀桀桀”,这人自己就心态崩了。
她只不过是心直口快,想什么就说什么而已——平日在狗尾巴草精那些人面前,她也没少说要杀上神庭这样的话,也不见别人大惊小怪。
扶玉无语:“一个做老祖的,情绪还不如门下筑基弟子稳定。”
真是歹竹出好笋。
她抬手,覆上知微君的头。
“诛。”
灵气如潮,冲入知微君崩溃失守的神魂。
“轰”一声爆响,这个刽子手跪立在她和一众枉死战士的身前,散成万千碎屑,漏过扶玉手指间。
熟悉的热流涌向她。
扶玉结束梦杀境,睁眼,对上知微君本体迅速涣散的视线。
他最后的挣扎微弱到几不可察。
不断扩散的瞳孔里,弥漫着茫然不解、惶恐无助、惊惧绝望、失控疯狂……很快,一切归于寂灭。
旁观的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鬼伶君死了,知微君也死了。
众人如坠梦中:“连杀!两个!洞玄境!”
筑基之身,杀洞玄!
狗尾巴草精用力点头,脑袋上方的蓬松狗尾巴一甩一甩:“是的,没错,主人说得对,元婴和洞玄,没什么区别,杀起来,都一样,呵呵,哈哈哈!”
“咕咚!”
不知是谁重重咽了下口水。
扶玉回头时,周围所有的人立刻浑身一震,绷直后背,睁大双眼,扬起下颌,站得要多板正有多板正。
沉稳、肃穆,时刻准备听从号令。
扶玉无语至极。
这些家伙,怎么一个个摆出一副看见了君不渡的鬼样子——从前那些人在君不渡面前就总是这样。
她扬扬下巴:“尸体弄走。”
众人严肃点头,疾步上前,抱头的抱头,抬腿的抬腿,顷刻就把两具上下相连的尸身搬到一边。
“……咦?”
挪开尸体之后,众人后知后觉,原来这两位洞玄竟然打到了别人的棺椁上面。
知微君的长剑穿透鬼伶君身躯,刺碎了棺外那一层漆黑的雕刻石椁。
石椁裂开,露出内里黑底金龙漆木棺。
数千年之后,李道玄的棺材仍然保持着秘境中所见的模样。
扶玉抬手一推……没推动。
下葬的时候,棺材用长钉封了。
她恹恹望向李雪客:“你自己来。”
乌鹤不懂:“跟他有什么关系?”
只听“欻”一声薄脆的纸响,李雪客怀里的纸扎童子探出脸蛋:“这就是我主人的棺材咯!”
乌鹤瞳孔震荡:“……”
不是,等等,方才跟他手牵手的难兄难弟,是个鬼?!还是个诈尸?!
狗尾巴草精盯着纸扎童子看呆:“唔哇,你也能出来!”
纸扎童子转了转没有眼黑只有眼白的眼睛,嗖一下跳向狗尾巴草精,蹲进了它那根毛茸茸的大狗尾巴里。
两个怪东西玩得不亦乐乎。
那边,李雪客硬着头皮揭开棺盖。
探头望下去的瞬间,数千年的光阴拂过,凉凉拂过脸颊。
再定睛看时,尘归尘,土归土,棺中尸身散成沙土,只余一抹温和静淡、无害如月色的剑意,轻缓落向扶玉。
她抬手,月色溶于手心。
熟悉的清冷气息在识海漫开,不动声色占据了每一处角落。
扶玉抿唇,静默良久。
她本以为拿到剑意自己应该得意忘形。
不曾想,憋了许久,只憋出一声轻笑:“桀。”
是时候离开陵墓了。
众人视线一转,看见了一道多余的身影。
万仙盟,薄海。
乌鹤等人迅速交换视线。
——灭口?
——必须灭口!
薄海陡然回神,一边倒退,一边竖起手来:“道友,冷静,冷静!唉!冷静!”
狗尾巴草精摩拳擦掌,桀桀怪笑:“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啊道友!”
“等等等等!”薄海道,“唉,我的意思是,咱们虽然不是一伙的,但是殊途同归,殊途同归啊,唉!”
乌鹤阴恻恻:“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知道我知道!”薄海道,“我带队进来,师弟师妹全死了,还有两个洞玄死在这里,我若是活着回去,搞不好要遭搜魂,连累你们遭殃,唉!所以我只能不活了!”
