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玟的提议无疑是正确的,众人在简单的商议后都表示了赞同。在座的所有人中,何警官在这件事上是和魏玟最为合拍的,其他人虫都跑去了,两人还坐在一起商量着什么“舆论”啊“公众心理”之类的话题。
苏和听后,原本打算抽时间琢磨琢磨自己的发言,但魏玟接过了写稿的任务,她便暂时无事可做起来,干脆回到了17-38的水箱边。
她把箱子一起搬到了之前的窗边上,坐在箱顶上望着窗外。
窗外那浩瀚的暗紫色,茫茫无垠的宇宙、漂浮着的庞大星球,对于苏和来说,这是她这一生也从未真实见过的景象。和图片上的,从视频里看到的,是种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原来从宇宙中去看39号行星,它是这样子的。
一颗被黄沙包裹着的星球,丑丑的,没有环绕着的美丽星云,也没有绚丽的色彩,它看上去就像一颗脏兮兮的泥巴球。但又因那些过量的漂浮在地表的沙尘,视觉上显出一种诡异的蓬松感,像是显微镜下的一颗灰色菌球。苏和看久了,觉得似乎还是有种特别的美感的。
“它正在缓慢的解体。”与苏和一起观察了许久后,二号忽然开口说道。
苏和一惊,睁大了眼:“解体?”
“这是一颗星球的死亡,我的记忆是这样告诉我的。”二号说道,略作沉吟:“这说明我的基因见过这样的场面。虽然我自己还没有。”
“一颗结构正常的星球表面不应该有这样巨量的沙尘,终年不散,高达百米之高。”她说道,“我想,这应该说明它的内部结构正在受到严重影响,不再非常紧密。人类将它从原本的位置移动到了新的地方——不得不说,这在放眼整个宇宙,也是种很具有想象力的做法。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位置的变动使得它原有的地质结构、大气、以及自身的星球引力等无法适应这样巨大的环境变化,于是水流急剧蒸发、地表急剧干涸、土壤与岩石崩解……就这样,它走向‘死亡’了。”
“过程也许是百年,千年,甚至上万年,这我不知道,”二号说,“相比我们这样的生物,时间对于一颗星球这样巨型的个体来说是很缓慢的。”
“………”
苏和沉默了,怔怔地凝望着视线里的这颗庞大的土黄色星球,试图回忆起在“流放”开始之前,它曾经的模样。
记忆里像隔了层纱。淡紫色的天空,蓬松的云朵,绿植、鲜花与河流……这些东西的影像依然存在在她的脑海里,却又因时光的间隔而变得是如此的模糊与渺远。
那时候她才多大呢?
三岁?五岁?苏和想不起来了,就像她已经记不太清的她父母的面容。总之,那实在是一段很好的时候,她曾经每一个冷得发抖的夜晚躺在床板上都在想要回到的从前。
飞行器正在高速地移动着,虽然进程因置身于茫茫的宇宙之中而显得看上去有些缓慢,但那颗土黄的星球的影子正在窗户上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苏和着迷地盯着窗外,连脚下时不时探出一小把节肢试图触碰她皮肤的17-38都没去在意了。
听塔尼亚的意思,以“宇宙”概念下的距离来算,宇宙执行队的驻扎地距离39号流亡星并不远,至少用不上空间跃迁技术。
她说大概一共2-3小时路程。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苏和在心里算着,那现在距离应该很近了。
又十来分钟过去,随着驾驶舱门开启的“咔哒”脆响声,A9脸色带着些烦躁地大步走了进来。
她在众人的目光里穿过主舱,找到边缘守在窗边的苏和。
“航线不对,我们没有驶向基地。”对上苏和回头看来的目光,A9言简意赅地说道,“飞行器进入‘归巢’模式后,我无法手动改变航行方向。”
“怎么回事?”苏和从水箱上跳了下来,皱着眉说道:“那我们现在在驶向什么方向?”
