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作者:青花燃

仙山阵前。

太极图磅礴灵气仍未散尽, 黑白二色氤氲出一片紫。

紫雾之间,一道虚空裂缝从地面直贯长空,抬眼望去, 天痕也被它遮蔽,彻底消失无影。

两队黑袍圣修罗踏了出来,裂缝合拢, 虚浮在山间,漆黑一条,很是碍眼。

郁笑将心一沉, 准备上前一换二。

扶玉动了动手指:“没到那地步。不是还有九位道主么?”

郁笑苦笑:“他们……唉!”

那几个不反水都谢天谢地了,还能指望他们上去拼命不成?

一口气还没叹完, 果然就有一个道主飞身掠出。

此人落到阵前,拱手叫道:“神庭在上,旭日弃暗投明, 前来投奔!”

另有几名道主迅速交换眼神。

扶玉小声告诉郁笑:“这个旭日道主最是蠢蠢欲动, 我帮他一把,给他上了‘鲁莽’和‘怯懦’, 这不就投降去了。”

郁笑眼角微抽。

那一边旭日道主正气凛然的喊声犹在耳畔, 两个圣修罗团已将冰冷的目光转向了他。

黑铁面具之下, 二十六张嘴整齐开合, 声浪重叠:“杀。”

“圣者,我是来投——”

没人听他说话。

圣修罗团围住他,就像黑色海浪吞没一块礁石。

旭日道主惊道:“我是来投降的,别打——”

“铛铛铛!轰!”

对方下手不留任何余地, 直欲取他性命。

旭日道主狼狈抵抗,几次尝试突围,都被这一群黑袍铁脸的圣修罗逼退。

不过片刻工夫, 旭日道主身上接连挂彩,险象环生。

有他这个前车之鉴,另外几个心思浮动的道主脸色微变,再不敢上前。

扶玉偏头,向嗓门最大的狗尾巴草精递了个眼神。

狗尾巴草精扬声道:“只有势均力敌才需要拉拢对手,神庭现在奔着灭门而来,何必还留几根墙头草!想跪着死,只管像他一样!”

几个道主唇角抿紧,脚步死死定回了原地。

升阳道主座下二弟子碧真道人站了出来:“诸位师叔伯且听我一言!此刻唯一的生路,便是拖住圣修罗团,等待上清师祖恢复!”

碧真道人是小玉清那一系的人。

连她都这般说了,众人自然也能看明白局势。

即便要谈、要降,那也得先打了再说——好让对方知道,若是把自己逼到鱼死网破,对方也决计讨不到什么好。

一名道主当机立断,越众而出。

“旭日兄,你此番真是糊涂了!”他摇头叹息,“罢罢罢,你与老夫相交多年,你犯错,老夫亦不能坐视不理——望你迷途知返,回头是岸!”

他单手一晃,只见一册金光灿烂的金书铁卷迎风招展,铛一声金石震击,落入敌阵,救下了危危欲坠的旭日道主。

其余几名道主齐齐出动,各自祭出绝招,将圣修罗团暂时逼退。

旭日道主狼狈逃出,发髻散乱,口鼻喷血,劫后余生。

“师叔……”他惊悸地望向小上清。

只见郁笑一脸宽容慈祥,摆手道:“回来就好,既往不咎。”

到了生死边缘,步虚境道主与肉体凡胎的普通人其实也没有太大差别。

旭日道主老脸微热,暗道一声惭愧,默默坐下来调息疗伤。

他的“遭遇”让其余道主都有了兔死狐悲之感,既然神庭不给生路,小上清那里又既往不咎……众人微叹一声,心知已经没有了选择。

八名道主联手出战。

郁笑咬咬牙,准备动手接战另外一队圣修罗。

扶玉抬手拦下他,偏偏头。

接到她眼神,狗尾巴草精和猴子怪笑一声,大步往前跑,肩膀摇摇晃晃,身躯迎风暴涨百丈高!

“呼嗡——轰!”

巨猴拖着一身罡风跃上半空,滞空一瞬,轰然砸落!

