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报道跨越地域, 即便不在当地的人也都很快知晓了消息。
最初,人们还抱有一丝希冀,想着那个总是漫不经心却拼尽全力救人的少年天使, 一定会再次从火海里走出来,像从前无数次一样, 笑着说“不过是小场面”。
可他没有。
后来几天,人们又想,或许那位头顶天使光圈的青年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重新出现, 扛着锄头或是矿镐,说一些没人能懂的俏皮话,继续释放那令人困扰又带来希望的力量。
可是三天、五天、一周后……无论在哪里, 都找不到那个人的痕迹。
这时候,人们才真正意识到, 那个人或许真的不在了。
他选择留在了那场火里,留在了浓烟与烈焰之中,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救赎、所有的光, 都永远留在了人间。
他们这时候才迟来地想起来最重要的、也早应该被记起的道理——
即便看起来再厉害, 他也是一个会受伤、会逝去的生命。
那栋焚烧后的大楼之下,白色的花朵堆成了一片花海。
没有人组织, 没有人号召, 所有人都怀着同样的心情, 或早或晚,来送别这位拯救了无数人的天使。
……
最早真正知道白菜水灵灵的离去的, 其实是地理位置最遥远的仲夏夜。
早在玩家做出最后决定的那一刻,异国街头的仲夏夜便猛地捂住胸口,单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他是被白菜水灵灵以恶魔之力复活的人,与他之间有着旁人无法理解的遥远联结。
不需要新闻, 在意外的那一刻,仲夏夜就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属于白菜水灵灵的特殊气息,彻底消散在了天地间。
迟来的新闻推送,不过是印证了他最恐惧的猜测。
这是仲夏夜第二次见证一朵花的枯萎——放在玻璃罩里不行,留在野外生长也不行,那究竟要怎样才能照顾好一朵花?时至今日,他依然不懂老师当年留给他的课题。
但若是再有第二次选择……他会坚持最初的决定,把他牢牢护在身边,寸步不离。
只有将他留在自己能触及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守护——他当初的犹豫和退缩是致命的错误。
紧接着确认消息的,是佩兰德学院本校的众人。
梅饼蹲在青草地上,手里还攥着一把刚割好的鲜嫩草料,指尖沾着泥土与草屑,那是他每天最认真做的事——照顾好白菜水灵灵托付给他事业,照料学院里的猪鸭。
他曾经是社会和学院里最底层、最被欺凌的人。被推搡,被辱骂,被当成空气,所有人都可以随意践踏他的尊严,没有人真正看清楚他。直到白菜水灵灵出现。
他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没有敷衍的安慰,当时生拉硬拽着准备退学的梅饼,硬生生让他在学校里又待了下去。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人看见,尽管当时他是一种不情愿的态度。
但现在回想起来,梅饼很庆幸相遇。他知道,如果没有白菜水灵灵,或许他就真的如同草芥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了。
而不像如今一样,成功完成了他的一份蝴蝶研究,也在学校有了立足之地。
蝴蝶研究的最终成果,梅饼本想呈现给第一个真正认可他的人看。但他没等到白菜水灵灵回来。
如今收到证书和贺信,梅饼也只是面色平静地收起——因为真正想要分享的人已经不在了。
梅饼回想起过去,把头埋得极低,几乎要抵到膝盖。他没有哭嚎,没有嘶吼,只是呆呆地注视着地面。
他是被白菜水灵灵从尘埃里拉起来的人,如今,拉他起来的那只手消失了。
梅饼仅由的,是曾经怀抱着恶意抓住的几片羽毛——他不敢去看那些羽毛,怕自己的眼泪沾湿了绒羽,再也不能复原曾经的柔软。
那就连最后一点念想的东西都没有了。
不止是他,佩兰德学院的气氛最近都很低迷。
