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时误拂弦/悔负香衾

作者:桂花添镜

宋禾眉的话一出口,便感觉整个屋中都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落在腿上的掌心不动了,却不耽误变得更加滚烫,透着薄薄的布料将热意传过来,让她下意识想躲,却又莫名生了些更浓烈的期待。

面前人的呼吸在片刻的凝滞后,变得粗沉且缓慢,在深夜里一下一下扣人心弦。

她觉得自己的意思太过明显,倒是显得很是不矜持,可她又想,别说她根本就没必要矜持,在此刻情形下的矜持分明是多此一举啊。

她清了清嗓子,稍稍凑近他,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不说话?”

喻晔清的唇动了动,在月色下能看得见他那双漆黑的瞳眸在轻颤,他凝视着她,喉结滑动,低低吐出一个字:“有。”

热水还有。

简单的一句话,是顺从是默许,宋禾眉觉得不止是被他握住的腿和足踝是热的,连她整个身子都不可抑制地热了起来。

凡事都讲究个一回生二回熟,第一次她又气又悲,什么都不管不顾,能顺利找到地方都得给嫂嫂的册子记大功,第二次则是有了些门道,所以才留下遐想与期待,在此刻一同蔓延叫嚣。

宋禾眉等了等,却不见他主动,但想着他到底不是专程干这个,生疏内敛点也可以宽宥,她很大度地将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握住他:“你是故意的吗?”

喻晔清声音暗哑:“什么故意?”

她握住他的手,向自己身子里带了带:“你说呢?”

喻晔清猝不及防下,整个胳膊被她拉着伸直顺着她膝盖向前,他意识到自己会触到什么,手下意识攥握成拳。

他似是觉得受了不该有的误会,连一向沉稳的声音都带着些能明显感觉出的慌乱,忙与她解释:“我原没有冒犯之心。”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宋禾眉轻啧一声,“非要我说一步你做一步?”

她的意思很明显,月光下沉默的对视间,他能看到宋禾眉眼底明晃晃的催促。

喻晔清喉结滚动,定了定心神,紧握成拳的手展开,长指顺着扣在了她膝,用力往旁侧压了下去,他稍稍起身,本就高大的身子即便是半跪在床榻上,仍旧成压迫之势,将她牢牢笼住。

这种侵压,偏生又与谦和不伦不类地搅和在了一起,宋禾眉分明还在为他可能的、毫无章法的突然闯入而紧张,可听到的却是他守礼地问:“可以亲你吗?”

宋禾眉觉得自己整张脸都烧了起来,烫得发痒,但仗着在黑夜之中,她似个熟手般,很是老成又随意回:“来罢。”

下一瞬,面前人高大的身影便倾轧而来,可唇上却落下了个轻轻的吻。

一触既离,却又紧跟着触上第二下,将她的唇含住,温柔又湿润的感觉传来,紧接着便是吮吸而来的酥麻感,让她不自觉闭上双眸。

唇口微张时,舌尖顺其自然地相触,她感觉到除却腿上的那只手外,另一只手环揽到了腰际,突然的一个用力,叫她整个人撞进了他的怀里。

宋禾眉在以为他会一直温柔下去时,被这陡然的一拉吓得睁开了眼,却正好对上了他黑沉的双眸,紧接着便见他似是有什么压抑不住的情绪在上涌,不等她分辨,腰上的那只手便已经向下,直接将她托起。

“你干什么?”

