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和绕了一大圈,终于成功地找到一个空隙挤了进去。
下班时间,既不着急,人又有些疲惫,这时候有什么热闹可看,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停下脚步凑过去瞅一瞅。
这也是为什么这地方人越聚越多的原因。
而苏和站在其中的优势是她眼神很好,即使仍在拟态状态,也比普通人类要强多了。
等她挤到里面两三层的时候,她已经差不多搞清楚发生什么了。
那里面是一个下水道口——和地表建筑的下水道不同,地底城的管道系统,无论是下水道、通风口又或者气体管道都是朝上的。因为无论是运输系统还是地下的各类处理系统都架设在高于地底城本身的位置。
而就在面前被人群包围的这处巷口,就是汇总了整条街道下水道管道的总处理中心,深蓝色的方形管道交错弯曲着朝上一直没入高耸城市顶棚,像个加长版的街头厕所。
此时上面的金属修理门已经弹开了,斑斑的血迹顺着管道内部流淌下来。地上摆着一只工具箱,穿着蓝色修理工制服的男人面色苍白地站在不远处。
好些人在尖叫,因为不止是那些暗红的血,就在洞开的修理门内部,高处肉眼可见地挂着一条血淋淋的断手,被某些黑绿色的不明物质勾连着缀在半透明的管道接口间,看上去还算新鲜,连手指上交缠着的经络都十分完整。
血腥味儿被下水道里浓重的混杂着消毒液气味的恶臭很好的掩盖住了,即使是苏和也直到走到这样近的距离后才察觉到了这股气味。
她下意识匆匆别过了头,避免去看。
自从上次饿极了对人类的血肉产生过食欲后,苏和再看到这样的场景,胃部就是一阵难以抑制的翻涌。
但那画面已经深深映在了她的脑子里。苏和一边忍着恶心,一边下意识地在脑子里想道:皮肤和肌肉破坏成这样,看上去不像是人为能造成的伤口……倒像是某种动物。
老鼠?
这时身后警笛声已经呼啸着来到了街边,片刻后,伴随着一阵“让一让!都让开!”的呼喝声,几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地底城警察排开人群挤了进来。
苏和跟随着人流退到稍远处,看着那些警察在察看过下水道口后面色凝重地聚在一起商讨。
警戒线很快拉了起来,几名年轻些的警察开始举着喇叭疏散人群。
苏和退到马路边上,略作犹豫,还是在脑子里喊道:“二号,你在吗?”
二号这次的回应来得比上一次更为缓慢,一直等到苏和喊了第三遍,才缓缓地给出了反应:“苏和?”
“二号,”苏和望着街口的方向,小声问道:“你有……你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吗?”
在一产生“像动物的伤口”这种想法时,苏和下意识地就开始往虫族的方向思考。但她仔仔细细辨认了半天,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的信息素。
但为了保险起见,在犹豫了一会儿后苏和还是唤醒了二号。
二号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片刻后,苏和感觉到她似乎有些意外。
“这好像是……”二号沉吟着,“说实话我也不太确定,可能是我们星系一种常见的非肉食食物。”
苏和:“什么?”
二号说:“你可以理解为你们类似人类食用的蔬菜。”
苏和:“蔬菜?”
