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作者:青花燃

丹殿。

云朵儿出神地望着地砖上残留的丹药屑末。

有人碾碎灵丹, 摆了许多个破法阵,马福明无头的尸身恰好跪立在最后一个法阵中心。

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杀戮。

身旁长老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像不像审判、处刑?”

马福明跪得太板正了。

而杀死他的“凶器”, 正是高悬于殿上的灵鉴。

云朵儿轻叹一口气:“这手法难免让我想起一个人。只是那个人……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消息了。”

众人神色一震:“神巫!难道是神巫!”

交换视线,颇为惊喜。

“近来天下风云诡谲,神巫定是有所察觉。”

“她此次是回来主持大局么?”

“真是她老人家回来啦?!”

“嘘!千万别叫她老人家听见你喊她老人家。”

“论辈分神巫是我祖师太奶, 我怎么就不能喊了?”

“这次神巫回来,定要让她多给我们画些招财符——钱是真不经花!”

云朵儿无奈:“肃静,这是凶杀案。”

众人不以为意:“神巫从无错判。若是神巫动手, 马福明一定死有余辜。”

“呵!”

人群后方忽地传来一声冷笑。

贺兰蕴仪闻讯赶来,远远便听见最后那句, 不自觉冷笑出声。

云朵儿蹙眉回头:“蕴仪?你笑什么?”

贺兰蕴仪抿了抿唇,强行压下情绪,硬声道:“没什么。”

她当然是笑这些人蠢。

那个神棍都已经被人挫骨扬灰了, 这些蠢人还以为她有多厉害。

贺兰蕴仪提步上前, 视线穿过人群,望进丹殿。

她怔住。

时隔多年, 她已经不记得马福明当年是怎么死的了。

马福明难道不是应该“畏罪自杀”吗?

眼前处刑般的场景却分明不是那么一回事。

贺兰蕴仪眸光往内殿一瞥, 瞳孔顿时缩成针尖。

丹鼎破了!

马福明被杀, 金乌幼崽不知所踪……

有人坏了大事。

贺兰蕴仪眸光一紧, 脱口惊呼:“真是那个神棍!”

她险些忘了,扶玉的转世之身也进了这个秘境。

众人愕然。

祝师也被称为巫祝、大祝,如扶玉那般登峰造极的佼佼者,则被世人尊称一声神巫。

神巫和神棍虽然都有一个神字, 意义却截然不同。

虽然神巫本人不会计较,但是这样说话属实是太过放肆了。

老好人脾气的云朵儿也不禁沉下脸:“状态不好就回去闭关。东陵贺兰一事,我会让你大师兄向你解释, 我知你能够分辨是非黑白。”

贺兰蕴仪眸光轻闪,暗暗咬住嘴唇。

她又不蠢,才不会受这些邪道中人蛊惑!

她傲然扬起脸,拂袖而去。

一名长老神色微微恍惚,半晌,轻轻甩了甩头,迷茫道:“奇怪,看着贺兰师侄这模样,怎么让我有种……有火没处发的无力感?”

云朵儿也怔了下。

“是啊……”她放眼环视倚山而建的千丈黑木楼,神色缥缈,“不知为何,近日总是莫名有些感伤。”

众人缓慢对视,各自颔首。

一名年轻弟子突然蹦出一句:“这日子过得好像一本已经知道结局是悲剧的书。”

长辈们忍不住屈起手指,嗵嗵敲他头:“年纪轻轻说这混话!”

云朵儿轻叹一声,安排众人:“灵沁、灵遥,你二人仔细勘察现场。敬白你们三个探明殿内外一切灵流扰动。其余各楼,自查可疑人员。”

“是。”

云朵儿身形一晃,离开丹殿,前往道祖与神巫的居处。

倘若是神巫回来,那可就太好了——她伤感地想。

阁楼。

贺兰蕴仪连续用了三次秘术,始终联系不上濯。

心下正烦躁,楼外又来了一个她最看不顺眼的人。

牛保。

当年道宗覆灭那一战,跑了牛保这条漏网之鱼。此后许多年里,牛保带领邪道中人,处处与她作对,阴魂不散,让她无比恶心。

最终,神庭凭借她对云朵儿的熟悉,精心安排了一个“云朵儿转世之身”,总算成功设局骗杀了牛保。

此刻再见到这些早已入土多年的人,贺兰蕴仪不禁厌恶烦躁,后背发冷,心中对濯一阵埋怨——死哪去了!

牛保进入楼中。

他长了一张方型国字脸,修仙多年,蜕不去土气。

他行礼道:“师妹。”

贺兰蕴仪压下厌恶:“你来做什么?”

牛保缓缓在她对面落坐,神色颇为凝重。

“师妹。”他沉沉又唤了一声,叹道,“东陵贺兰那件事,并不是有意瞒着你。这些日子,师父她老人家也不好受。”

贺兰蕴仪冷笑不语。

牛保从乾坤袋里取出几样物品,逐一排列在她面前的案桌上:“这些都是贺兰家作恶的证据,师妹,你若看了,便会明白为何师父要以雷霆手段……”

“咣铛啷!”

