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作者:青花燃

“你那塑像, 太好看。”

庙殿里的雕塑金身当然得像本人。

扶玉说的倒也是大实话。

那时候她四处云游,路过道祖祠总会进去逛一圈,就为了看一看他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

扶玉破罐子破摔:“你死之后, 再没有像你这么好看的。”

君不渡:“……”

他感觉不可思议。

大修士最不在意的就是容颜。

他的修为,他的权位,他的行事, 足以让所有人对他敬而远之,不敢直视。

好看?

真新鲜。

“轰——轰轰轰!”

天南城地底中空,大半座城池路面与建筑物齐齐坠落, 砸起漫天烟尘。

到底了。

扶玉站定。

她抬起手,指尖抵着君不渡高挑瘦硬的身躯, 把他推开。

这不是她身体,他靠近,她会很不高兴。

烟尘散尽, 视野渐渐清晰——

天南城地下, 竟深藏着一处巨大的、倒塔形状的石窟。

只见一层层一人多高的巨阶渐次往上铺展,层层叠叠, 每一层间开凿了无数小石窟。在地底封存几千年, 潮湿的闷气与不见天日的霉腐浸透石壁, 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枯朽与油腻交织的青黑色。

仰头一望, 头晕目眩。

石壁上密密麻麻的窟窿眼里,竟然塞满了姿态各异的干枯人骨——石窟似眼眶,人骨似白瞳——站在石窟底下,仿佛被神佛千万只骨眼同时凝视。

修士们纷纷倒吸凉气:“这他娘什么玩意儿……这他娘也太邪性!”

老修士耐心向这些没见识的小辈们解释:“小道友, 你们有所不知,当年十室九空,遍地浩劫, 怨气滔天。若是寻常的手段,根本无法镇压超度此间大恐怖,只好借助释教的万佛千窟阵来化解。”

说到这个,老修士怨念颇深地瞄了梅君一眼。

“神君你毁坏镇碑,若是闯出什么祸来,可别怪老朽没有提醒过。”

梅君后背笔挺:“吾一人做事,一人担。”

他大步行向距离最近的壁上石窟,定睛观察。

它些石窟足有有一人半那么高,每一间里都放置了十几具枯骨,动作姿态各异,黑漆漆的眼洞与嘴洞扭曲狰狞。

看得出来死得很不安生。

扶玉给自己上了个洞明祝,观察石中骨。

只见所有因果怨念尽数被镇封在密密层叠的石窟之间。

经历数千年沉淀,因果线早已融成了一整片弥漫的黑雾,如一潭死水,静静停在每一间石窟底部。

每当有修士稍微靠近,这些黑雾便如死海生波,凶戾翻涌,往外扑撞——撞上无形的气壁,重重弹回窟中,冲着修士发出愤怒的咆哮。

未开灵视的修士一无所觉。

有的二傻子甚至还傻乎乎把脸凑上前去,几乎要被阴气啄眼——说的就是李雪客。

纸扎童子崩溃扶额,用力拽住主人头发,身躯一拱一拱把他往外拖。

它冲着李雪客耳朵大叫:“别送!别送!”

李雪客听岔,双眼一瞪很不服气:“我没怂啊!你哪只眼睛见我怂了!”

纸扎童子:“……”

扶玉&郁笑:“……”

有修士喃喃问:“这样的地方……有多少?”

见多识广的那位老修士拂须道:“遍布天下。”

梅君表情一阵恍惚:“这是在世人的脚下埋了大雷啊。”

“别别别,”老修士连忙摆手,“您可千万别这么说,这不一直好好的吗?早都已经超度完了,又在地底埋了几千年,哪还能出什么乱子?”

梅君沉吟:“天南城今日之祸,有无可能与此有关?”

老修士急眼:“绝对不可能!”

他毕竟是当年参与大超度的人,质疑这万佛千窟阵,岂不就等同于质疑他?

扶玉环视整圈,只觉眼底发寒。

这个地方给她的感觉很不好。

纸扎童子好不容易把李雪客从石窟边上拖开。它蹦蹦跳跳落到扶玉肩上,主动请缨:“我来开个秘境?”

扶玉沉吟。

照理说有君不渡在这里,无论遇到什么阴诡场面,大不了一力破万法,没什么好迟疑。

但不知为什么,心头隐隐总是有几分不安——能让她这样的祝师感觉不安,那是很有问题了。

她微虚着眼,正要作出决定,一阵天旋地转突然来袭。

石窟动了!

恐怖的呼啸声响彻耳畔,魂魄好似被甩出了身体,旋转、晃动、眩晕。

整座倒塔石窟变成了巨大的漩涡。

“这……这是……怎么回……呕!”一个修士歪到墙壁上吐了出来。

一时间众人站立不稳,东倒西歪,仿佛醉酒。

扶玉蹙眉。

她凝神观察,发现天空没动,脚下坑底大地也没动,密密麻麻的小石窟们其实也没动。

——动的只有窟中尸骨。

这些尸骨仿佛活了过来,在窟窿眼里疯狂蠕动,频率诡异,望上一眼便叫人头晕眼花,恶心作呕。

简直是群魔乱舞。

下一瞬间,众人只觉身躯重重一沉,被扭曲恐怖的力量拖向无底深渊。

“秘境!秘境!”纸扎童子瞪大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直呼冤枉,“它自己开的!不是我!”