A9拉长了嘴角:“那就要问我们的提建议女士了。”
A9的声音不小,这会待在主舱里的人都听见了。
于是片刻后,吉姆.舒特推着塔尼亚的医疗床走了过来,魏玟,以及几名地底城军警也都聚了过来。
“我要先进驾驶舱看看。”塔尼亚表情严肃,抬手拔下了身上连接着的的几支针管。
医疗床的宽度无法进入驾驶室,这也是她这时候一直待在主舱的原因。
“怎么,怀疑我的判断?”A9冷冷地说道,抱起手臂:“我虽然没有去过这处基地,但也知道它的坐标。从目前航线上的引力经纬度看,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概率我们正在严重偏航。”
“这我要看过才知道。”塔尼亚头也不抬。摘掉输液管后,她努力了几次,竟然自己撑着医疗床的边缘翻了下来。
两名亲兵连忙冲上去扶住她,塔尼亚也没有逞强拒绝,在两人的帮助下缓缓地朝着驾驶室里走去。
A9站在一旁翻了翻眼睛,停在原地没动,倒是吉姆.舒特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拦着自己,一个侧身,飞快地也跟进了驾驶室里。
苏和只是缓缓跟了几步,往前看了看,没有往里凑。
在茫茫的宇宙之中,测算方位一直是门颇为高深的学会,尤其在飞行器本身系统损坏,而光脑等智能产品又处于因信号原因无法使用的区域里时。
进入星际时代后,人类常用引力经纬度来完成在宇宙之中的定位,但这种方法在引力系统十分紊乱的流亡星附近通常又是很难变得准确的。
术业有专攻,苏和觉得自己站在外面等结果就行了。
大约十分钟后,塔尼亚由亲兵搀扶着从驾驶舱走出来,吉姆.舒特跟在最后,一行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见状,A9嘲讽地哈了一声:“怎么,看出问题没?”
塔尼亚被扶到距离苏和最近的一张座椅里,她微微喘着气,说道:“我的决策并没有问题。”
“什么意思?”A9神情不善地扬起眉头,“你认为现在的航线是正常的?”
“不,”塔尼亚摇了摇头,“我们并没有驶向宇宙执行队基地。”
苏和轻轻拍了拍A9的肩头,示意她让塔尼亚把话说完。
“就我所知,军用飞行器启用归巢模式后,第一优先航路,自动设定为折返飞行器所在原始基地。”塔尼亚说道,“第二选择,则是会驶向它所隶属的宇宙航舰。”
“而你的意思是,”苏和说,“这艘飞行器遵循了第二选择,现在正驶向第六执行队宇宙航舰?”
“理论上是这样。”塔尼亚说道,“而会出现这样的现象,可能性只有一个。”
她顿了顿,才说道:“那就是,它所属的那艘宇宙航舰本身发出了召集指令。只有在宇宙航舰内的总设置权限里更改了原始指令,才会出现这种现象。”
“那航线又不能更改,咱们现在奔着宇宙航舰过去,岂不是直接完蛋了?”小孙忍不住出声道,有些焦虑地啃了啃自己的手指甲:“一艘宇宙航舰!一炮就能轰死我们吧?咱们这在太空里,还没地方跑呢。”
众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塔尼亚看了小孙一眼,说道:“一搜军方宇宙航舰的原始指令是不会轻易更改的。”
小孙愣了愣,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除非遇到极为紧急的情况。更改原始指令,在军方中通常被视为宇宙航舰本身发出的紧急求援信号。”塔尼亚解释道。
“指令更改在一定时间内是不可逆的。意味着所有正在‘回航’状态中的军用飞行器都会被自动召集驶向宇宙航舰所在位置。”一旁的吉姆.舒特补充道,“非紧急情况,一般不会启用。”
他说完,低声自语道:“我倒是挺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搜‘母舰’的求援,难道撞上星盗老巢了?”
“所以,”塔尼亚咳嗽了一声,说道:“就算航线无法更改,情况也不至于糟糕到无法应对。诸位请先稳定情绪,我们,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听完全程的众人互相看看,都不说话了,但面上多少都带着些愁绪。尤其何警官,他本来一路情绪高昂得随时都面带着笑容,好像完全肯定自己上完这场法庭他就能回家了。而现在他面无表情,神情有些呆滞地坐回椅子里,像是一下子被抽去了所有活力。
“……”
“情况未明,各位都做好准备吧。”一片沉默中,苏和说道。
一群人穿防护服的穿防护服,调试武器的调试武器,机舱里的氛围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已经定好的事情又起波折,苏和一时也没心情再待在窗边“赏景”了。
她先走回去看了看17-38的情况,想和二号说说话,却忽然意识到二号的情绪似乎已经许久没有波动过了,说睡着了也不像,注意到时,苏和感觉到她似乎正处于一种全神贯注的静默之中。
“二号?”苏和有些疑惑地喊道。
二号那边十分安静,她像是在竭力地、屏息凝神地捕捉着什么?