宋禾眉低喘着问他,却因这意料之外的起身,腿下意识勾在他半跪着的腿弯处。

可她并没有等到回答,唇便再一次被含住。

这下更热烈、更黏缠,她只觉脑中再不得清醒,隐秘的急切与渴望在攀升,让她紧紧环上身前人的脖颈,腰身喃喃地动了动,清蹭着催促。

直到腰间的系带被解开,滚烫与湿润相交接,她才避开他的吻,埋首在他脖颈间大口喘气。

她原想等余韵过去,再同他还是叫自己躺着罢,否则她自己来实在太累,但不等她开口,两条有力的胳膊便将她的腰环住,紧接着便是他的浮起又沉落。

他才是真的一回生二回熟,这会儿明确地知道该去哪处,轻重缓急自有章程,这让她一点抵抗的法子也无,整个身子弓起承受,他却顺势抚上了她的背。

指尖一寸寸掠过,带起的颤栗让她的回应很明显,惹得喻晔清都下意识闷哼一声。

她恍惚睁开眼,浑沌地脑子转得很慢,有些话鬼使神差般脱口而出:“你声音很好听。”

这话在此刻无疑是催命符,他滚烫的吻回应在她的脖颈间,本能的吮吸刚落下,他便意识到了什么,将唇移开,而后紧箍住她的身子,致命地颠簸随之而来。

宋禾眉觉得身子再不受自己控制,所有的感触都从小腹深处向外蔓延,她扬起脖颈,由着他轻轻啄吻,半睁的瞳眸逐渐涣散,能做的只有紧紧搂着他。

她突然觉得,其实那本册子所画还是太浅显了些,虽画了应该怎么做,却不知同样的动作,还有谁使力之分。

直到最后一次密集的颤栗过去,宋禾眉才觉终于能喘上气,整个人很不客气地全压在喻晔清身上,相贴的脖颈似能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许是见她半晌没有起身分离的意思,喻晔清顿了顿,主动开口问她:“还要继续?”

言语间,他修长的指尖已从她的脖颈顺着脊背一路向下滑去,宋禾眉赶紧反手过去抓住他:“不了不了,已经够了。”

她攥着他的指尖没松开,靠在他的身上没动:“这样你不累吗?”

“还好。”喻晔清顿了顿,“你不是喜欢这种吗?”

宋禾眉一下没反应过来他话中意思:“喜欢什么?”

喻晔清垂眸,接着月色能看见她光洁的后背:“在上面。”

宋禾眉顿觉心头猛颤一下,这样相贴相近,她已经没了什么害羞的心思,只觉诧异:“你怎么知道?”

喻晔清没立刻回答,有些滋味难以言语,有些回应不好形容,沉默半晌他才答:“我能感觉得到。”

身子微微晃动,里面仍能明确察觉到他还有能继续的本事,宋禾眉已经沉到近乎阖上的双眸陡然睁开。

这能是什么正经感觉啊……

她稍稍直起身子,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好了,先放开我罢。”

身上的禁锢解开,她扶着他的肩慢慢起身,下意识低头时,能看得见他紧窄的腰身,就是不能再继续向下去看,看多了也是有些难为情的。

她将衣襟合拢,熟门熟路地去用水,却也在心里不由感叹,这地方当真是简陋。

话本子看得多了,富户姑娘嫁贫寒似是什么再普通不过的寻常事,但有时候过日子是靠着小事来磨。

刚进了家门,都轮不到柴米油盐的困苦,光是燕好后的沐浴用水就已足够让人生退意。

若非此刻的热水一直在灶上温着,烧水这事儿无论是放在开始前还是结束后,都让人够糟心的。

她想,要不下次还是换个地方罢。

待回去后床榻上的被褥已经换好,她躺在里侧,困意袭涌时,听见喻晔清回来的脚步,下一瞬他的声音传来:“腿还酸吗?”

酸是酸的,但现下也不耽误睡。

还没等她回答,喻晔清的手已经再次落到她的腿上。

宋禾眉稍稍动了动,半起身握住他的长指,重新躺回去时正好将他拉拽着也靠过来:“不必了,快睡罢。”

她的尾音很轻,最后一个字吐出后,呼吸便匀长起来。

喻晔清靠得她很近,能借着月色看见她的长睫,顺着还有她挺翘的鼻尖,再往下,是她殷红的唇。

她睡得太快,快到都不知她的手还轻握着他的指骨。

喻晔清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厉害,一下又一下在胸膛之中蹦砸,他大胆地,接着她握着自己的手,一点点反握回去。