秘境,开了。

埋藏在地底四千余年的大阵法、大因果,不知会造就一个什么样的大秘境。

扶玉念头闪动间,石窟消失,场景变幻。

脚下微微一沉。

从黑暗处来到炎炎烈日下,一时睁不开眼,眼皮一片烫橙。

扶玉抬手挡了挡,略微感受,知道进入秘境的自己又变成了凡人——突如其来的沉重感,源自肉-体-凡-胎。

周围一阵喧闹。

她眯眼望去,只见一起坠入秘境的修士都变成了街头凡人,一个个神色错愕,本能掐起各式法诀。

发现身体里没有灵气可用,众人又是一阵惊哗。

秘境可以限制修为,但自有其上限——只要修为足够高就可以强行破境。

此刻这里无人能够动用修为,这就意味着秘境极其强大,其中蕴藏的力量远在众人之上。

眉毛胡子花白的老修士震惊道:“老朽可是步虚啊步虚!”

众人面面相觑:“怎么办!”

扶玉移开视线,打量四周。

扑面而来的是久违的熟悉感。

她死了几千年,世间建筑风格、服饰、语言习惯以及许多细节都发生了变化,时常让她有种似是而非、如在梦中的游离感。

但在这里……那些微妙的错位感消失了。

秘境还原的是从前的时空。

扶玉环视一圈没找到君不渡,摆摆手,上前挑起大梁:“来都来了,随我行事。”

她这副懒散又自信的样子总是很有号召力,立刻就有好几个修士老老实实站到她身后。

郁笑嘴角微抽。

这场面,忒眼熟——人皇陵秘境里,她这个太监小头目就是这样前呼后拥,把真太监假太监都给唬得一愣一愣。

当然也有人不服扶玉。

一名修士大步走向街旁,大手一薅,抓来一个城中百姓,厉声喝道:“说!是不是你在搞鬼!”

被他抓在手里的是个中年男人,庄稼汉的模样。

“哎道友不可冲动啊……”

旁边有人想要上前劝阻,还没靠近,变故突然发生。

只见那个庄稼汉愣怔一瞬之后,迷茫的眼神变得直勾勾的,嘴角弯起了一抹怪异的弧度:“你是假人,被我发现了。”

动手的修士皱眉道:“你说什——”

话说一半,他的喉咙里突然爆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胡乱挥舞着双手,扔开了那个庄稼汉。

众人悚然一惊,齐齐望去。

只见这修士脸上的皮肤血肉开始大块大块往下脱落,他颤抖着,本能抬手想去捂脸,手举到一半,指掌血肉已经脱落殆尽,覆到脸上,只余一双血淋淋的骨手。

众人惊骇:“嘶——”

这修士一时未死。

他仍在发出凄厉叫喊,随着血肉不断脱落,他身上衣裳一寸寸往下瘪去,浸成血衣,贴覆在单薄的骨头架子上。

骨头架子犹在挣扎。

失去声带之后,他终于发不出声音了。

新鲜的骷髅大张着嘴,听不见他的惨叫,却能感觉到他比方才更加痛苦。

那个庄稼汉就站在他面前,面容憨厚,眼神平静,嘴角带笑,看这具血肉坍塌的尸体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株成长的庄稼。

此情此景简直惊悚到难以言喻。

扶玉缓慢眨了下眼睛,偏头告诉跟随在自己身后的人:“不可以暴露‘外来者’的身份。”

找到主心骨的众人连连点头。

“咔嚓、咔嚓……”

血肉尽数堆积在脚下之后,骨架子终于也开始向下坍塌,一截一截,散落满地。

仍在微微抽搐蠕动。

有人悄悄咽了咽喉咙,问出一个叫人浑身发寒的问题:“……他现在,死了么?”

众人:“……”

这要是还没死,那可就更惨了!

“啪、啪、啪。”

熟悉的拍手声传来。

李雪客双眼一亮,激动地循声望去。

自家放水童子终于来了!

视线落到纸扎童子身上,李雪客心脏顿时停跳一拍。

它……变了。

只见纸扎童子全身被血红的丝状物缠住,它的动作异常僵硬,没有眼白的眼睛整个变成了血红色,暗光幽幽闪动,无比阴邪。

那些蠕动的红丝控制着它,它就像牵线纸偶一样,缓缓咧开嘴角。

“嚓、嚓、嚓。”

是纸张撕裂的声音。

李雪客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他身躯一震,睁大双眼,紧紧盯住纸扎童子不断开裂的嘴巴——很显然,纸扎童子并不想说话,却被强行撕开了嘴。

李雪客心疼得胸口抽抽。

扶玉也蹙起眉头。

阴风拂过,飘来纸扎童子阴森嘶哑的声音。

“你们都要死,全部都要死……嘻嘻嘻嘻……一个人也别想逃……”

众人瞳孔收缩,惊愕难言。

“来到这里……都得死……死……”

“嚓!”