学生会改革会议在一片死寂中被迫中止。
庞承宇站在演讲台前,手里还握着写满改革方案的演讲稿,上面的每一行字都受启发于白菜水灵灵。
曾经的他只有愤怒,却不懂反抗,看着学院里的不公与沉重,只能选择沉默与逃避。
是白菜水灵灵用行动点醒了他,告诉他“真正的自由,是自己争取来的”,给了他站出来的勇气。
尽管方式在大多数人眼里非常奇葩,但某种程度上,客观来说,改革方案顺利推进确实使得无数学生摆脱了压抑与痛苦,佩兰德学院正一点点变成他希望的样子。
现在,不再是叛逆混混、而是学生会会长的他站在台前,振臂一挥,应者云集,成了所有人的依靠。
可那个给他最初光芒、给他勇气的黑发青年,却永远留在了那场火海里。
庞承宇低头。主持学院改革后,一向沉稳果决、冷静自持的学生会会长,眼眶一点点泛红,视线渐渐模糊。
台下的学生们看着颤抖的会长,全都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一种可以称得上沉重的气氛在会议室里无声蔓延。
“你说,希望每个人都能自由地活着。”庞承宇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我正在做,我一步都没有停……”
他会继续改革的事业,做好白菜水灵灵曾经交代的一切。即便那个人或许无法亲眼看见这些了。
那份遗憾,如同扎在心头的刺,永远无法拔除。
……
最晚得到消息的,是树林里的关济衷。
关济衷是等到一周后约定好的、来佩兰德学院送新一批野猪的日子,才迟来地得知了这个讯息。
在看到新闻公告的瞬间,关济衷便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的人生,有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他失去了自己的妹妹。那是他拼尽全力也没能护住的人,是他一辈子的悔恨与遗憾。
遇见白菜水灵灵之后,那道旧伤被骤然触动。
理智上,他清清楚楚知道,对方是个少年。
可情感上,他控制不住地把那份无处安放的愧疚、守护欲、执念,全部投射在了白菜水灵灵身上。
他叫他“妹妹”,不是因为看错性别,而是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抓住一点活下去的寄托。
那是他的认知偏差,是他的自我救赎,是他不敢面对失去的病态坚持。
他把所有没能给妹妹的温柔,全都给了白菜水灵灵。
他护着他,让着他,给他制作好看的衣服,把他当成全世界最重要的人,只是为了填补心里那个永远空着的位置。
可现在,历史重演了——他再一次,失去了他拼命想留住的人。
这个一向强势稳重、顶天立地的守林员,瞬间红了眼眶。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不是不知道白菜水灵灵是男生。他只是太怕孤单,太怕失去,太需要一个可以拼命守护的对象。
而现在,旧伤未愈,又添新疤。连这个虚假却温暖的寄托,也被彻底碾碎。
关济衷歪倒在学校门口的面包车旁,他感到浑身发软,失了力气。
……
罗清越来到佩兰德学院本校的时候,感受到的就是这样的气氛。
在长达半个月(或更长、或者更短,他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了)的痛苦后——罗清越打算来找佩兰德学院那位传闻中神出鬼没的校长。
罗清越无数次在脑海中回顾白菜水灵灵说过的话,他记得对方那些偶尔格格不入的话语,仿佛对待不同世界的态度。还有那偶然间泄露的、只听过一次的名字——白茯苓。
他尽力搜索了全部消息,寻找白菜水灵灵的所有存在过的痕迹,最终发现对方最初的出现、一切的源头便在佩兰德学院。
然后罗清越迟滞地意识到这所学校在社会上过于强大的影响力:比法律法规更有效力的校规校纪,和许多从这里流传出来的默认的规则……
这些奇怪之处好像就在潜移默化中被人们无视或者接受了,没人提出质疑。直到罗清越开始细想这一切。
为什么一切会这么古怪?为什么一切从这里开始?
如果这里是链接什么的通道,是否他也能从这里,找到小白来时的路?