苏和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便不再出声。无论什么情况,稍后二号总会告诉她。想着接下来要面临的复杂情况,苏和有些发愁地站起身来,朝餐厅所在的舱室走去。
无论如何,首先总得把肚子吃饱点。
苏和进食了一堆煎烤的肉类,丰富而熟烫的油脂很好地安抚了她的心情,再加上甜味的冰冻饮料,“活着”的感觉是如此的美妙,苏和舒适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又可以应对一切了。
吃得差不多后,她走向洗漱室清洁自己的面孔时,苏和对着镜子照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头发长得有点过长了。于是她将一圈饮料瓶上套着的塑料绳捋了下来,准备对着镜子把头发扎上一扎。
就在这时候,意识里终于传来了二号的回应。
二号就像一个猛地把头颅从水盆里抬起来的人一样,所有的情绪都在一瞬间活跃了过来,苏和感觉到她很高兴,情绪前所未有的高昂。以至于前方镜中投映出的人影嘴角都在微微地上牵着,那是二号在笑。
她不由停下了所有动作,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我要做的事终于有眉目了。”二号语气带着难掩的兴奋,“我原本以为我还要花费很久去寻找,现在终于有进展了!”
面对她难得显得如此高昂的情绪,苏和也十分高兴,立刻说道:“恭喜你!”
她顿了顿,问:“但我一直很想知道,你要找的到底什么?”
“初代虫族。”二号说,她从未谈起过这个话题,但此时却显得直言不讳:“我的目的一直是找到族群的初代个体。”
“初代虫族?”苏和头一次听到这个名词,她惊讶地说,“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会到这片星系中来寻找呢?难道虫族不是都出生在你们的虫巢之中吗?”
“不是。”二号否定道,语出惊人:“在人类文明还未诞生的最初里,最早的虫族,其实就是生活在这一片星系下的。”
苏和惊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二号笑了笑:“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我还没有诞生。那时的虫族,远没有现在这样多的分类,在那时候的巢穴中,只有七种初代虫族。它们数量繁多,体型惊人。”
当她述说着这些的时候,苏和在二号的思绪里看到了许许多多庞大的、剪影般的影像:张牙舞爪的、像是要直直伸向天际的螯肢,弯曲的、仿佛要锤裂大地的长足,偾张的、足以咬碎山岩的口器,以及撕破长风的坚实膜翅……这些巨虫们在空旷的原野上奔跑,在狂风呼啸的山渊中铺天盖地而过,苏和甚至看见了它们的影子穿越燃烧着火焰的大气,探足星球之外的宇宙。
但也许因为这一切的影像只来自于二号的基因记忆,而非她的亲身经历,所以都显得格外的模糊。
“那就是初代虫族。”二号说,语气中带着种说不清是怀念还是遗憾的淡淡情绪,“从七号往后,都是初代之后诞生的虫族。一到七号初代虫族,都是没有分支的,它们也无法依靠后代虫卵的变异与基因返祖而诞生。”
“……”苏和还沉浸在从二号记忆里所窥见的那些巨大而纷乱的影像里,基因记忆是如此的神奇,远超人类的理解与想象。许久,她才想起开口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二号说道,“后来,环境变化了,种群面临生存的考验,在阖族毁灭的威胁下,最初的虫族不得不选择跨越星系,去往亿万光年之外的新星系以求存活。”