只见纸扎童子突然怪异地往前一拧,纸片在风中簌簌挣动,发出危险的纸片撕裂的声响。

“嚓、嚓……”

它的嘴角扩开更大的裂缝,发出艰难的声音。

“规、则、是……”

“没有规则!”

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从它嘴里冒出来。

一个是它自己。

一个是控制了它的力量。

“有、规、则!”它的嘴角撕扯得愈发厉害,那一条细细弯弯的裂痕从嘴边往上蔓延,像一条血缝,穿过两坨腮红,咔嚓向耳根下方龟裂,“查、明、真、相……”

另一个尖锐的声音怒不可遏:“没有规则!都要死!死死死死死!死!”

李雪客心急如焚,目眦欲裂。

那股力量猛然一拧,纸扎童子像个断线风筝一样,被强行拖拽着往虚空里飞去。

它拼死挣扎,身上裂缝一道接一道扩大。

一只小手用力往下伸出,在纸胳膊被狂风扯掉之前,它喊完了规则:“即、得、生、路!”

“咻——”

它消失之时,街头巷尾的土著百姓缓缓拧动脑袋,狐疑的目光盯向这群脸色难看的修士。

众人深知,一旦被发现是“假人”,就会死得很惨。

呼吸一凛,不动声色迈开脚步向后退。

扶玉递个眼色,郁笑攥住李雪客胳膊,将他用力往后拖走。

李雪客身体颤抖,眼眶通红:“它被抓走了!它被抓走了!”

扶玉道:“夺舍。它被这陈年老秘境里的阴邪力量夺舍。”

李雪客颤声:“它一个纸,它那么脆……我怕它以后断手断脚了怎么办!”

他这是强行用“断手断脚”安慰自己。

断手断脚,总好过……

郁笑长叹一口气,重重拍了拍李雪客肩膀:“唉!别想那么多了,你现在,泥菩萨过河,唉!”

扶玉望向郁笑:“你能不能破境?”

郁笑摇头:“身上只有四成实力,没比那步虚老头好多少,破不了。”

他先是经历了小玉清那场大战,又连破神庭两队圣修罗,透支得着实太过凶狠。

扶玉颔首。

此刻街头街尾的百姓已经对他们这一行人起疑,从四面八方缓慢围了过来。

“服饰与周围建筑物,都是数千年前的风格。”

扶玉淡定分析,“我若活着,仙门世家也不敢做这些小动作。”

所以这个时间节点,是她死之后、君不渡声名狼藉之前。

也就是说……

她知道君不渡该在哪里了。

闭眼轻嗅,空气里果然飘浮着淡淡的香火气。

眼看那些一脸探究的百姓越靠越近,扶玉果断拔腿就跑。

众修士:“诶?!”

扶玉:“谁跑最慢,谁殿后!”

众修士:“……”

身为凡人的扶玉逃命经验丰富。

她利落蹿过一处处摊贩,时而徒手翻-墙。

乌泱泱一群修士艰难追在她身后。

遥遥望见一座高阔黑祠,扶玉如离弦之箭,唰唰跑过数十丈距离,跳进了道祖祠膝高的门槛。

“道祖救我!”

一众修士眼角乱跳。

此刻也不好说是这个“世间最大禁忌”更恐怖,还是追在身后的夺命凡人更恐怖。

“来都来了。”老修士边跑边安慰自己,“道祖反正只是个塑像,但愿那些人不敢在祠里放肆吧……”

扶玉带头跳进正殿。

此刻城中百姓已经追进了祠庙大门:“抓住他们!”

众修士心惊胆战,寒毛倒竖。

一旦被发现是“假人”,就会死得和前面那个人一样惨。

到了生死关头,也顾不上什么正道邪道了。

有修士果断一撩袍摆,拜向殿中:“道祖保佑!道祖保佑!”

拜过道祖,抬头望去——霎那间,瞳孔骤缩,心跳停滞。

只见那香火缭绕处,道祖塑像湛然若神,一身风姿绝世无双。

“那个人,竟长这样……”

众人还未从震惊中回神,忽闻一声金玉响。

只见立在神龛之上的道祖塑像竟然缓缓抬起眼来。

它垂眼时,慈悲若神明。

抬眼时,杀意淡漠,如仙似鬼。

它淡淡向外一瞥,提步踏下神龛。

一瞬间万籁俱寂。

修士瞳孔颤抖:“有鬼啊!白日见鬼!”

城中百姓大惊失色,纷纷扑跪一地:“道祖显灵!道祖显灵!”

夹在道祖与百姓之间,一众修士瑟瑟发抖。

这可真是……

前有狼,后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