她有些糊涂了。这时候不远处的那些警察们已经找来了一根长杆,伸进下了水道里,似乎试图把那截人手从头顶的管道里面给弄出来。
那截肉红色的东西被戳来戳去的场景看着十分渗人,苏和默默地又退后了一段距离。
“我只是尝试用你们的语言表述,蔬菜和肉类这个词语对应。”二号说道,“虫族中的大多部分群体和人类相似,都属于杂食动物。我们食用肉、糖、一部分矿物、一部分植物,但我们所见的那些‘植物’和你们人类常见的这些可能不太一样。我们星系的常见‘植物’大多数都能够进行一定的捕猎活动,但基于没有思维意识、极少主动移动自身位置等两个特性,我认为它们近似于你们所说的‘植物’。”
几名警察的努力戳刺下,挂在管道间的人手终于掉了下来,但手的另一头却并不是空的,而连接着半具已经不成形状的躯体,一起“嘭”地一下掉了下来,被那名举着杆子的警察眼疾手快地甩了出来,砸在地上爆出一团夹杂着不明黑绿色粘液的血团,惊得周围一圈人发出惊悚的尖叫抽气声。
“确实很像,”二号点评道,“无论是咬合的方式还是这些黑绿色粘液的气味,看起来都很像。”
“像你所说的那种……蔬菜?”苏和有些艰难地收回目光,她真觉得有点恶心。
“确实恶心。所以我并不食用它们。”二号说道,“这东西依靠空气中的射线和土地中的能量存活,同时也会捕食周围的活物,有的虫族会季节性地种植它们,我们称之为‘卷齿草’。”
她说话的时候,苏和从她的思绪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画面:挥舞着的深红色、夹杂着墨绿茎干的锯齿状边缘的长长“叶片”,这些“叶片”表面遍布着一种锋利的细小硬毛,能以风扇叶转动般的方式来回转动,高效地切割被“叶片”所捕获的猎物。
二号记忆里同时包含了她的思维所记录下的气味和动态画面,苏和看过之后,发现她印象里的那只被“捕获并切割”后的不明生物的样子似乎还真和刚刚从管道里捅出来的那具尸体状态很像。粘液的颜色和气味也像。
“可是,这里为什么会有你所在星系的植物?”苏和不解地问道。
二号说道:“我也想弄清这个原因。”
又是一阵警笛的声音响起,苏和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街口又赶来了几辆闪着彩灯的警车。
车门打开,下来了一圈黄黑制服的警察。
最后下车的是个身量稍矮的男性,蒜头鼻、方下巴,肩头两枚蓝色橄榄叶包裹的红星图标。
苏和眉头微微一动。还是个熟人。正是好久没见的地底城一区总署警长,何勇何警官。
何警官看起来比初见的时候瘦了一圈,显然地表那一趟遭哦罪还没能够养回来。
何警官的表情看着很严肃,眉毛皱得死紧,嘴角耷拉着,一下车就背着手在几名警察的簇拥下匆匆地朝着下水道口的方向赶去。
他当然并没有看到路边隐没在人群中的苏和。倒是苏和凭借超常的听力捕捉到了他和几名下属几句简短的对话。
“……第几起了?”
“第九个了,长官。”
“第九个!这么下去怎么是个办法,我怎么向……你告诉我!”
“对不起,长官。”
“……跟第五组那边交接了吗?”
“啊?”
“啊什么啊?不交接你来做这个案子啰!做得了吗你!九起了,九条命啊!找死吃啊,蠢材!”
“好的长官!马上联系长官!”
……
九起。
苏和心头有些凝重,难道这种“蔬菜”在地底城有很多?哪儿来的?以前怎么从没听说过。
“先走吧。”二号说道,“人太多。晚上再来一趟。”
“嗯。”苏和点点头,最后远远看了一眼,转身没入了人群之中。
.
地底城的夜晚比地表要暗得多,位处地底深处,天幕大灯一旦关闭,那真是漆黑不见五指。
不过主路、街道和居民区等都分布着各式的街灯,只要不往角落里走,基本的照明还是有的。
——而此时领着17-38的苏和专往角落里走。
她买了大小两件带兜帽的卫衣和两个口罩,夜一深就带着17-38从酒店出来了。
还没走正门,专门从浴室的窗户翻窗出来的。
17-38一只虫被留在酒店里待了好几天,已经有点闷坏了,今天能出来放风,简直高兴得连走路都一蹦一跳的。
苏和拉低帽檐,一路穿街过巷高速狂奔。