前往一片新的星际?苏和想,那至少是个人类完全无法做到的壮举。不同的空气成分、引力的变化,截然不同的基因构造其他生物……人类太过于脆弱,对这其中任何一项都是难以适应的。
二号说道:“即使对于虫族来说,这也是极艰难的。好在虫巢有‘虫母’的存在,在付出许多的代价后,虫族最终得以适应了新的星系,新的环境。无数的分支在繁衍的需求下应运而生,我们最终还是存活了下来。”
她说着“代价”时,在二号的思绪里,苏和看见了许多银白色的身影。它们每一头都长得和二号一样,银白的皮肤,额生复眼,四肢修长,爪如弯钩。
——苏和看见它们在死去。
不同的区域、不同的场景里,相同的是都在无数虫群的拱卫的正中,这些银白的身影仰面嚎叫着,用力得好像整个身躯要反张着脱离地面、朝着苍穹上的天际投去。画面之中并没有声音,苏和却仿佛能够听得见那些尖锐的、高速的咆哮着的频率,它们的口器大张着,怒号着,直到力竭死去前的最后一秒。
那些许许多多环绕着它们的、看不清具体模样的虫群也在随着种群的母亲昂头咆哮着,苏和想,那一定是山崩海啸般的巨吼,汇聚有地动山摇的震响。
“这是我们所付出的代价之一。”二号的声音淡淡地说道,“虫群无法应对急剧变化的宇宙环境,如无进化,我们必将阖族而亡。一代又一代虫母选择透支生命,榨取体内全部的信息素以催动种族快速进化的进程。旧的虫母死去,新的虫母诞生,一批又一批能够适应新星系的新虫族出世,一步一步来,才构成了现今的虫族。”
简短的话语,概括了一段波澜壮阔的种族求生史。
苏和呼吸微颤,与二号共生的、同频的体验让她仿佛也在某一瞬间能够共情般地体验到那无尽岁月里那管中窥豹般的一隅,仿佛瞥到了星空之外无数双沉默的眼、金属色的脊。
好一会儿,她才说道:“那你说的初代虫族……?”
“初代虫族最终灭绝了,”二号说,“除了我们作为虫母这一支。”
苏和一愣,下意识问:“可是为什么……”二号的记忆里,初代虫族看上去巨大而强壮,难道不该是生存能力最强的吗?
“恰恰相反。越是体型庞大的、发育完全的个体,就会越难以适应环境发生的巨大变更。”二号语气平淡地叙述道,“它们的基因已经臻至完善,完全固定而无法产生彻底的改变,在截然不同的新环境里,灭绝是无可避免的。新星系的虫巢只存在八号以后的子代虫族,但虫群延续下去了,初代虫族已经尽到了它们的使命。”
没等苏和再问出口,二号已经做出了进一步的解说:“当年的虫族通过虫洞离开了这片星系,虽然通道已经不再稳定,但当初的虫洞仍旧遗留了下来。这也是这片已经属于人类的星系会不断出现零散虫族个体的原因。而我通过寻找,最终也成功跨越星系回到这里,目的是为了寻找初代虫族虫卵。”
苏和说:“……可你刚才不是说,它们灭绝了吗?”
“在我们虫族如今生活的星系之中,它们灭绝了。”二号纠正道,“但在这片星系下,我认为还没有。在这片星系下,初代虫族有着极强的生命力。如果还存在着当初遗留下的虫卵,即使没有虫母信息素的催化而无法被孵化,哪怕已经过去了亿万年,除去无法抗衡的自然力量之外,它们依旧是很难彻底失去活性的。”
“而你想要找到这些可能存在的卵,然后孵化它们。”苏和恍然地说道。
“是的,如果它们存在,我的目的就是找到它们并完成孵化。”二号肯定地说道,“虫族有一片被称之为‘原初’的诞生之地,我要找到那里。如果存在残遗留的虫卵,那就只会存在于原初之地之中。”
“……”一片怔忡的沉默中,苏和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二号的意思,她惊道:“你的意思是,你已经找到了?”
“还没有。”二号很愉快地说,“但我发现了一头初代虫族。”
“我闻到了它的气息。”她说道,“虽然我在诞生之后从未见过,但随着距离的靠近,信息素肯定地告诉了我,这里有一头存活着的初代虫族。”
.