在它身后,狗尾巴草精密密麻麻的根须疯长,两个怪物动作默契,猴子长臂一扫,根须随之荡出,顷刻便将战场分割成了两半。

场面霎时清晰。

八名道主对战左边那一队圣修罗。

猴子与狗尾巴草精对战右边另一队。

李雪客挽起袖口,抬手迎风一招,一只巨鼓“砰”一声镇落在地。

借助护山大阵流转的灵气,他挥舞鼓槌,“轰轰轰”擂起了战鼓。

鼓声若雷,气势如虹,仿佛千军万马前来助阵。

“轰!”

两方力量如巨浪兜头撞在一处。

霎时间,千百里地动山摇,灵光照彻云霄,难得一见的仙器法宝漫天乱飞。

看着这样一幕,心中再紧张的人也不禁感到心驰神往。

山间密密麻麻站满了修士——有万仙盟弟子,也有此次被接应到盟中的“邪道余孽”。

“我们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不急,第一战线打完,便该轮到你我上场!”

“嗯!好!”

放望眼去,众人因为紧张恐惧而微微战栗,却也尽力将身板站得笔直。

同伴在前方浴血奋战,后方可绝不可以输了气势!

要死也是战死,站着死!

场间战斗越来越激烈。

山包大小的猴子和狗尾巴草精很快也挂了伤,因为体型巨大,伤口如山峦断裂,鲜血像瀑布淌下,很是惊心动魄。

扶玉认真打量那些黑袍圣修罗。

她发现这些人无论受到什么样的伤害,身体也绝不会有本能的退缩、逃避动作。

真就像是铁人一般。

反观自己这边的狗尾巴草精和猴子,痛得吱哇乱叫,一会儿甩手一会儿跳脚。

扶玉问乌鹤:“神庭中人,不惧疼痛,悍不畏死?”

乌鹤幽幽望天:“这好像是说我们‘邪道中人’的词儿。”

扶玉很不高兴,酸道:“神庭有这么好,能叫人舍生忘死?”

乌鹤恹恹眨了眨乌黑的眼:“如果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被洗脑,变成僵尸傀儡——他们不就污蔑我们是被那个人洗脑?他们自己在干这脏事,以己度人罢了。”

扶玉眼珠停顿片刻,忽地笑开:“你提醒我了,很有道理。”

乌鹤扭过一张生无可恋的脸。

“喂。”他道,“你真没想到?”

扶玉眨了眨眼,偏头不解。

乌鹤扯唇笑了下,摇摇头:“没事。”

也许是他想多了吧,他觉得她好像是在照顾他。

曾经的同伴变得那么厉害,只有他依旧一无是处。这个总是懒散的、漫不经心的、很不着调的神棍,似乎是想让他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没用。

心脏有点发热。

他望向场间,暗暗叹了口气。

同伴之间的羁绊,何尝不是一种“洗脑”呢。

“轰隆隆!”

忽然一阵天塌地陷。

只见仙山轰鸣着垮塌了半扇,狗尾巴草精怪笑一声,一掠而上,整只缠在猴子身上,施展大千斤坠,将那一方共进共退的圣修罗战阵轰进了谷底。

猴子呲牙,哈气。

身躯如万钧巨石砸落,轰一声巨响,血淋淋地砸扁了一整队圣修罗。

得意的狂笑声震动峡谷。

烟尘散开,两只巨怪的轮廓逐渐清晰,每一步踏出,都有沉重黏腻的水声跟随。

猴子周身密布斧凿般的开裂伤口,望上一眼都叫人头皮发麻。

狗尾巴草精也断了不少根须,一圈圈创口裸-露在外,树皮剥落,化成枯灰,走到哪里洒到哪里。

早已力竭的李雪客重重挥出最后一槌——细弱的“咚”声擦过鼓壁,落到了地上。纯白王道从他额心沁出,他的脸比纸扎童子更苍白。

一草一猴一人一纸联手,拼尽全力,惨胜。

狗尾巴草精用力挥动它残破的根须去拍猴子头,半死不活找它打架:“我叫你留一口气给主人补刀!你耳朵聋了吗!”

