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作者:青花燃

扶玉布在虚空中的换位法阵大片大片被摧毁。

她的身影不断闪逝, 一道道残影被击中,旋即神光泛滥,附近整片区域的法阵齐齐被爆成漫天烟花。

只要把所有法阵拔掉, 她将无所遁形。

金花在眼前不断爆裂,一簇簇,一串串, 绚丽的光雾在视野里短暂残留,好似凡间年节,盛景繁华。

秋浅月微偏着头, 不断预判扶玉方位,断其后路, 爆出一片又一片璀璨的金光图景。

秋浅月一心杀人,无意欣赏。

扶玉笑:“东风夜放花千树——好一个火树银花!此情此景,该邀一二好友, 大口吃肉, 大碗饮酒!”

秋浅月冷笑:“嘴上的游刃有余可不作数啊神巫。”

法身一动,牵引整方空间轰隆震颤。

这一场你追我逃的战斗只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爆开的法阵好似一朵朵尚未熄灭的烟火, 弥漫着一团团金色光雾, 顷刻间, 虚空中洁净的黑暗缝隙便只剩下了最后一处。

扶玉已经无路可逃!

秋浅月不假思索挥袖击出。

“轰!”

破碎虚空的力量一掠而至,法阵齐齐爆开,扶玉被迫现出身形。

身影还未彻底凝实,一线杀光接踵而至。

扶玉只来得及避开要害。

“嗤。”

身躯被神光洞穿, 刺痛袭来,一口潋滟鲜血直直从口中喷出,遍染漫天金光, 在眼前璀璨图景上晕出一大片争奇夺艳的红彩。

一瞬间时空画布仿佛定格。

直到扶玉动了起来。

她微微蜷身,囫囵抓起衣袖抹了把嘴角,抬眼喘笑:“人在江湖飘,哪个不挨刀。”

一道血痕迤在唇畔,仿佛笑纹。

她的声线已然不稳,眸底因为剧痛而泛红。她并没有刻意挺直脊背,轻慢说笑的模样却有股难以言说的气度,非死不能摧折。

她笑着并拢染血的手指,微微招了招:“再来。”

“那就死吧。”秋浅月杀意已决,法相手臂一晃,抖落掉那两具破布口袋般的空瘪尸身,如长龙击出,轰一声正中扶玉心口!

双方实力差距太大,扶玉身上带伤,根本不可能躲得过这致命一击。

“轰!”

重击之下,血肉骨骼和脏腑不堪重负,一瞬间爆成齑粉。

威胁排除。

就在同一个瞬间,秋浅月身后漩涡中也传出了极其恐怖的动静。

秋浅月目光一凝,蓦然回头!

“吼——嗡——嗡!”

本就危危欲坠的天道之缺,被内里的蠹虫数千年如一日吸血,又引来外敌入侵撕裂,内外交困,它终于不堪重负,轰然爆开!

一方世界的崩毁,堪称宏观壮阔。

时间、空间在这一瞬间几乎不复存在,天崩了,地裂了,世界就像一座小孤岛,碎裂在茫茫大洋之间。

一片,一片。

毁天灭地的巨音迟一步传来。

天地悲鸣,世间生灵当真就成了蝼蚁,一只一只伏趴在碎裂的大地上,绝望地抓住手边能够抓住的一切。

“老天爷啊……”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天地本身也是自身难保,又如何能够渡人。

天不是天,地也不再是地。

大海,竟空悬到了世人的头顶。

眼见那汹涌磅礴的万顷波涛就要轰隆砸下,终于有人站出来主持大局。

只见无数白袍神官从破碎的神殿中踱出,他们口中念咒,手中法器金光熠熠,直指苍穹之外。

那里,隐隐显现出一尊顶天立地的神祇。

祂独立于世外,垂眼看世人。

神官们齐声颂道:“跪——向主神乞求宽恕,我主将引领你们这些迷途之人,抵达永无苦痛的新纪元。”

涕泪横流的人们伏跪在地拼命叩首。

但也有人发出反抗的声音——

“别跪!别跪!都别跑!别忘了神庭造过多少孽!他们冤枉好人,他们颠倒黑白,他们为祸世间!这场灾祸都是他们神庭一手造成的!大家千万别上当!”

“不要信神庭!他们撒谎,他们要毁了这世间,要让我们下地狱——你们忘了神庭圣女吗?神庭吃人啊,别信他们的阴谋!”

“起来!不要跪!起来啊!快起来!”

“想想道祖,想想神巫!想想那些冒死与他们抗争的人!”

反抗者不断奔走呼喊。

人群中爆发出刺耳的尖叫:“道祖死了,神巫死了!他们死了!他们都死了!现在能救我们的只有神庭!你要死自己去死,别害人!”

绝望中的人们本能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决计不肯放手。

神官们满意地点点头,微笑诡谲:“渎神者,异端也——消灭他们,主神可恕你们一切罪。”

伏跪在地的人们缓缓抬起眼睛。

一双又一双眼睛,燃起了猩红狂热的光焰。

“异端……死!”

“异端,死!”

“异端死!死!死!死!”