苏和再一次出现在主舱室里时,显得格外的神思不属。人类们在做什么,讨论什么,她变得有些不再关心。
二号与她一体双生,二号的情绪会百分百地影响到她的,此时的二号是如此的喜悦、期待着,以至于苏和的精力也快要分不出来关注外界了。她脑子里不断地回想着从二号记忆里看到的那些模糊的、巨大的剪影,回想着虫族发展,或者说求生道路上的的一幕幕片段,心情似乎也如二号一样变得有些迫不及待、渴望得知结果起来。
二号跨越星际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找到初代虫族虫卵。她想,那现在如果找到一头活着的初代虫族,岂不是超额完成了任务?
“也不能这么说。”二号却说道,“不止是初代虫族,严格来说我需要找到的,是‘一号’虫族。”
“这只不是吗?”苏和问道。
“不是。”二号否定道,“一号是宇宙中最初诞生的虫族,比作为二号‘虫母’的我还要更早,它是初代的‘工虫’。最初的二号虫母,就是由一号虫族作为‘工虫’改造而诞生。先有一号,再有二号,再有种族与巢穴。‘虫母’与巢穴同生。”
“我暂时还无法分辨出这只初代虫族是几号虫族,但一定不是一号。”二号说,“一号是特殊的。我需要找到一号虫卵,才能知道它的样子。”
当说起“一号”时,苏和下意识好奇地将思维探了出去,想从二号的思维里捕捉些影像,但她失败了。二号的意识里只有一些庞大而模糊的黑影,连轮廓都无法分辨。苏和不由愣了愣。
“因为我是诞生在‘一号’之后的‘二号’。”二号说,“基因无法告诉我一号的模样,我只能在见到时,通过信息素去辨认出它。”
“好吧。”苏和理解地点点头,她感觉二号的心情依旧是很愉快的,于是也轻松地说道:“往好处想,至少我们即将见到一头初代虫族了,不是吗?”
然后她忽然一愣,想起来:“可你刚刚不是说,没有虫母信息素的帮助,初代虫族无法孵化吗?”
“是这样。”二号说,“所以我也不知道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以及发生了什么。”
“但根据经验来说,与人类的科学部总是脱不开关系的。”她淡淡地说道。
苏和:“……”
这经验嘛,就很难说不正确。
相对无言中,苏和慢慢地躺回靠椅里。
不管怎么说,她还算喜欢现在的日子。
什么东西都是新鲜的,每天都在发生着意料之外的事,不管是期待兴奋也好,紧张危机也好,在苏和看来都远远要好过曾经那些一成不变的死寂、唯一可能降临的东西是死亡的日子。
她想,她很愿意和二号一起,并肩去走向这个广袤无垠的世界,有二号作伴,前路一切的陌生也都似乎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身旁嗖地一阵风刮过,苏和回过神,侧头看向一屁股坐进身旁椅子里的A9,她身后跟着颤颤巍巍的16-3和盘在它肩头的9-2。
苏和以眼神表达疑惑:怎么了?
A9抬起手,拿指尖弹了弹9-2细白的身体,懒洋洋地翘起腿:“你先说。”
“16-3好像有点不适应太空环境,它这身体的老毛病了。”9-2晃荡着脖颈,转过头示意苏和看向哆哆嗦嗦着打摆子个不停的16-3,“给它打一针营养液吧,母亲。”
苏和看着连脚尖都在发抖、脸色青白,嘴角甚至隐约带着点吐白沫的16-3:“……”
16-3一边翻白眼,一边嘴里还在艰难地痛骂着这句该死的身体。
这确实是需要上点营养液了。苏和站起身,准备随便叫个有点医疗常识的人类,比如塔尼亚的两个亲兵之一,过来给吊个水,就听9-2马上提高声音叫道:“母亲,等等!”
苏和回过头。
“叫魏玟吧。”9-2说道,苏和不知为何感觉自己在一张只有嘴巴的蚯蚓脸上硬生生看出了一股不怀好意,“这具身体怎么说也算她的‘父亲’呢,叫她来照顾16-3吧,母亲。”
苏和看着它,而9-2下一句就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母亲,会议上,魏玟说要给你写发言稿呢。这个人类是不可信的,母亲,她既不是我们的同族,秉性还奸诈,而且性情怪异,很不可控。您还不够了解她是个怎样心思复杂的人类呢,这份重要的工作,可不能交给她来做啊!”