她的手比他要小,这能让他轻而易举地将她的手反握在掌心之中。

越是靠近,心底的冲动便越是难以压制,她无意的亲近与纵容,却滋长了他得寸进尺的渴望。

他一点点俯身下去,第一次在没有她准允的情况下,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鼻尖是她身上干净的味道,那股甜香已经再寻不到,这让他生出一种,只有他才能在她身边的错觉,只有他一个人能得到她的青睐。

他闭上眼,轻轻蹭了一下她的鼻尖,却也仅仅只能到此为止,不能再继续下去。

圆月旁落,金乌登空。

宋禾眉睁开眼时,发觉自己竟已钻到喻晔清的怀抱之中。

薄被在她身上盖的很严实,似是生怕她着凉一般,喻晔清的手臂环在她身上,帮她将被压得更紧。

她抬头,身边人睡相很好,闭眼时那疏离的冷意散去大半,清润俊朗得让她的视线控制不住落在他的唇上。

心底升起了亲吻上去的念头,却又有些不合时宜。

清醒下的缠吻是欲,可睡梦中的偷亲却是情。

她下意识将此事区分的很清楚,而他们的关系,本也不应该同情有什么牵扯。

就这一会儿思考的功夫,喻晔清长睫微动,缓缓睁开眼来,猝不及防与她对视。

宋禾眉瞳眸一颤,下意识开口:“醒了?”

喻晔清低低应了一声,但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将她搂抱得很紧。

所以,她醒来后看着自己,是因他的禁锢不能脱身?

喻晔清垂了眸子先将视线避开,手臂当即收回:“对不住,我无意冒犯。”

他太过客气,这让宋禾眉有些庆幸,幸而方才没有冲动吻上去,没有把应该分清的东西搅混。

她翻身平躺,盯着帐顶,不甚在意道:“无妨,你不必同我这般客气。”

喻晔清看着她,昨夜趁她睡下后的冲动行事,让他在此刻顿觉心虚,见她不再说话,他顿了顿方主动开口:“二姑娘可要回宋府?”

若是要回,需得早些离开。

不提还好,这一提,宋禾眉便觉那被娘亲舍弃之感复又卷土重来,她闷声道:“不回。”

她心中郁气难解,语气也跟着带了些不善:“怎么,在你这里都住几日都不成了?”

“没有,住几日皆可。”

喻晔清起身,心底隐秘的欢喜还没等升起,便被不可避免的问题压下。

自小矜贵养大的宋二姑娘,如何能在他这里长住?

他这小院与宋家相比,衣食住行样样皆落于其后,一日半日尚且新鲜,这几日下去,如何能吃这份苦?

有些事他总是无能为力,无能便会忧虑,忧虑却又难解,最终化作浓烈的不安团亘在心中,不安于不知何时她会将自己舍弃。

同她亲近过又分离,交缠过又撕扯开,光是想到这个可能,他便觉得连每吸入的一口气,都似在刮割他的肺腑。

喻晔清闭了闭眼,尽可能不将自己情绪从语调中泄出:“二姑娘可要用早食?”

宋禾眉点点头:“好啊。”

她知晓喻晔清家贫,本想着再差也不过清粥小菜,填饱肚子即刻。

她起身梳洗,将发髻重新盘了回去,妇人的发髻倒是有这个好处,比做姑娘时精致的发髻梳起来更简便些。

理好了衣裳,她想了想,转头向明涟的屋子走去,只不过刚到了门口,便听到里面细微的咳嗽声。

她抬手敲了敲门:“明涟,可是醒了?”

屋中又是咳嗽几声,在片刻的沉默后,传来里面人略带困惑的声音:“宋二姑娘?”

“是我。”

她推开门,便见明涟已经坐起身来,头发略有凌乱地蓬在脑后,瞧着她的眼里满是诧异。

“二姑娘来的竟这般早,可是有事寻兄长?”