贺兰蕴仪猛然挥袖,将这些竹简、玉册等物件扫落在地。

她寒声道:“贺兰氏仁善之名天下皆知,岂容你胡乱攀诬!你以为弄虚作假就可以颠倒黑白?少在这里痴心妄想了,我告诉你,这世间永远邪不压正,真相大白的那一日,很快就要到来了!”

牛保长相憨厚,却不是傻子。

他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凡间乱象还未歇止,灵兽又生变故。师妹,你在外,是否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一面说话,一面俯身捡起了那些物证,一一摊开,示意她来看。

“宗里其实有长老认为应该暂时对你加以限制,是师父力排众议,坚信你与贺兰家的那些恶事无关。师妹,无论你在外面听说了什么,还请你静下心来看看这些铁一般的证据,是非对错,你自会分辨。”

贺兰蕴仪只草草看了一眼便嫌恶地拧开了脸。

“不看,拿走!”

“师妹,”牛保苦口婆心,“你其实根本不是贺兰循的女儿,你真正的父母……”

“铮!”

贺兰蕴仪仙剑出鞘,一剑斩碎了案桌。

木屑翻飞,牛保着急伸手去捞那些物证,肩臂被剑气所伤,“嗤”一声洇开血痕。

“滚出去!”贺兰蕴仪一字一顿,“别逼我动手。”

牛保无奈:“那你先冷静冷静。”

他捂着受伤的手臂走到楼边,忍不住回头,“其实你只要看上几眼就知道……”

“砰!”

楼门在眼前重重阖上,险些撞了鼻子。

望着牛保离开的方向,贺兰蕴仪连声冷笑。

“我贺兰世家慈善仁爱,扶助弱小,天下谁人不知!”

“父亲待我如珠如宝,岂容你挑拨!”

“为了贺兰,为了苍生,我与你们邪道誓不两立!”

她抬脚,重重碾碎了地上遗落的一枚证物玉简。

算一算时间,差不多该去破坏护宗大阵了。

小院外传来云朵儿的声音。

“神巫啊,是你回来了吗?”

正在抖毛的三脚鸡们齐齐噤声。

扶玉与君不渡对视一眼。

规则第一条,灵兽不可以暴露身份。

云朵儿显然听见了里面的动静,敲了敲门扉:“我进来了?”

话音未落,两扇木门哗一声敞开——云朵儿并不给躲藏在里面的人反应机会。

“呃……”

云朵儿眨了眨眼睛,错愕地望着这一群三脚鸡。

“三脚鸡……哦不对,三足金乌幼崽,你们怎么在这里呀!”她扶额,驻颜在十一二岁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了烦恼的抬头纹,“知不知道你们家长有多着急!”

一众名士鸡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当年的道宗宗主,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邪道头目啊!

云朵儿环视一圈,眼神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迷茫,语气缥缈:“要是都在这里,那该有多好啊……”

扶玉与君不渡对视一眼,挥动脚爪走上前,歪了歪脑袋,模仿小灵兽说话:“叽!都在!都在!”

云朵儿蓦地弯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捧起扶玉。

四目相对。

“小金乌崽崽!”云朵儿脸上绽开笑容,一丝丝笑纹里面莫名浸出伤感,“你和同伴,没事就好。”

扶玉和这位君不渡的继承人并不算很熟。

君不渡高冷不近人情,她也被迫德高望重,自持身份,不好跟“小辈”们走得太近。

后来她离开道宗,也是因为实在受不了小辈们没完没了的关心。

此刻隔了时光和生死,忽见故人,就连她这样心硬的人也难免感怀。

她转了转眼珠,组织措辞,准备告状。

云朵儿却抢先开口:“抓你们回来的坏人,就是那个尖头削脸的马福明,对不对?”

“诶?”扶玉其实也不知道是谁抓了金乌幼崽,她进秘境就已经在丹鼎里面了。

她胡乱点头又摇头,反手扔出一口大黑锅:“贺兰蕴仪!贺兰蕴仪!”

云朵儿呆住。

她定了定神,弯起眼睛:“好,我知道啦!小崽崽们真厉害,姨姨看见你们在门槛下面刨的洞,好大一个!”

扶玉老神在在点了下头。

那个逃生的洞其实并不是自己这群鸡刨的,它本来就在那里。

她扑扇翅膀,落到云朵儿肩头。

扶玉可以感觉到云朵儿状态很好,半神,全盛。

她继续告状:“贺兰坏!贺兰坏!”

云朵儿应道:“好——这就去找她问清楚。”

扶玉不动声色回过头,与君不渡交换视线,彼此心领神会,微微颔首。

她插手这里,需把握分寸。

既要破解秘境,也要把当年真相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