猴子打不还手,悄悄把眼珠转到另一边,用染血的爪子挠了挠耳朵,装聋作哑。

那一边,八个道主仍在缠斗。

他们并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只是尽力在消耗拖延。

终于拖到郁笑恢复了三分元气,他起身,仙风道骨一笑,挥动拂尘卷出一方顶天立地的太极图,居高临下镇了过去。

八位道主心中暗叹一声,纷纷顺应大势,祭出绝技,配合太极图碾向十三圣修罗。

“轰——”

太极旋转,十三名黑袍修士的身躯在烈风中撕碎。

两队圣修罗全诛。

放眼全场,自己这一方的高端战力也尽数瘫痪。

再要战,便只剩下自爆一途。

扶玉抬起胳膊,给郁笑搭了把手,扶他回到护山阵中。

郁笑唉声叹气:“难怪那老头死前千叮万嘱,让我不要与神庭硬碰。他反复告诫,神庭实力深不可测,不可贸然一战。唉!”

扶玉:“老头?”

郁笑告诉她:“就是上一任双天,我是被迫接了他衣钵——他是道宗的人,道号青霄尊,本名牛保。”

扶玉微怔。

牛保这个名字她倒是有印象,毕竟特别。

牛保的师尊是个笑眉笑眼的小老太——当年道宗最能办事的就是这小老太,有她坐镇后方,君不渡可以在前线安心打仗,从来不用操心后勤。

扶玉心中已经猜到结果:“牛保他师尊云朵儿,怎样了?”

郁笑叹了口气:“那一位啊,老早就被道宗的叛徒害死了,牛保最后也是死在那叛徒手上。”

扶玉眼神变冷:“那叛徒,谁。”

郁笑:“就神庭圣女,以前也是道宗的人,她与那个圣人濯里应外合,在灭道宗那一役里可是立了大功,夺得圣人位。”

扶玉挑眉:“好好好。”

杀一个人,又可以多平一笔账。

那一边,缓过一口气的狗尾巴草精实在按捺不住乌鸦嘴的本能:“没了吧没了吧!结束了吧!该不会咻一下又蹦出三队五队人马来吧!!!”

“嘶——”

猴子、乌鹤、纸扎童子齐齐冲上前捂它的嘴,“闭嘴啊你个死邪祟!”

郁笑嘴角微抽:“应当不至于,像这样的力量神庭也不可能……”

一股可怕的天地震荡打断了他的话。

“咔……咔……咔……”

没人能够形容那是什么样的声音。

方圆千百里内,空中飞鸟凄厉仰头嘶鸣,像落水饺一样噗通噗通坠下。

万仙盟护山大阵上波纹摇晃。

阵中修为较低的弟子痛苦捂住双耳,指尖染上了血痕。

天地撕裂,黄泉破碎,恐怕也不过就是这样的大声音大恐怖了。

郁笑眼瞳微震,循声望去,只见那一道漆黑的虚空裂缝里,探出了两只……巨掌。

那应该算得上是一双好看的手。

只是每一根修长净白的手指都有百丈余长,从裂缝后方探出,青筋微露,狠狠抓住裂缝两侧,伴着一阵又一阵天地剧颤,裂缝狰狞扭曲,疯狂扩张。

撕开的虚空之下,一个圣修罗团、两个圣修罗团……七个圣修罗团左右排开,一一显露。

一瞬间空气冻结成冰。

漫山遍野,呼吸声彻底消失,只余一片死寂。

郁笑连叹气都叹不出来了:“这怎么……可能?”

扶玉发出灵魂疑问:“这对吗?”

神庭真是,很有东西。

她望向那双撕裂虚空的巨手——那是一个触摸到了规则之力的半神。

扶玉果断弯下腰,在地上动手挖坑。

一众老弱病残激动地望向她:“这是什么后手吗?”