宋禾眉一怔,明白过来她这是不知晓自己在这住了一夜。

她免不得有些尴尬,但又不能与明涟明说,既是因明涟年岁太小,也是不能当着妹妹的面,说她的哥哥委身旁人。

她迈步进去,将语调放得随意些:“是啊,左右如今也没什么事,随便逛一逛。”

明涟恍然大悟,对她笑得眉眼弯弯,语气带着些羡慕与感慨:“看来二姑爷果真待姑娘很好,听闻成了亲的姑娘到夫君家总是很劳累的,姑娘是好人,本就应该嫁到这样的好人家,得美满姻缘才是。”

宋禾眉神色微僵,不由得想起了昨日在邵家的经历。

是啊,若真嫁了过去,什么操劳都是免不得的,她知晓明涟是真心实意说她是好人,可听到美满姻缘四个字,却不由觉得唏嘘。

宋禾眉坐在床榻旁的圆凳上,抬手用五指帮她捋了捋头发,随意遮掩两句:“谁跟你说他待我好的?你年岁尚小,哪里知晓什么姻缘不姻缘的,一个人待另一个人好不好,可不是一件两件事能说得明白。”

明涟顺着她的动作,乖顺地将脑袋偏侧着,闻言懵懂应了一声:“哥哥说的。”

宋禾眉手上一顿:“什么?”

“哥哥曾说,二姑爷待姑娘很好,姑娘也待二姑爷真心实意,是很好的姻缘。”

宋禾眉意外道:“喻郎君寻常会同你说这些?”

“哥哥向来寡言,虽会陪我说说话,但大多时候都是读书给我听。”明涟似是生怕她误会,忙解释一句,“哥哥不会对主家胡乱说嘴的。”

宋禾眉瞧她紧张的样子,笑着轻拍她的肩膀安抚她:“喻郎君的人品我是知晓的,断不会有此误会。”

她话音刚落,明涟明显是松了一口气,眨着眼睛瞧她:“哥哥说,姑娘心地良善,明涟也这么觉得。”

宋禾眉唇畔笑意浓了几分。

良善吗?

这般想来,从一开始自己用银钱威胁他同自己燕好时,认为她良善的那颗心,是不是就散了?

明涟还继续道:“姑娘待家中下人都很好,年节礼齐全,四季皆做新衣裳,还会给兄长单独送上一份与府中下人区分来开,全了兄长的脸面,这些明涟都记挂在心上的。”

小姑娘眼含感激地望着她,这倒是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这倒算不得是多心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古往今来都是这个道理,要让身边人做事尽心尽力,得有足够的银钱与好处赏下去。

若说对喻晔清的是独一份的恩惠也不至于,在府中他是独一份,在铺子中,也会有账房亦或者管事得了这独一份的好处,身份不容,所行事不同,自然不能都混在一起,时间久了只怕不成恩反成仇恨。

她没有与明涟直说,只是给她散落的发编成辫子垂在脑后:“只记挂有什么用,你得报答,所以你可要快些把身子养好。”

明涟抿唇点了点头,但眼底却闪过一瞬的遗憾,毕竟久病多年,娘胎里带来的体弱,能活着已属不易,又如何能奢求调养好?

话说的差不多,喻晔清正好推门进来,见着明涟那已经被梳整好的长发,他稍稍一愣,而后对宋禾眉颔首:“劳 二姑娘费心。”

他将门窗打开,却不能将会吹进来的风直接对着明涟,而后才在屋中支起一个桌子,陆续将饭菜都送进来。

喻晔清原本是为她单独准备了一份出来,但她嫌麻烦,干脆随这兄妹二人一起吃。

不过也是出乎她预料,端过来的早食有荤有素,有鱼有肉,不过每样都不多,也没弄什么精致的布盘。

宋禾眉很是意外:“这些都是专为我准备的?”