“其实我也很了解人类,也很精通人类法律和人类心理学的。我看了特别多的书。”9-2扭扭捏捏地把自己缠成了一个结,“要不,让魏玟去照顾她‘父亲’,我来给您撰写这份发言稿吧?”
苏和想了想,说道:“也行,那你就去吧。你需要光脑?还是纸笔?”
“我有光脑。16-3有呢。”得到应允的9-2高兴地说道,尾巴拍拍16-3的肩头示意它载着自己回座位去。
“等等!什么意思?”16-3走了几步,好像反应过来似的大声叫道:“你去替母亲写稿,我得和那女人待在一起?!不!我不干!”
“这是必要的过程,为了我们以后……”9-2语气柔和、轻声细语地安抚道。没两句就令16-3收起了脾气,老老实实地找魏玟去了。
旁观了全程的A9若有所思,一脸似乎学到什么东西的神情。
苏和不由揉了揉眉心,问道:“你不待在驾驶室里,有什么事吗?”
“自动驾驶着呢,”A9满不在意地撇撇嘴,“我坐不坐在那都没有什么区别。”
然后她略一沉吟,挠了挠自己毛刺刺的短发,说道:“妈,有个事,我觉得得跟你说一下。”
苏和现在对她一口一个妈已经很习惯了,她平静地说道:“请说。”
“宇宙法庭的事,我不太了解。这些也不属于一名改造人需要了解的内容。”A9说道,“但是,我听那个谁,那个当警探的男人说,这到时候进场肯定是需要生物信息识别的。”
“问题是,她——”A9顿了顿,“塔尼亚的生物信息肯定已经改变了,她已经是个改造人了。”
她摊摊手:“这得想个办法。”
“……”苏和沉思了一会儿,决定把这个办法丢给塔尼亚让她自己去想。
塔尼亚躺在医疗床上,刚刚又昏睡了一会儿,但当苏和的脚步刚走近,她就一下睁开了眼睛。
在她抬头看来的目光里,苏和发现塔尼亚的眼球的颜色已经发生了细微的改变,从从前的苍绿色,变得自边缘处沾染了一种淡淡的金色。连眼珠颜色都变了,虹膜必然就已经改变了。
“你的生物信息因基因改造发生了变化。”苏和将A9的话转告给她,“要想想办法,关于怎么搞定你从此以后的身份信息识别问题。”
“……”塔尼亚双眼微眯,她思考着。
“很可惜,宇宙法庭的人员信息核验是很严格的。”一旁充当护理人员调配着新输液药剂的吉姆.舒特这时插嘴道,“我想不出你要怎么逃过去。”
“就算这一次能够逃过去,”塔尼亚慢慢地说道,“以后呢?”
“我想要在联邦军部继续待下去,生物信息甚至是每一天都要被核验的。”
吉姆.舒特耸耸肩,做出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将一枚新的针管拿在手里把玩着。
“说真的,我实在已经扎不动你的皮肤了。”他苦恼地说道,“用刀割开显得很不人道,要不还是你自己来吧?”
塔尼亚没理会他,在一阵沉默的思考后,她忽然说道:“既然藏不住,那就不藏了。”
此话一出,连不远处侧倚着假装自己没来的A9都抬眼看向了她。
苏和说:“你的意思是?”
“我会直接公开这件事。”塔尼亚语速飞快地说道,“事件过程是:我在反抗过程中不幸被抓,被迫经历了缺乏人道的人体改造实验,最后,我在我的朋友们的艰难营救下得以脱身,但已经彻底成为了一名改造人。”
抓着输液药袋的吉姆.舒特欲言又止:“……”
A9在一旁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塔尼亚不为所动地在笑声中继续说道:“我曾是一名联邦军官,每日都要验证生物信息,每周也有定期体检,验证记录以及体检记录全都实时录入系统,随时可查。参与这次调令任务之前,我还是一名实打实的普通人类,而在此以后,我成为了一名改造人,这是不争的事实。改造人技术只为科学部少数几处实验室所掌握,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那么,”她说道,“谁又能说,我所叙述的,不是一个合情合理的事实呢?”
“哈哈哈哈!好!”A9乐不可支,竖起了大拇指:“这下那群研究员黄泥巴掉□□,不是屎也是屎!你总算做了件还算能看的事!”
