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X7196号飞行器爆炸时与地面虫巢的实际距离约有百来米远,19-6的绿根在与它相撞的瞬间正面挤压到了飞行器位于驾驶舱下方的能源舱。碰撞后的几秒内,飞行器就爆开了。
那是19-6发育得最好的几条绿根,也只有它们可以延伸到百米多长、力量足以卷起千吨重的大型飞行器。
在爆炸之中,这几条绿根全部当场断裂了。而地面虫巢受到爆炸冲击波的波及,好几处墙体裂缝,顶楼仅有的几扇窗户全都爆开了。18-1一整晚都在勤勤恳恳地忙着修缮。
苏和揉着有些隐隐作痛的额头从床上爬了起来,脑海中回忆着睡前发生的一切,抱着被子半眯着眼缓了好一会儿。
疲惫、透支,一种仿佛一口气熬了三天三夜般的虚弱感充斥了她的每一根神经,即使已经睡了一觉醒来,也还是整个人萎靡不振。
苏和晃了晃脑袋,下床,想要去看看虫子们的伤势。除了19-6外,17-11受伤也不轻,那双翅膀不知道要养多久……
“没什么要紧的,不必担心。”二号的声音在脑中响起,语气淡淡的,听起来也有些虚弱:“在虫母信息素的影响下,虫族会进入短暂的超级发育阶段,伤势很快就会长好,甚至有概率会产生二次进化。”
“二号!”苏和有些惊喜地叫道,“你恢复了?”
从二号进入虫母信息素释放状态开始,苏和向她发出的任何对话就都石沉大海一般得不到任何回复,虽然能感知到她的存在,以及意识之中传递过来的激烈情绪,但再也没有一句成句的话语传来。
“这就是我所说的,更原始的状态。”二号缓缓地说道,“最早的虫族语言系统更为简单,我们彼此之间只通过简单的讯号做必要的沟通,没有‘谈话’这种习性。释放虫母信息素的过程中,激素会影响我的生理机构,使我的行为举止更接近一种原始的本能。”
苏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凑到水桶边洗了把脸,取过桌上的肉干和水开始进食。
然而二号的下一句话让苏和当场连咀嚼的动作都停滞了。只听她说道:“按照惯例,在每一轮巡查完虫巢,分泌完一轮信息素后,我会进入……按你们人类的时间算,大约二至三个月的休眠期,以恢复我的身体状态。”
“……”苏和愣在桌边,好一会儿才问道:“你是说,你要睡上两三个月?”
“也许现在半人半虫的状况,不会有那么久。”二号说,声音里带着股苏和能听出来的倦意,“人类的寿命总体要短于虫族的,休眠期也许会相应缩短。”
苏和张了张嘴,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突兀地袭上心头,她感到慌张、茫然,好像一夜之间她又回到了那间破旧的地表小屋里,又变回了那个弱小的、每天只求多苟活一日的地表人少女。
终日与高温、寒冷,饥饿与风声为伴,没有地方可去,没有人可以交谈,更没有明天可想。
苏和打了个寒噤,抓着肉干的手指一抖,落在了桌面上。她低下头看了一眼,下意识地马上捡起来,塞进嘴里咀嚼。
“苏和,你听我说。”二号的声音轻声地叫着她的名字,“我只是休眠,并不是你所想的完全的失去意识。你依旧可以唤醒我,跟我交流,只不过时间上会更少一些。”
安抚的情绪从相连的意识里传来,像一把柔和的刷子梳理着苏和的心情,让她从那种慌乱的失落感里挣脱了出来。
“别担心,苏和。”二号说道,“我们能够应对。”
苏和于是真的就没有那么担心了。
她点了点头,开始继续吃东西。
苏和一直很喜欢听二号说话,每每听到她和自己说话时理性、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她就会在心里油然生出一种安全感。
等填饱了肚皮,苏和已经感觉到体内二号的意识进入了某种规律、平静的低活跃频率之中,她还在那里,但几乎不再对外界做出反应。
苏和坐在桌边,有些好奇而疑惑地观察了她一会儿。
她和二号自从有过那一段共同接管身体的经历之后,苏和在对“意识”方面的应用像是忽然之间开了窍,莫名地突飞猛进。
她越来越能够熟练地区分“体外”和“体内”这种对于人类而言非常抽象的概念,也越来越能够在“体内”的精神之中寻找和接触到二号。
苏和感觉自己正处于游离而模糊的视野观测着“二号”的意识,“她”很稳定,也很强壮。
这让苏和感到安心。
.