喻晔清给她盛了碗粥:“是多弄了几样,但寻常也是吃这些。”

他扶着妹妹起身,给她披了件外衣后坐在宋禾眉身边:“明涟身子弱,平日什么东西都需吃一些。”

饭菜味道尚可,宋禾眉喝着粥,见这一桌的菜,更察觉喻晔清对这个妹妹的上心,而开销也比她想得更多。

她心中粗算了一下,这种日子过下去,这兄妹两个不欠外账都算是谢天谢地,也难怪喻晔清到了宋府也照样会在年底似多年前那般去街上写对子。

一餐饭吃罢,喻晔清要照常去宋府伴读,临走时,他在门口对着宋禾眉欲言又止。

宋禾眉盯着他瞧:“你怎么了?”

喻晔清仍旧没想好说辞,只能道:“今日姑姑或许会来探望明涟,她性子直,说话或许并不讨喜,所以二姑娘——”

他的话停了下来,后面所言有些难一开口。

“所以,你希望我白日里不要留在这?”

喻晔清垂了眸子,没有点头,却也没有否认:“我只怕姑姑,会惹姑娘不快。”

这点宋禾眉倒是不在乎,她的身份摆在这,还不至于会被一农妇冒犯。

“我若无聊自会去旁处,白日里留下来也是为了陪着明涟说说话,正大光明又并非什么见不得人,哪里要去专程躲避的道理?”

喻晔清也没再说什么,只对她略一拱手,便出了门。

可走出不远,他鬼使神差地回头,便见宋禾眉站院中踱步,在这一方不大的小院之中四处瞧瞧。

年少时他同父亲出门时,娘亲便是这般留在家中,会站在院中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或许若他娶了妻,也会是这样的光景,但此刻他却不会恬不知耻地将宋禾眉想做在家中等待他的妻。

她矜贵明亮的与周遭的一切简陋都格格不入,她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他,明月暂落、凤凰暂留,终究不会长久,这种失落总会伴着微弱的欢喜混杂在他心底。

他从不觉得自己在宋禾眉心中是特别的,就似他听到明涟说的那般。

在府中,宋禾眉待他确实与府中其他下人不同,但也仅因他是伴读而非下人,只因职责不同,而并非因他这个人而有所不同。

像他这样似得到过偏待的人有很多,似他这样因宋二姑娘活下来的人也有很多,仰望她的人也远不止他一个。

他踏上了去宋府的路,而宋禾眉则掉转回了屋中。

这个时辰,窗外的光正好能落在床榻上,晒到明涟苍白的面容上,此刻的病态倒是衬得她古文中的病西施般柔弱漂亮,兄妹两个相似的眉眼,生在喻晔清身上便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但生在明涟身上,迎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便将她衬得似林中的精怪。

“你生的可真好看。”

宋禾眉走到她身边,将自己发上的钗环摘下来一个,插在明涟发间:“当初我娘有孕时,我希望能有个妹妹,只可惜事与愿违,我幼弟虽听话,但总不能似妹妹般能同我亲近。”

明涟面上羞的发红,推拒着不好意思再收她的礼。

宋禾眉盯着她瞧了瞧,倒是突然想起了爹爹曾说过的话,若是边境那边打起来波及常州,明涟怎么办?

本就病弱的姑娘,寻常走路都是走三步停两步,真出事了如何能逃离?

她想了想,试探问:“喻郎君书读的通透,我家中请来的先生都常赞他,怎得不见他去科举?可是有什么难处?有些事他不便同我说,但你我投缘,你可莫要瞒着我。”

明涟轻轻摇头:“其实我也不知哥哥心中是怎么想的,我也曾劝过他,但他一直不肯去,说要一辈子都留下来照顾我,不会将我丢下。”

她略略低垂,一副自责模样:“可我从不觉哥哥去科举是丢下我,我希望哥哥能离开,而不是被我拖累在这,他总说我久病是因他,可我的病症分明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又如何能怪在他身上……哥哥总是这样,好像有很多事瞒着我。”

宋禾眉想,或许真是关心则乱,在乎的人身上有半点病痛,便都会往自己身上来揽。

既然劝说不听,那还是来硬得罢,待他回来她得好好同他说一说,科举是小,早些寻个出路离开这里才要紧,更何况说不准明涟的病换个地方多寻几个大夫便能好呢?