“哦,”扶玉道,“把财产埋了,不给他们留下一分一文。”

众人:“……”

乌鹤瞎说大实话:“说得好像你有什么财产似的。”

扶玉:“……”

她是没什么财产,她只有一只乾坤袋,里面装着她自己。

把自己埋了,以图来日。

这种穷途末路山穷水尽的场面,她从前经历过太多太多,她总能给自己找到一线生机。

她抬眼,目光淡淡扫过这一群人。

她很习惯离别。

那么多年,身边的同伴来来去去,生离就是死别这种事情,她早已经习惯了。

她淡声道:“打起来时,我会全力施展梦杀。我说让你们跑,你们也不会听,能杀就杀吧。”

狗尾巴草精眼泪都下来了:“主人……我跑!我跑!我会扛着你跑!我们都说好了,你杀上神庭那天,我给你带路!”

扶玉微笑:“嗯。”

虚空裂缝在那两只巨手的撕扯下疯狂扩张。

七队圣修罗已经无人能挡,更遑论这一双巨手的主人。

死之将至,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流出悲伤。

山间忽然起了战歌。

一开始只是一两个人,很快四处便有了合声。

扶玉微怔。

这是一支从前在道宗流传的曲子。

恍惚间时光倒回,她以为自己站在道宗千层木楼下,听着这支出征的战曲,与那个人并肩而立,意气风发。

渐渐地,万仙盟的弟子也磕磕绊绊地跟着唱起来。

出征!出征!出征!

一个又一个弟子踏出护山大阵,迎着那恐怖的天地浩劫,大步往前奔。

乌鹤怔忡叹息:“人族总是这样,身躯再怎么孱弱渺小,意志仍然坚不可摧。”感受到左右两侧投来杀气十足的视线,乌鹤从善如流,“猴子和邪祟也一样!”

“桀!算你小子识相!”

护山大阵外,人潮渐渐汇聚。

谁都知道这是一场必死的战役,出战即赴死。

“轰,轰,轰。”

战鼓般的声音响彻四野,不是敌阵,而是己方的脚步。

一张张面孔,或熟悉,或陌生。

“这一次真不想输啊。”扶玉望着人潮,目光微微闪动,“我会尽力而为。”

她踏前一步,扬袖。

真身与化身同时抬手,点住额心,迫出命血。

“祝·大梦……”

骤然间,她的瞳孔寸寸收缩。

视野里光线消失。

夜色降下。

分明青天白日,夜幕却忽然而至,抹去了天地与日月。

那一曲万人齐声的战歌在夜色之下竟是意外地应景、合衬。

一时间人群停住脚步,心撞如鼓。

“怎……怎么回事?!”

“天黑了?怎么天黑了?”

众人茫然不解,扶玉瞳孔震颤,心跳凝固。

她近乎本能地望向一个方位。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比夜色更加黑沉的身影。

瘦挑、挺拔,只看剪影,便知骨相完美。

帝袍在他身后猎猎飞扬。

广袖下,缓缓抬起一只瘦硬苍冷的手。

他嗓音非人,静淡吐出判词:“灭。”

修长五指利落握下,黑暗恐怖气息自他身后扬起,遮天蔽日,呼啸着一荡而过,席卷虚空裂缝。

一声凄厉的尖啸从不知几万里外传来。

下一瞬,那两只撕裂天地的巨手上燃起一个又一个可怕的烙洞,漆黑焦卷的边缘迅速扩散,它猛然后撤已经太迟,一片片焦黑血肉在风中脱落。

第一队踏出裂缝的圣修罗更是首当其冲。

黑暗气息荡过的瞬间,十三副身躯被撕成黑灰,如残蝶,缓缓向着裂缝后方飘散。

虚空裂缝疯狂甩摆拧动,拼命向着正中合拢。

“滋滋滋——叮。”

世界安静了。

暗夜里,渐渐响彻一个又一个急促的呼吸声——谁也不知这是劫后余生,还是要遭遇更加骇人的大恐怖。

扶玉反而忘记了呼吸。

她定定注视着那道几乎与夜色相融的身影。

沉静如水墨谪仙。

最迷人的姿态,最冷酷、最利落的杀戮。

许久,她轻声抱怨:“来就来了……又整这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