推开门,苏和面对着走廊上、楼梯上、地板、窗台,总之所有入目能看到的空间里的密密麻麻、挨挨挤挤的无数巴掌大的睁着一双双黑豆眼的“黑泥巴球”陷入了沉默。
她在数秒之后找回了理智:哦,那几千头179号恢复本体了。
苏和开始从楼梯上往下走。
她已经尽可能地小心了,但架不住这些179号本能般地要往她的脚下凑。
“叽”,不小心踩扁一只。
“叽”,不小心又踩扁一只。
……
苏和的表情有点麻木。
下楼后,她很快在大厅一侧的沙发边找到了趴在那儿休息的17-11,巨蛾的体型十分显眼好找。
正如二号所说,虫子们的恢复速度非常快,只是睡了一觉的功夫,苏和这会儿再看,17-11那对长长的黑色蛾翅上的许多破洞已经基本长好了,折断的地方用一截铁管支撑着怪模怪样地绑了两圈纱布,看起来也没什么大问题。
“妈妈。”看见苏和过来,17-11有气无力地抬了抬完好的另一边翅膀,打了个招呼。
“早啊!妈!”一道中气十足的喊声从沙发的另一边传来。
苏和到嘴边的一句“感觉怎么样”卡住,转过头去,看见四仰八叉翘着脚躺在沙发里,正咧嘴朝自己笑的A9,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你们感觉怎么样?”她有些艰难地问道。
“还行啊。”A9说道,“我的甲壳虫兄弟给我找来了消毒水和纱布,居然还有一盒凝血凝胶,老天,它真聪明!”
“然后,我给自己包扎,顺便还给这位,”A9拿脚尖点了点巨蛾17-11的方向,“黑蛾子姐妹也包了一圈胳膊——这算是它的胳膊吧?总之,休息了一晚上,我恢复速度比正常人快很多,其实已经差不多了。怪物嘛!”
旁边的巨蛾发出了不满的哼哼声。
“你呢,你感觉怎么样,妈?”A9上下打量着苏和,“你的尾巴呢,还有你的手呢?老天,你现在看上去真像一个人类!”
苏和每听见她“妈”一声,头皮就感觉发麻一下。
说实话,她完全不知道要拿这个看起来理直气壮一副要在这里住下来姿态的改造人怎么办。二号对此也没有给出任何意见,昨天大家都受了伤需要修养,反正稀里糊涂的,A9就在这儿留了下来,并且在虫族堆里显得完全适应,甚至怡然自得。
苏和倒是能够理解她的想法。
因为研究员阿尔伯特“怪物之母”的称呼和虫族们对苏和的臣服表现,A9显然认为苏和是所有基因改造造物的源头,并且已经“叛逃”了,在这里纠集了一帮人造“子女们”准备……自立?
而她选择丝滑地加入了。显然认为自己“改造人”的身份也可以列入苏和的子女范围,并且适应得也很好的样子,一晚上过去就已经一口一个“兄弟”、一口一个“姐妹”的了。
“……”苏和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我真没想到啊,”A9又开口了,随手捞过一个路过的泥巴团179号,抓在手里用力一捏,“叽”的一声捏成了扁扁的,一脸惊奇地说:“那群怪物原型居然长这样——这是它们的原型吧?好神奇!这么小一个!这到底是什么原理啊?”
她松开手掌,扁扁的179号在她的掌心里缓缓恢复原状,黑豆眼怒气冲冲地看她一眼,跳了出去。
A9还伸手去捞,立马被咬了一口,“哎哟”地缩了回去。
“小东西脾气还挺大。”她甩甩手,拿起桌上的消毒水往手上喷了几下。
苏和一言难尽地看着她:“那你……你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打算?”A9说道,理所当然地:“当然是留下啊。我都叫妈了!”
苏和:“……”
“我的控制器在爆炸之中被毁掉了。”A9愉快地扬了扬眉,“那个老研究员也被你抓了,我自由了!”
“就算他们会再做新的,”A9环视周围,说道:“你这里收了这么多小怪物,肯定有解决的方法吧?你是怎么摆脱他们的?”
……还真没有。
苏和犹豫了片刻,斟酌着说道:“我没有接触过改造人。”
“噢。”A9懂了,“你这里的全都是改造怪物。这么说,我是第一个改造人?”
这么说其实也没错。苏和点了点头。
“那挺好啊。走一步算一步,反正我现在就乐意跟着你。”A9金棕色的双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你打算怎么做?反攻科学部那群该死的研究员?统治全人类?告诉我,我什么都会为你做的!”
“……我什么都没打算做。”苏和说道。
“不可能!”A9断然地道,“你什么都不做,人类也不会放过你。”
苏和沉默了。其实她当然也知道,并恐惧着这一点,对未来将要发生什么也充满了迷茫。
虽然曾经也身为人类的一份子,但科学部、军部、研究员、联邦……这些词语在她的认知里全都属于一种遥远的印象,她所知的甚至并没有“改造人”身份的A9多。
她只是一个浑浑噩噩活了十几年、对这世界几乎一无所知的地表人。
而这些都无法对面前的A9去说出。二号在休眠,她也没法询问她的意见。
于是苏和只能沉默着摇头。
“还不能告诉我是吧?我知道,我是新来的。”A9很理解地点头,“没关系,告诉我要我做什么就行,我也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苏和:“……”
她叹了口气:“你多休息吧。养好伤。”
说罢,苏和转过身,朝着地下室的方向走去。
那里关着人类研究员阿尔伯特,以及他所代表着的一场重要的谈话。而很不幸的是,二号不在,她得自己去面对这场对话。
苏和心里一点儿也没底,愁得脚底仿佛千斤重,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得像是在用脚丈量着脚下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