她心中暗暗下了决定,又陪着明涟随意闲聊几句,正说话间,外面便传来动静。

宋禾眉刚将头转向门口,那扇木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那夜见到的妇人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包裹,与她对视之时骤然愣住。

“这是来客了?”

明涟靠坐在床榻上,抬手姑姑介绍着:“这是宋二姑娘,哥哥做伴读的那个宋家。”

妇人怔愣了片刻,当即展开讨好的笑:“哎呀,是宋二姑娘,看看我也不知您来了,这什么都没准备。”

宋禾眉摆摆手:“不必客气,喻娘子坐罢。”

妇人要坐下的动作顿住,面上讪讪的,连着哎了两声,放下手里的东西这才坐在旁边圆凳上。

倒是明涟压低声音凑在她旁边:“是齐,我与姑姑姓齐。”

宋禾眉一瞬错愕,这一家人,还能出两个姓来?

此刻齐氏开了口,数落明涟两句:“你这孩子,宋二姑娘喜欢叫什么便叫什么,是齐是喻都不打紧。”

宋禾眉见过想要讨好的人不少,此刻见齐氏这般,倒也说不上都多厌恶,不过到底是不能同明涟一样让她想要亲近。

“不知齐娘子来可是寻明涟有事,我便先回避罢。”

“不用不用,怎能劳烦宋二姑娘,我今日来送些女儿家的东西罢了。”

说着,齐氏把带来的布包打开,拿出一个月事带,走到明涟身边展开:“待你来了月事,就这么垫在亵裤里,系带搁腰上缠两圈,你哥哥大男人一个不好给你弄这些,我这几日陆续坐着攒起来,做好了就往你这边送,省得还得你红脸去寻你哥哥。”

明涟面上确实是红了,连道了两声知晓了,齐氏这才将月事带收回布包里,起身放在旁边的衣柜之中。

宋禾眉看向她的视线稍稍和缓些,这人对喻晔清说话刺耳又不客气,对明连倒是有几分真心。

一个姓喻,一个姓齐……难道齐氏并非喻晔清的亲姑姑?

宋禾眉没直接问出来,而齐氏回过身来,坐回去时眼睛直往她身上撇。

要说常州城中,出了名的富户便是宋家,出手阔绰又心善,宋家冬日里施的粥,当年日子穷苦时她也是喝过好几碗的。

侄子在宋家的这门差事可真好啊,那晚拿回去的银票可是给两个儿子说了两户好亲事。

想着宋家的好处,她心里有了盘算,主动跟这位二姑娘搭话:“我那侄儿平日里少言寡语,性子最是不好与人相处的,也不知同贵府三郎君能不能合得来,得不得三郎君喜欢?”

宋禾眉抬眼看过去,觉得她这话有些奇怪,但还是道:“喻郎君学问不错,与家弟读书很有助益。”

齐氏紧跟着道:“哎呦,贵府郎君天资聪颖,我那侄子在郎君面前都是不够看的,我就怕他性子不好,惹得主家心里不痛快。”

宋禾眉笑看着她,没接她的话。

她竟是也不觉尴尬,一个劲儿地说上个不停:“这读书是个苦闷活儿,身边若是没个通透识趣儿的人哪里能成,不瞒姑娘,我家中那两个儿子,也是我那早去了的哥哥亲自教的,不比我侄儿差到哪去,您看,要不让那两个不成器的小子,与三郎君一起做个伴儿?”

