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作者:青花燃

扶玉发现了一件很尴尬的事情。

君不渡在看她。

而她……在盯一个小白脸, 鹤影宣。

祝师行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扶玉第一次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自己,发现自己当年的表演真是无懈可击, 在她有意无意接近鹤影宣的时候,身上完全看不出半点杀意。

连她自己都看不出来。

而那个鹤影宣——在她记忆中阴险诡谲、深不可测的鹤影宣,其实一直都在偷看她, 时不时冲着她背影抿起嘴唇,腼腆一笑,红了耳朵。

扶玉身上藏着夺取死人力量的秘密, 自己心虚,以为被鹤影宣“盯上”。

实则真正“盯上”她的, 另有其人。

扶玉抬起四岁的小手,沧桑地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我以前,脑子坏掉了。”

难怪她几番试探鹤影宣无果——这个人在面对她的时候, 根本就是把脑子扔到了八百里开外。

对一个不带脑子的人读心, 能读得出个什么鬼?

“主主主人!”稻草人激动,“这一对情窦初开牵丝拉线, 那一个暗中窥视眼神冰冷!这就是横刀夺爱修罗场吗!刺激!”

“……”

扶玉恼羞成怒:“小白脸, 是亲戚!”

虽然她绝无可能认亲, 但是从血缘上来讲鹤影宣应该是她堂叔。

稻草人震惊:“禁忌!更刺激了!”

扶玉大怒, 跳起来,踹它膝盖。

这一边打打闹闹,那一边郁笑已经悄然靠近了母亲舞阳尊。

这里是抵御邪魔入侵的主战场。

仙门百家都派人出战,有陌生面孔出现并不奇怪。

舞阳尊对小玉清说:“当年的事, 你实在是做得太过分了,你怎能——”

她叹息拂袖,说不下去。

小玉清轻垂眼帘, 嗓音也轻得好似一抹浮冰:“弟子原是要以死谢罪的,谁叫师尊怜惜弟子,偏又把弟子这条命捡了回来。”

舞阳尊摇头:“你的错,因我而起。”

误杀一城百姓之后,她的状态实在太差,把拨星盘留给二徒弟让他善后,她自己返回广陵,向族中禀明情况,接受惩罚。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二徒弟闯下了大祸。

有幸存者把界火异象传扬了出去,二徒弟一时情急,竟然引火烧城!

连烧数座城!

他回来之后,直挺挺跪在她面前,只求一死。

他说所有的知情人都已经死绝,真相永远埋入灰烬,他愿用他一条命,保住师尊与郁氏一世清名。

她痛苦了许久,终究选择放过自己,也放过了徒弟。

小玉清阴沉凝望前方,眸光微微闪烁:“师尊,是弟子疏忽了,没想到这个小孩竟然能活下来。”

郁笑循着他的视线望向驰骋战场的大祝师。

目光顿了顿,回头,再遥遥望向站在一群奇形怪状的伙伴中间的萝卜丁扶玉。

扶玉打小就是个美人胚子。

五官神采,一点没变。

半晌,郁笑叹气:“唉……”

他就说嘛,哪来这么厉害一个筑基修士谢扶玉。

是她,那就不奇怪了,唉!

此刻舞阳尊正在轻声斥责小玉清:“她是当年幸存者,那又如何?难道你还想再犯同样错误不成!”

“师尊……”小玉清苦笑,“您这一生,大公无私,善举无数。因为您,多少性命得以保全?多少冤屈得到昭雪?多少正义得到伸张?千百年来,舞阳尊这三个字便是公正本身,您承载的是这世间脊梁的重量——师尊,王冠既已戴上,那便摘不得了。”

舞阳尊瞳孔微颤,片刻,默然抿紧了薄唇。

她望向广阔的疆场。

天道崩毁,邪魔之祸越演越烈。

散兵游勇根本对抗不了灭世级别的灾祸,仙门必须联合。

群龙得有首。

道宗君不渡正是惊世绝艳的统帅之才,但他性情极为淡漠,行事冷血近乎非人。

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她这座碑若是毁了,恐怕再无人能制约君不渡。

世间绝不能出现一个唯我独尊的大-独-裁-者。

舞阳尊轻声叹息:“别让祝师说出那件事。”

小玉清唇畔浮起笑容:“是,师尊。”

郁笑嘴唇无力地动了动。

虽然已经无可挽回,他还是冲着母亲熟悉的身影轻声劝道:“回头吧,不要一错再错。”

四岁的扶玉托腮坐在一张小板凳上。

“主人主人,”稻草人摇摇晃晃替她赶走附近的蚊虫,“我觉得双天他已经知道你是你了!”