他这么清醒上道,旁人反倒浑身都不得劲。
狗尾巴草精咬紧牙关,跺脚道:“对不住了。”
“没事没事。”薄海道,“看到这么多强大正直的道友,吾心甚慰,吾心甚慰!我死就死了,真不打紧,望诸位日后不望初心,砥砺前行,坚守正道,明辨黑白……”
听他这么一通唠叨,众人心中愈发不舒服,眼眶隐隐发热。
他不像是个坏人啊。
可若是放走他,杀洞玄的事情就有泄露的风险。
众人齐齐转头望向扶玉,抿着唇,红着眼,等她发话。
扶玉摆了摆手:“不用搞得这么生离死别的——他不是人,是个化身。”
众人面面相觑:“化身?”
薄海神色一震,差点儿跳了起来:“唉,你怎么知道了,唉!”
他想不通他有哪里暴露了。
扶玉偏头,又抛出一个炸雷:“你是双天?”
这一下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啊?!”
薄海瞳孔再一震,嘴唇抖了抖,紧张而快速地小声说道:“对我确实是双天,敢问阁下是?”
扶玉颔首,告诉他:“双梅(谢长老)让我们到人皇陵找你,给你带句话——神庭要动九衢尘,毁坏邪魔界的封印。”
薄海的脸色立刻变得十分难看:“……糟!”
扶玉问:“怎么说?”
薄海眸光剧烈闪烁片刻,肃容道:“如此惊世骇俗之事,必是神庭核心绝密。潜藏在神庭高层的那个人竟然冒险让双梅带话,这意味着他自身处境已经极其危险,不得不强行将消息递出——此刻那个人极有可能已经暴露了,唉!”
扶玉一听就懂:“双梅等级不高,这种消息本不该由他来传递。你们这是怎么个排序法?”
她纳闷挺久了。
乌鹤是个“鳖十”,这什么玩意儿?
薄海亲眼见她手刃两位洞玄,心中已有亲近、拉拢之意,自然不欲瞒她。
他简单告诉她:“当年道宗宗主传道天下,便是要让这仙道重新洗牌,让万万百姓和小修、散修也可以上牌桌——我们组织中人,散落各处,隐藏身份,以民间牌九为代号。”
至于如何排序,回头一查便知。
扶玉恍然:“神庭那个卧底确实是暴露了。”
他应该正在遭遇酷刑搜魂。
要不了太久,神庭便会击穿他的防御,摧毁他的心智,拿到他的下属名单——谢长老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陆星沉临死前看到的命途。
薄海神情凝重:“多谢道友告知。眼下形势紧迫,我且先行一步,期盼来日真身相见,届时再与道友详谈!”
话音犹在,他足尖轻点掠向一旁,抓起两具洞玄尸身,干脆利落地跳进了灵流狂暴错乱的无底深渊。
真正是毁尸灭迹。
李雪客取出飞舟,载上众人,腾空而起,飞离人皇陵。
经历这么多事,众人身体虽不累,心神却十足疲惫,一个个歪在窗下长榻,视线涣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李雪客:“风雨欲来……感觉要出大事啊。”
乌鹤:“这还需要你感觉?”
狗尾巴草精捉着纸扎童子,紧张兮兮:“怎么办,我们是不是得把神庭那个卧底救出来?”
乌鹤幽幽睨它:“你当神庭是菜市场?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想杀洞玄就……呃当我没说。”
二人一草对视一眼,整齐望向扶玉。
这个狠人是真能杀洞玄!
扶玉靠在窗边,闭眼假寐。
难得有这么片刻平静的时间,眼前也无事要做,听着这几个人吵吵闹闹,倒是让她困意上头。
鬼伶君的力量在她杀知微君的时候消耗得差不多了。
但鬼伶君有个挺有意思的秘术却保留了下来——他生前施放在那些黄衣修士身上的傀儡术——罗霄上人死后尸体还可以站起来供鬼伶君驱策的那个傀儡术。
扶玉神念一动,便知道那些修士还在攻打青云宗的护山阵,打得那叫一个混水摸鱼。
知微君的力量聚在她丹田,可堪一用。
她稍加盘点,然后漫不经心将神念渡入识海,看那片月光。
剑意照入神念,带来一种奇怪的,好像人在他怀里的错觉。
扶玉微震,神念唰一下遁出识海。
半晌,神念回转,慢吞吞停在识海边缘,要进不进,要走不走。
飞舟在空中随着气流微微颠簸。
扶玉身躯一摇,一晃。
神念也一荡一荡。
不知不觉竟被催眠,恍惚睡了过去。
血。
扶玉闻见了极其浓郁的血腥味道。
她睁开眼,抬头,望一望暗红的苍穹,低头,看向血流成河的惨烈疆场。
瞳孔微微一缩。
眼前这些邪魔尸首,并不是未经教化的野邪魔,而是君不渡麾下的正规军。
他这是……在她梦里吃败仗?