地底城的监控覆盖率是很高的,至少1区和2区是这样。
但当光线昏暗又速度足够快时,就算被镜头捕捉到,留下的也只是一道黑影而已。苏和清楚这一点。
她循着记忆中的路线一路狂奔来到了白天时的那个街口,下水道口前。
警戒线还拉着,但警察们已经早就下班回家休息了。
苏和跨过那几条黄线,17-38紧随着她,一大一小一同停在了已经关闭的下水道口修理门前。
苏和左右看了看,深夜的街区安静得连风都没有一阵。
她抬起左臂,银白的颜色一闪而过,“咔哒”一声轻响,门上的铁锁被整个切割了下来。
掉落的铁锁即将坠地之前,脚边的17-38随手一挥,半透明的节肢涌上去瞬间将锁体包裹,片刻后散开,地上簌簌洒落的只剩下一堆铁灰色的粉末。
苏和推开门,探头往井状的下水道空间里看了一眼。
她的视线并不受昏暗的光线所影响,但里面实在太多交汇纠缠着的大小管道了,物理意义上地阻隔了她的目光。
气味实在有点难闻,苏和看了两眼就退了出来。
然后她看向了脚边的17-38。
17-38:“……”
“你顺着管道上去看看。”苏和说道,“找一找里面有没有一种……植物。”
“知道了。”17-38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
它很快化作一团飞快的黑影,钻进了管道井内,开始沿着井壁向上爬去。
外面的苏和略作思考,退后两步,一个纵身跳上管道井的外壁,从外面跟着17-38的方向也开始向上攀爬。
17-38的速度很快,大概爬了有几十米后,苏和感觉到它停了下来。
其实它刚一进入管道井里没多久,苏和就已经听到了一些动静,不过17-38没停下来,完全不受阻碍,苏和也就也没有出声。
管道内传来轻微的震动。
看来就是这儿了。
苏和右手攀在身旁凸出的铁架上,将左臂解除拟态,然后利落地在身下的金属井壁上切割出了一个人高的方形空洞。
迎面先是一股混合着腥臭的水臭味,紧接着就是一大卷深红的“叶片”猛地从黑暗里钻了出来,蟒蛇一般击向苏和。
当然,并没能够碰到她,就被紧跟着冲出来的17-38撕了个粉碎。
这头“植物”攻击苏和的行为显然十分有效地激怒了17-38,它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一连撕碎了整整十几片叶片,直到这头“植物”失去了所有的红色叶片,只剩下倒垂在管壁上的一小层深绿色根系。
苏和阻止了17-38进一步打算把这些根也一起咬碎的行为。她钻进管道内部,走近过去,上下盯着这株被二号称为“卷齿草”的植物打量了片刻。
现在它已经失去了所有那些张牙舞爪长达数米的作为武器的狰狞深红叶片,只剩下一小片、大约小臂长的深绿的根系附着在有些潮湿的金属管壁上,看上去就像某种无害的苔藓、蕨类植物。
苏和拿脚试着上去踹了一下,毫无动静。现在这东西倒好像真的植物一样了。
思索片刻后,苏和试着用左臂的弯钩把这玩意儿从管道壁上给整个铲了下来。
过程倒还算顺利,附着得并不算很紧。就是触感摸着有点黏糊糊的,有点恶心。
苏和拎着这团绿茸茸的东西一路滑落回到了地面,地上这时候全是被17-38撕碎的那些红色叶子碎片。
苏和有些沉默地环视一圈,拿不准自己是不是得去找个扫帚来把这些玩意儿给扫走。
“不用。脱落的卷齿草组织半个小时内就会彻底失去活性。”二号的声音这时在脑子里响起,“把根系带走就行。”
为了今晚的行动,二号选择短暂地从休眠状态中脱离出来,预计能够保持2-3个小时的清醒时间。
苏和应了一声,左右看了两眼,很快领着17-38逃离了一片狼藉的现场。
十来分钟后,从浴室后窗回到酒店房间里的苏和摘下兜帽,把手里卷成一团的深绿色卷齿草根丢在地上。
“所以我应该拿这玩意儿怎么弄?”她问道,“火烧管用吗?”
“你可以种植起来。”二号的声音带着点困倦,“作为蔬菜提供给我们的子女食用。”
??
苏和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身旁的17-38身上。
也对。小孩儿好像是该吃一点蔬菜……吧?
.