明涟面色变了变,一边是自己亲哥哥,一边又是长辈,她想帮哥哥说两句话,可平日里却又实在是得了姑姑诸多照顾。

她紧张地看向面前人,心中只盼着要么将那两位表兄也收了去,要么只将哥哥留下来。

宋禾眉撑在床榻上的手指尖轻点榻沿,故意顿了顿,才缓缓开口:“常言道,学海无涯苦作舟,读书要专心,少些乐趣也无妨。”

她瞧着齐氏笑了笑:“齐娘子爱子之心我也知晓,只是这喻郎君也没什么过错,齐娘子总说他性子不好,这倒是叫我……不知该如何处置了。”

她这话,是既不想收齐氏的两个儿子,又想将喻晔清撤下去再换新人。

明涟当即紧张起来,就是齐氏面色也一变,自己儿子得不到好处,叫侄子得也比叫外人得去好,侄子若是有了进项总归是也能叫自己分上一杯羹。

她忙摆手告饶:“哎呦,是我老婆子说错了话,二姑娘您别往心里去,我那侄儿虽性子冷,但人是好的,读书好学问好,这一般人还真比不上,他都在三郎君身边这么多年,想来定也是极合适的。”

齐氏生怕将她会定了主意,忙说了一通喻晔清的好话,宋禾眉听得满意了,才缓缓道:“既如齐娘子所说,喻郎君留在家弟身边,我也能放心些。”

齐氏这才松了一口气,这一会儿的功夫额角便生出不少汗来,她抬袖擦了擦,这会坐在一个屋里,便后之后觉有些如坐针毡。

她又嘱咐了明涟两句话,便也不在多留,起身同宋禾眉告辞,便赶紧出了院子。

宋禾眉见状轻轻摇头,这也是个有心眼,但也没多少心眼的,有坏心但也分得清轻重。

她转过头,看着明涟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轻拍了拍她的手:“我刚才是为了堵她的话,灭了她日后再提的心思,免得她不同我说,却去寻喻郎君让他为那二人引荐,不是给喻郎君换去的意思。”

明涟懵懂地眨眨眼,回想她方才话语,吃力地理解着。

宋禾眉清叹一口气,毕竟年纪还小,又少与人打交道,这种事领会得慢些也理所应当。

她不再提这个,转而问:“喻郎君不是你亲哥哥?”

明涟收回神思,轻轻摇头:“是哥哥,只是他是娘亲先头生的,后面嫁了我爹爹,这才有了我,姑姑一直不喜他,也是为着此事。”

宋禾眉暗道一声难怪,不过人家爹娘的事,她到底也没细问下去。

明涟喝过药困意上来的快,她陪着说了这么久的话也够了,便给她压了压被子,转而去了喻晔清的屋子。

整张床榻这回只她一人来睡,倒是显得没那么挤。

昨天白日夜里都劳累,这一会儿睡了下去,再睁眼时因睡得太久,都觉头脑有些发懵。

她转过头,便见喻晔清不知何时归来,正坐在她床榻前,神色凝重,手轻轻拍在她的小臂上。

宋禾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双眸还迷离着,便听面前人沉声道:“老爷夫人似一直在寻你,知晓了你昨夜未曾留在邵府。”

话音入耳,宋禾眉没当回事,重新阖上双眸,轻嘲一笑:“应是气坏了罢,我没能顺他们的意。”

“但他们好像……知晓了你我的事。”

这回宋禾眉猛然睁开眼,直对上喻晔清深邃的双眸:“这怎么可能?你我的事,连我近身侍女都不曾知晓,他们如何能知?”

她坐起身来,上下将喻晔清看了个全:“若真知晓了,哪里能这般轻易放你回来?”

喻晔清沉吟片刻:“我也不知,只是今日到宋府时,府上下人都有些忙乱,连郎君都觉有些不对,只是老爷夫人不曾告知他缘由,后来我出府之时,少夫人唤住了我。”

宋禾眉诧异问:“嫂嫂?”