“啊……就是这样……”

一声近乎哽咽的喟叹。

秋浅月喉间涌动,满足地深深吸气,大肆汲取腥甜愿力。

“神巫,你的真身尚在世间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啊,被你寄予厚望的世人,他们是多么短视,多么愚昧,多么贪婪。”

“他们贪生怕死,他们见利忘义,他们是非不分,他们难当大任!”

“你永远也唤不醒他们!”

“这世间早已经烂透了!没救了!此刻即便是你站到世人面前,也会只沦为万众唾弃的‘异端’。”

“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你那些光明磊落的大道理,你的仁慈和正义,在你失败的背书之下——一文不值!”

“呵,呵哈哈哈哈!”

“毁灭吧,毁灭吧,这样的世界就该毁灭!新的纪元,由我……”

兴奋狂热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法相太过庞大,虽然已经住口,但此前引发的声波震荡仍在虚空之中嗡嗡盘桓。

一瞬间音浪层层叠叠撞上突然静默的法相,撞出一片诡异的喧闹与死寂。

不对。不对。

天道既死,力量呢?

她为何不曾感受到涌入神体的新鲜力量?

“不对……不对。”

她眸底微震,双眼陡然一睁!

梦就是这样。

梦中之人一旦觉察,梦境就要分崩离析。

秋浅月实力太强,在她意识到不对的一瞬间,轻易便破除了梦术。

幻梦散去,眼前一片金红绚烂的画卷。

原来爆在虚空之中的法阵不单是移形换影之用,它们设计精巧,利用秋浅月自己打出的神力,为她编织了一场顺心遂意的梦。

秋浅月气极反笑。

“神、巫!”

她凝眸扫视,一瞬间锁定扶玉的身影。

扶玉受伤是真的,喷出的那一口鲜血正是整个梦阵完成的最后一笔。

在那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幻梦。

扶玉感应到身后气机突变,周身寒毛悚立,便知道秋浅月破梦了。她停下脚步,垂头笑了下,缓缓转过身。

秋浅月定定盯着她,一瞬不瞬。

战损的扶玉依旧是那副懒散漫不经心的样子。

唇角溢出的血抹了几下抹不完,她就懒得再管,漆黑的眼瞳自下往上淡淡一撩,整个人好似一根锋芒毕露的竹。

说来也奇怪,她明明站得不够端直,吐血的样子也狼狈,分明已至绝境,却不知从何而来的风骨。

扶玉叹气,遗憾得真情实感:“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秋浅月目光冰凉。

“神巫。”她一字一顿,“你的底牌,该用完了?!”

说话分散扶玉注意力的同时,秋浅月陡然扬袖,轰出一堵神光巨浪。

“轰——嗡——嗡——”

扶玉身上带伤,躲避不及。

她匆忙以骨簪画符,在身前虚空中草草画出一个“御”字符。

最后一笔将将落下,神浪便撞了上来。

“铛轰!”

御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

虽然卸去了不少力道,但残余的神力冲击在身上,仍像是被一头冲锋的犀牛给撞了。

“嘭!”

扶玉单手掩住腹间的贯穿伤口,另一只手臂横在身前抵挡。

她口中喷血,身躯倒飞,摔进那条早已经碎得东一块西一块的青铜通道,碾过遍地残渣。

挣了几下,没能爬起来。

扶玉仍在笑。

她潦草抹掉唇边新鲜溢出的血,沾满了血迹的手掌“啪”一声抓住身后半条伪神巨像的残足,借力撑起身躯,坐起来,仰靠在伪神像上。

她微虚着眼眸,视线略有几分涣散,遥望秋浅月顶天立地的法相,扯唇笑了笑。

扶玉道:“咳,咳咳!我发现了,人总是会犯同样的错,你说这是为什么?”

秋浅月此刻再无半点闲聊的兴致。

她匆匆回眸望了一眼漩涡。

它仍然狂暴,仍然危危欲坠,邪魔神已然入侵,却仍然没有出现崩毁之相。

秋浅月冰冷的视线落向扶玉。

“是你。你在操纵九衢尘,妨碍我大业。”

她可不会忘记扶玉把神剑掷进了漩涡。

扶玉唇角笑容微微一僵,故作若无其事:“我问你话呢,你还没答——你说人为什么总要犯同样的错?”

秋浅月心如明镜:“你怕了,顾左右而言他。很好。”

这神巫是非杀不可了。

她扬手祭出神光,正要击出,双眸不禁微微一眯——扶玉连逃带摔,距离自己已经太远太远。

若是一击不死,反倒让她借力远遁,更加麻烦。

此女必须尽快诛杀,否则只怕要横生枝节。

秋浅月心念一定,从漩涡中轰隆隆抽身而出,位移。

一瞬间庞大的阴影将扶玉以及她倚靠的半尊伪神巨像彻底笼罩。

秋浅月扬掌,垂眸。

“受死吧。”

阴影罩下,沉黑如渊。

而扶玉抬起眼眸时,却如暗夜中的两点星光。

扶玉仿佛看不见那只镇落的巨手。

她闲闲说起另一件事来:“郁笑若不是战损,若不是被逼到穷途末路,你是决计不会离开天师坝的,对吧,小玉清。”

“你说……”扶玉笑笑地望着离开了漩涡的秋浅月,第三次不耻下问,“人,为什么总要犯同样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