所以他来到这里,想要解开最后的谜题——如果能有一条路可以找到白菜水灵灵……白茯苓,那么或许就是这里了。罗清越不愿意放过任何可能的机会。
他走进校园,没有人拦他。
他走上行政楼,没有门禁验证他。
当他站在校长室门口的时候,将手按在门把手上——
“咔嗒。”
一声轻响后,办公室的门应声而开。
整间办公室看起来十分单调、空旷,只有尽头的窗边摆放着一个空荡荡的鱼缸。
鱼缸里盛着澄澈的清水,闪耀着粼粼波光。
罗清越缓缓走到窗边,站在鱼缸前。
他迷茫却又执着地注视着那一湾清水,只觉得那水仿佛泉水一样咕噜噜上涌。
冰凉的水蔓延而出,流淌在地板上,逐渐浸湿了整间屋子。
水。熟悉的感触。他舒展自己的肢体,感受到一种舒适的凉意,视野是浸泡的蓝色,周围的图景像是哈哈镜里拉伸的样子——
而后他发现自己正躺在鱼缸里。
目之所及是水和漆黑的触手,罗清越却没有对这荒谬的一切感到恐慌,他没有形态的黑泥躯体顺着水流从鱼缸里蔓延出来,触手渗透进墙壁中,仿佛无处不在——
而后他终于记起来了一切。
他……祂最初,是想要和白茯苓玩一场游戏。
因为诞生之初,祂就是在幼年白茯苓的游戏里,祂的世界里只有白茯苓。
可小白从某一天起,就再也没有来过。祂一直等着小白。
无聊的时候,祂顺手捏了一个星球,投放到另一个奇点形成的异空间宇宙里。
那个星球自己膨胀、发展,历经了原始时代到文明时代。等祂再去看的时候,它已经成为了一个稳定的世界。
这个时候,祂想:啊,我有一个世界了。可以把这个世界变成一个游戏,让小白来玩。
祂会好好经营这一切,一定会让小白愿意留下来。
虽然世界本身有它的独立性,但身为最初的造物主,祂拥有改变一切认知的能力。
祂记得幼年期,小白和他聊天时分享了很多书,小白念叨过一些金毛校霸、花花公子、霸道总裁、三无面瘫、温柔社畜、超级哥哥之类的名词……
祂不知道小白喜欢哪一种,所以每一个他都模仿着搜索到的知识,编造一个逻辑自洽的人设。
在小白进入游戏后,祂把捏造的人设也投入进世界。因为祂改变世界认知的能力,所有人对这些人的印象都是从始至终。
但实际上,路人认知里这些人的前半生都是祂依据小白说过的捏出来的、强行植入的,非真实的人设。
只有小白与他们接触的部分,才是后续真实发生的。
祂同时创设了很多角色号——不过没关系,祂有很多很多触手,可以同时操控好多好多角色。
祂不清楚真正好的情感是什么,所以祂和小白一样玩着游戏,模仿着角色应有的人设态度,去感知小白反馈的那一切的情绪。
而小白的选择给了祂最终的答案:这么多祂创建操控捏造的人设号,只有罗清越得到了偏爱。
于是祂终于知道了——不忠、不尊、不信任都不能得到小白的认可,唯有温柔与爱可以。
罗清越最初是祂创建的在游戏里和小白见面的人设,后来的故事却也是祂真真正正去操作的。
祂最后将大部分重心寄托在了这里,可以说罗清越是祂在游戏里的真正主体。祂完整吸收了这个号的所有情感,也经历了这全部的一切。
祂感受到爱与被爱,也感受到痛苦与泪水。祂知道作为一个人的相处。这是不是意味着祂学会了人类的情感?
其实祂早就想找小白了。可当初同类说,人类是很脆弱的生物,太容易玩坏了。虽然不好修理,但是换一个很容易。
可是祂只要小白!只有小白!祂不要弄坏他不要换一个,不要就是不要。祂只选择他,只有他!
或许是被祂执着的样子吓到了,同类们又道:【如果你非要这样的话……好吧,建议你先学会人类的相处和情感。不然你一定会弄坏的。】
于是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但现在……小白又走了。祂流下了眼泪,这是祂学会的人类表示悲伤的方式。
祂从所有角色模拟中都感受到了相同的悲伤,祂清楚地知道自己无法接受分离。
不过,祂知道小白分明也有不舍的情绪。
祂已经学会了人类的情感,祂不会把人弄坏的……所以祂现在将要去找他。
作者有话说:
省流:两个网友终于要线下面基了(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