毕竟是杀母之仇啊,这位半神要是发难,就凭主人这筑基之身……

“小事。”扶玉摆手,“一句话就能解决。”

稻草人震惊:“这么简单!主人威武!”

扶玉弯起眼睛,脸蛋圆圆,笑成一只小苹果。

那句话就是——洒了我的骨灰可就不能打我了!

小扶玉笑吟吟将目光投到远处。

秘境里的祝师扶玉对鹤影宣杀心越来越重,但在外人看来,两个人的关系倒是越来越好。

“主人……”稻草人艰难地把胳膊拧到身前,一下一下对手指,“你确定,你家那位没有误会你和鹤影宣的关系吗?”

扶玉认真点头:“他肯定误会。你看他的表情,他要杀人了。”

乌鹤一如既往煞风景:“我看他是想杀你。”

扶玉幽幽睨他:“你什么眼神?”

稻草人大声附和:“就是!不懂就闭嘴,单身狗!”

乌鹤:“你狗尾巴,你才是狗!哦——你是个长了狗尾巴的单身狗!双天,双梅,哈,你双狗!”

稻草人大怒。

扶玉留他们两个在原地打架。

她踏着夕阳,溜溜达达爬上一座小山包。

她记得自己当年的计划。

鹤影宣是个要强的人。

她给他安排了一场必败之战,而她自己则风光无限,狠狠杀他风头,一举破他心防。

金色的斜阳替她镶上发光的金边,光晕正中,大祝师招摇地仰着一张美得不像话的脸,挑衅鹤影宣:“明日这个时辰,这个地方,不见不散。”

大祝师扬长而去。

小扶玉怔怔望着愣在原地的鹤影宣。

他低下头,一会儿一会儿按捺不住抿唇轻笑,笑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小扶玉:“……”

不是,她正经约战,这个人脑子都在想什么鬼东西?

再看看某人呢!

她气咻咻把脸一甩,“某人”正好撞入视野。

此刻君不渡就静静立在不远的地方。

他长睫低垂,看不清眸色,周身气质淡而肃杀。

原来他看见了这一场“送别”。

扶玉记得,那天晚上自己在山谷里遭遇了一场意料之外的伏击。

“小玉清。”

“截杀你的人,是小玉清。”小上清不知道什么时候静悄悄来到扶玉身后,他气息低落,默了默,补充道,“以及我母亲。”

虽然动手的是小玉清,可带去那些人,全都是出自舞阳尊的默许。

扶玉大度地摆摆自己的小手:“没事没事,我又没死。”

她飞快地把脸转走,生怕小上清提起入墓挖骨灰的那一茬。

那就很尴尬了!

小上清望着负手立在阴影下的君不渡。

他不解:“君不渡对你杀心这么重,你们是怎么好上的?”

扶玉歪头看他。

她现在很矮,还得用力踮起脚,才能对上这个大人的视线。

她郑重申明:“他对我,一见钟情!”

小上清眼底肌肉抽了抽。

恕他直言,杀意和爱意,他分得清。

转念一想人家都做了多少年夫妻,哪轮得到他一个外人置喙,罢了罢了,唉!

站在山包上,底下发生的事情一览无余。

那一边,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悄然靠近了失魂落魄的鹤影宣。

鹤影宣并不知道君不渡还在看着自己,他回了回神,接过对方手里的信物,从袖中取出一份情报递出。

天色已暗,宽袖隐隐一闪,扶玉只看见一晃而过的轮廓。

那件信物,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眼熟?

扶玉缓缓眨了下眼睛。

鹤影宣前脚刚离开,接头的那个密探就死在君不渡剑下。

小上清道:“唉,后头势力,错综复杂,都盯着那个统御仙门的位置,唉!”