扶玉蹙眉,目光掠过遍地尸身。
有些邪魔身上还带着平安符,有的腰间布口袋里藏着怪鱼干,有的临死前甚至抓着木头雕刻的邪魔小像。
她循着喊杀声继续往前走,越过重重血雾,视野愈渐清晰。
这些战死沙场的将士,原来是在守护一座城。
城后,无数老邪魔与小邪魔正在撤退。
无数战士便顶在了城的前方,用自己的身躯筑成防线,保护身后老老少少离开。
正在与它们战斗的敌人是……
扶玉定睛细看,看不分明。
她还没有靠得太近,心头便隐隐浮起了惊骇恐惧的不祥预感,直觉疯狂敲响警戒。
只见战斗在最前线的将士痛苦地嘶吼,眼眶、鼻孔、嘴角和耳朵不停地渗出鲜血来。
它们一面痛苦闷哼,一面强行迈开沉重的脚步,将身躯用力顶向前方,仿佛在逆着刀山火海前行。
“休……想……”
“踏过……我尸……”
城后撤离的小邪魔们咬着牙关,抿紧嘴唇,无声地流泪。
看不见的敌人实在太过强大,只见最前线的血肉防线一层层崩溃,邪魔将士一片片倒下。
扶玉“看”见了。
她的心脏仿佛坠入冰湖。
那是邪魔神。
一个……与天地共生共存,不可名状,无法战胜,古老恐怖的森然意志。
扶玉瞳孔寸寸收缩。
邪魔神甚至没有实相,祂如天地般降临,如山峦碾过,缓慢而不可阻拦地摧毁蝼蚁的层层防线。
邪魔战士们用尽意志抵抗,却如飞蛾扑火,一个接一个痛苦死去——它们甘愿惨烈死去,也不愿屈服于祂,重新变回那种浑浑噩噩只知血腥杀戮的怪物。
扶玉忘了去找君不渡。
她眸光暗闪,心绪复杂。
当年她以半神之身,强行催燃命魂,对那个即将侵入世间的邪魔神下了一个祝。
那个祝术耗尽了她的命魂。
她表面看起来没什么事,但已经不能再跟人动手,也失去了无尽的寿元。
她不知道君不渡知道不知道。
其实知不知道都无所谓,因为在她下祝之后,他就走了。
他走时,一字也没提生死,只与她闲闲说了几句家常便话。
他补完天道、封印两界时,邪魔神并没有出手阻止他。
扶玉姑且便认定是自己的祝术生效了——祝师么,祝术成不成,只有天知道——但凡哪里横死个什么大人物,必定会有一群祝师跳出来,打破了头,争着抢着宣称那人是被自己咒死的。
她也一样。
此刻,她在梦中来到邪魔界,亲眼目睹邪魔神不可战胜的恐怖,难免心脏悸颤,不寒而栗。
她无法想象,若是当年祂成功降临,世间该是何等惨状。
眼看着那道森寒血腥的可怕意志就要彻底碾碎防线,正在撤退的邪魔群中冲出来一队还没成年的小战士,一个个咬着牙,抖着手和腿,坚定顶到了前线上。
千钧一发之际。
“铛!”
一道通天彻地的金鸣之音响彻四野。
只见空无一物的半空中,荡过一道金灿灿的神光。
神光如炽,顶立天地之间,凝化成一个浩瀚磅礴的巨大封印!
“镇!”
仿佛万劫因果层叠镇下。
天与地之间,两股力量无形对撞。
虚空中扫过一道宏大的、无声的、叫人神魂惧震的怒意。
但祂前行碾压之势已被成功阻住。
顷刻,邪魔神离开了这里,仿佛从未降临过。
扶玉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她还没回过神,凉风便送来了君不渡的声音。
扶玉循声行去。
她见他站在那队小将士身边,语气平和静淡地告诉它们:“那是亡妻留下的祝。”
小虎獠牙和小圆脸哇地跳了起来,惊叹道:“大巫的亡妻好厉害啊!她救了我们大家!她是圣母娘娘吗!”
君不渡垂睫。
片刻,他静声道:“她更喜欢被人叫做司命。”
扶玉呼吸一颤。
半晌,她把泛糊的视线拧到一旁。
“君不渡,过分了啊。”
怎么能在梦里害她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