“……本台就前日凶案现场惊现大量不明黑色片状物质谜团采访该片区警署,目前得到的回复是确有此事,具体信息物证科仍在跟进研究中,进度不方便透露,以下是警署发言人发言现场直击……”
苏和一边喝着一杯牛奶,一边抬手关闭新闻投屏。
昨晚带回来的卷齿草根被她泡在窗台下的一盆水里,一晚上过去看上去没什么变化,安静得就像一团真正的苔藓。
二号说完让她把这东西种下之后就再度陷入了休眠,苏和哪知道这东西怎么种——不过她猜二号应该也不知道,只能凭感觉先加点水。
苏和准备等租好房子,就把这玩意儿给种在院子里。要是长出叶子,就摘下来拿给17-38吃掉。
但这里还有另一件事,就是她没有忘记,昨天听何警官和他的下属对话中所说的,他们说这是“第九起”。
也就是说,这种卷齿草很可能不止一株。
现在距离她去学校报道的周一还有四天,苏和准备依次走一趟,前往事发地“除草”。
就危险性来说,这东西如果对上有所准备且配备武器的士兵而言想要铲除并不难。但对于手无寸铁且又一无所知的普通人类,碰上基本就没什么生还的可能了。
怎么说呢,义务劳动吧,顺便还能带回来给家里孩子均衡一下食谱,苏和心想,闲着也是闲着。
吃过早饭,留17-38在家里看着“植物”,苏和便穿戴整齐出门了。
先照例前往湖边餐厅打工,空闲的时间里上网查一查最近发生的案件。确定好目标地点,下了班的晚上就赶过去。
在经过三天的整晚“义务劳动”后,苏和摆在酒店里的“苔藓水盆”成功地变成了整整八个。
为什么是八个呢?因为苏和发现如果把两株“卷齿草”放在同一个盆子里,它们完全不能够友好相处。
然后第二天起来时,会得到满地的水,满地绿油油的碎屑,和盆子里仅剩的一条残缺根系。
——这也是为什么案件是九桩,现在剩下了八个盆的原因。
忙碌了这么些天,苏和今天打算在酒店歇上一天。昨天下午下班前,她已经和餐厅的女老板说好自己即将离职上学的事,然后在对方依依不舍的告别之中结下了当天的工资。
苏和现在手里共有一万一千多联邦币,已经足够她租下一座带小院子的房子一整年。
院子是必要的,她身上太多秘密,还需要带着一个17-38。苏和一边浏览页面一边盘算着,她打算租一栋一次只用交付半年租金的,这样手里还能有些结余。
只等明天看何勇给她安排到什么位置的学校了。
.
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时候,警局的通讯打到了酒店里。
几分钟后,就有一辆车来到了酒店门口接走了苏和。
苏和被送到了一家餐馆里。一进包厢,就见何警官和两名身着警服的警察坐在桌边,另一侧坐了个穿灰西装的黑发女人,华国人面孔,四五十年纪的模样。
看见她进来,四个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没人起身,也没人说话,除了何警官表情有些不自然外,其他三人的目光之中都多少带着些审视。
苏和镇定地朝何警官点了点头:“何警官。”
这家餐馆装潢典雅贵气,包厢布置较大厅又更上一层。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连座椅都包裹着色泽昂贵的漆面。在座的每个人都穿着得体,身上洋溢着那种上层社会的“权威气”。
以她以前的性格,在这种场合里,苏和知道自己必然会感到紧张、怯场,甚至难以避免地害怕。
可此时此刻,直到站在这里,和这些所谓的“大人物们”对视的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改变了。
也许是从二号的记忆里见过了远在星球之外、星系之外的遥远天地,于一瞥间意识到了宇宙之大。又也许因为见过了洛索斯.科伊、阿尔伯特等截然不同的每个人,发现其实那些“高等”和“低等”之间其实并不具有那么分明的界限。
我们都是普通的人类——至少一半还是,仅此而已。
苏和平静地走到了一处两侧空椅的位置坐下。这是一张圆桌,何警官和他带着的两名警官坐在一侧,西装女士一侧,苏和选择了空置的另一侧,坐成了一个有着歪斜的三角。
那名穿着灰西装的华国面孔女人有些讶异地朝何警官看去了一眼。
“哎呀,苏和,哈哈,真是好久不见了啊。”何警官笑呵呵地开口了,“来,大家认识一下。”
他看向一旁的西装女人:“这位是程许程女士,也是你即将就读的一区初级学校的副校长,哈哈,二十年前,咱们都是华国人!”
苏和微微低了低头,这种寒暄的场合还是让她感觉到不太适应,感觉宁愿去再除十趟草:“程女士。”
西装女人朝她微笑。
而何警官显然对这种场合适应得不能更适应了,主场一样的舒适,简直连颊上的黑痣都要舒展开了,哈哈笑着说道:“哎呀,老妹啊,以后我这位小朋友可就劳烦你照顾了!她啊,家里情况有点特殊,你一定请多照顾,多照顾啊!”
西装女人也笑:“一定,一定,就像何警官说的,咱们二十多年前是一家嘛。”
何警官又看向自己身边:“这两位呢,小王、小窦,都是一区初校那片儿的片警,也是我的得力干将,以后有什么事儿啊,小苏——苏和你尽管找他们!”
在对上苏和目光的瞬间,何警官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笑容微僵,嘴边脱口而出的小苏也改成了苏和。
苏和一边应声一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没感觉错,何警官确实从一开始就一直在尽可能地避免着与她对视。
又一会儿,她明悟了。
他是在避免着与地表的那一段狼狈透顶的经历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