扶玉明白:“一直就没消停过。”

两个人默契地没再提舞阳尊的那一茬。

从一次无心之失开始,到最后越陷越深,再难回头。

若是换成自己,又该怎样做呢?小上清也不知道答案。

静默半晌,小上清叹气:“小玉清派去的人,都被你反杀了?”

扶玉笑了下:“我和老神棍,都难杀。”

若不是被逼进京城,遇到了秦千烛;

若不是为了保护小拖油瓶;

老神棍根本不会死。

“唉,”小上清叹气,“我实在纳闷,杀几个凡人,他用得着放火烧城吗?烧了一座又一座,害死那么多的人,唉!”

就这还放走了漏网之鱼。

扶玉淡笑不语。

她也不确定那个答案对于小上清来说,究竟是释怀还是残忍。

她把目光悠悠投向小山下。

君不渡正一步一步走回阴影里,夜幕在他身后阖上,高挑的身影与夜色合二为一。

次日发生的事情扶玉记忆犹新。

当然,整个过程与她以为的出入甚大。

她在山谷里与小玉清派出的杀手一夜鏖战,这一边,君不渡也连夜大清洗,杀了个血流成河。

于是在她杀穿战场赶回来时,两个人都带着一身未尽的杀意。

她来到树下。

那是昨日与鹤影宣约定的地方。

她没看见鹤影宣,却找到了坐在树下的三军统帅,她淡定就上去了。

小扶玉眼珠微颤,唇角微抽。

祝师扶玉不知前因后果,四岁的扶玉却看得清清楚楚——就在她赶到的片刻之前,君不渡杀了鹤影宣。

鹤影宣被迫自爆的血肉把这株枯树妆点成了盛放的满树桃花。

见她过来,君不渡静静递出鹤影宣这个暗探头子的“信物”。

一支桃木簪。

小扶玉:“……”

这个世界为什么还不毁灭?

眼看着祝师扶玉携带满身血气,面无表情地接过簪子,淡定戴上,小上清嘴角抽了又抽,一时忘记了自己仙风道骨德高望重的身份,弱弱地问扶玉:“你为什么要挑衅他?”

她难道不觉得那个男人很可怕?

就算她误以为杀手是君不渡派出来的,也没必要认领鹤影宣留下的这口大黑锅吧?

神巫扶玉,真是技高人胆大,天不怕地不怕。

扶玉:“……”

挑衅?好好好,就是挑衅。

她发誓,绝对、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到底是一出什么样的大乌龙。

扶玉恹恹垂着眼,眼底两圈乌青,整个人看上去比乌鹤还颓丧。

她现在只有四岁,四岁的脑子里没有情爱。

她面无表情地想通了始末。

真正怀疑到她身上那个秘密的人,是君不渡。

他盯她时,发现她和鹤影宣关系“亲密”。

鹤影宣暗探身份暴露,君不渡杀了他,她却主动上前,认领同伙身份。

随后她戴着信物簪子招摇过市,引来了不少“烂桃花”——鹤影宣真正的同伙。

君不渡跟着她,钓出鱼来,逐一击杀。

扶玉:“……桀。”

三人一草一猴以及一只悄悄探头的纸扎童子闭紧嘴巴,小心翼翼跟随这个黑眼圈越来越重的四岁小孩。

她身上的怨气浓得往下滴水,活像个千年老坟里爬出来的女鬼。

“啪。”

她脚步忽然停住。

身后一群奇形怪状的家伙被她刹了个猝不及防,吱吱哇哇撞成一堆。

“怎么不是他给我送簪子呢。”扶玉面无表情,“前前后后送了我八百根。”

硬是没能替换掉“情敌”这一支。

“主人主人!”稻草人突然激动,“你的意思是,他以为你为了别的男人想杀他,但还是强取豪夺,和你成亲?!”

这比禁忌还刺激!

扶玉张了张口,居然无言以对。

等等,如此说来,洞房那天他说不能给她的东西……

应该是他的命。

好好好,他才是在挑衅她吧!

好一个君不渡!如此猖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