喻晔清颔首点头。

其实他心中也有不解,丘氏在他离府的路上叫住他,告诉他府中人忙乱的缘由,是因知晓了宋禾眉离开了邵府,与一个男子消失在街巷,这才惊得府中上下也不管会不会被人说闲话,赶紧出去找人。

而丘氏告知他此事后,不等他开口,便意味深长道:“喻郎君,快些去把此事告诉二妹妹罢。”

那便说明,她定是知晓他们的事,却并没有将他这个带走宋禾眉的人,告知宋父宋母。

宋禾眉心上咚咚在跳,她不知自己心中究竟是怎样的念头。

她是期待爹娘知晓的。

若是让他们知晓,他们原打算将女儿送去邵文昂的床榻上,她却同了旁人厮混一夜未归,该是怎样的模样?

会后悔自责吗?

可她却又胆怯被爹娘知晓,犯了错的孩子,无论大错小错,在爹娘面前总归是紧张又胆怯,更何况她这错对女子来说,与悔了一生无异。

可任由爹娘这样找下去,定会寻到喻晔清这里,总不好将他连累了去。

她故作轻松地起身下榻:“不必担心,我不会供出你的。”

她踩上绣鞋,不无遗憾到:“只是可惜了,原打算在你这多待上几日的。”

她缓步向门外走去,可喻晔清却是跟在她身后,在她要踏步出门槛时陡然唤住她:“二姑娘。”

宋禾眉回头,对上的是他透着决绝的深邃双眸:“我同你一起去。”

他靠近她:“此事错也在我,不该让二姑娘一人承担。”

喻晔清神色笃定且认真。

如今的他,是没资格说出娶她,对她负责的这种话。

但若是她愿意,他可以用这条命给她拼一个前程,他可以去找那个人,他可以——

宋禾眉轻轻笑出声,将他的所思所想打断。

她眉眼弯弯,仰起头看他:“怎么能怪你呢?我出银钱你出力,咱们钱货两讫各取所需,什么承担不承担,你这话太重。”

她将鬓角的发捋到耳后:“好了,不必送了,我自己回去就是。”

喻晔清心底的那些奢望与勇气被她的几句话打散。

果真如此,她从来没想过会同他在一起。

他脚步顿住,他没了孤注一掷继续跟她向前的资格,袖中攥起的手一点点松开,他好像被遗弃在了这里,似过往的很多次一样,只能在暗处看着她的背影。

宋禾眉对他的心思半点不曾察觉,她自己独自走过巷口,一步步朝着宋府靠近。

瞧见宋府的朱漆大门,她的心不由得一沉再沉,从来没有哪次回家像此刻这般艰难。

守在门口的下人率先发现了她,当即欢天喜地惊呼出生:“二姑娘回来了!”

小厮出来迎她:“二姑娘,老爷夫人很是担心您,您快去瞧瞧罢。”

宋禾眉点点头,一路朝着正院走,早有人快步将她回来的消息去传给爹娘,二人齐齐出来迎她,却在看见她的那刻起,眼底的担心尽数化作怒意。

还是娘亲率先上前一步,握住她的双臂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而后手高高扬起,重重落在她的后背上:“你这孩子,你——”

“行了,进去说。”

爹爹将她的话打断,猛地甩袖,冷着脸朝正堂走去。

下人门都遣散,出去带人寻她的兄长还没回来,关上了门,堂内只有爹娘和嫂嫂。

爹爹坐在上首,神色很是难看,有些事他要立刻知晓,却因身为父亲不能发问,只能给娘亲使眼色。

宋母拉着她的手将她往屏风里面拉:“你这孩子,当真是让你反了天,你到底去了何处,昨夜又是同谁在一起!”

踏入屏风后,宋禾眉盯着母亲怒急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母亲这话问得,倒是叫我不知该如何答。”

“当然是随母亲所愿,在邵文昂的床榻上,同邵文昂纠缠一夜啊。”

宋母面色一变,也不知是在气她说慌,还是气将男女之事这般轻易地脱口而出。

宋禾眉迎向她一步:“母亲这副模样做什么?这不正是你想要的?我留在邵府会发生什么,您应是知晓的罢,他折辱女儿的时候,母亲可有在佛堂前念阿弥陀佛,盼着女儿快些听话、早成好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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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喻晔清(忍耐):我可以亲你吗?

宋禾眉:……能不问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