做了还算能看事的塔尼亚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对A9说话的方式感到很不适。
连吉姆.舒特都笑了,摇头道:“好哇,非法改造一名联邦军职人员,这可不是什么轻罪……不过,放心,别看我,我不会多说什么的。”
“再说,”他眨眨眼,“我也没有什么证据,不是吗?就像我也没有科学部那帮人违规试验的证据一样。”
“我会想好怎么陈述这件事的。”塔尼亚说道,“现在,我们需要首先应对的是抵达宇宙航舰后可能发生的情况。”
关于这点,苏和也感到好奇。能让一搜宇宙航舰不得不发出求救指令,最初时,苏和也像吉姆.舒特那样,把思维往星盗的方向想。
要知道,在进入星际元年,人类合并为一个联邦整体之前,当年可是有着一帮堪称声势浩大的反对群体的。合并的路从来都是艰难的,当时的情形一度恶化到面临多国武装斗争、掀起又一场世界大战。但最后在六台“撼星者”的问世下,以摧拉枯朽的绝对力量成功镇压了这些反对声音,才真正建立下了现今统一人类联邦。
但那些声音只是被压下去了,而不是消失了。
反对者们有一部分捏着鼻子接受了,而另一部分更极端的,则宣称脱离人类文明群体,从此逃逸在文明国度之外,时不时抢掠物资、发表宣讲、搞些恐怖袭击活动,被统称为“星盗”。
这群人行踪不定,成分复杂,大大小小分为许多群体,杂草般一茬灭一茬又生,想要彻底剿灭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而清缴他们,也是俗称“宇宙警察”的宇宙执行小队们的主要职责范畴。
但现在,在听了二号所说,附近有着一头“初代虫族”时,苏和又感到不确定了。直觉告诉她,这二者可能是相关的。
尤其是沾染上科学部三个字,她感觉原本的三分怀疑都要变成十分的肯定了。
洛索斯.科伊作为第六执行队航舰总长,既然没有出现在剿灭她和巢穴的战场上,那他一定就在这里,和执行队的宇宙航舰待在一起。
不久后,远远地,被塔尼亚打开后投映在主舱室大厅正中荧幕上的画面显示出了那艘宇宙航舰的模样。
第六执行队所隶属的执勤区域在整个联邦范围内来说,算是“偏远地区”。于是他们所拥有的这艘宇宙航舰,也并不是最新的款式,而是在联邦成立之前的隶属当年的某国的一台“老古董”款。
但那也是足够大,足够宏伟的一台机器,一艘舰船,一座人类文明伟力实际体现的机械造物。
长达两千八百多米,宽九百多米,高三百多米的舰身通身被漆成黑金色,古朴庞大的身躯游弋在广袤无垠的茫茫宇宙之中,像远海而来的巨鲸,像穿越荒古的巨兽,头顶亮金色的夹杂着白亮大灯的“第六执行队”字样仿佛这巨兽醒目的眼,冰冷而威严地凝视着眼前的一切敌人。
“老天啊,”吉姆.舒特喃喃地说道,“那是什么?”
“龙,这是一头巨龙!”小孙也用着喃喃的语气,“我们华国人都知道,巨龙……”
“我当然知道华夏巨龙的传说,但就算是,那也是一头亡灵巨龙。”吉姆.舒特缓缓地退后了两步,“它是骨头做的。”
主舱室里的每一个人此时都睁大了眼,脸上或多或少或震惊或骇然,震撼的恐惧流淌在每个人的表情与目光里。
却并不因为那艘巨大的宇宙航舰,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或远或近或透过屏幕地见过它——而因为它附近正盘旋着、冲撞攻击着它的那头怪物。
那怪物看起来太大了,几乎有那艘宇宙航舰的一半长,身尾细长,像鱼那样地摆动着,它不断用自己坚实的身躯撞击着、袭击着这艘宇宙航舰,撕扯着它的外壳。阵阵静默的火光里,人类们因恐惧而失语,那是一头真正的怪兽。
“……”
苏和感受着那股迎面而来的庞大的生命气息,她从未感觉到过这样的信息素,如果说普通的虫族们像灯,那它就是一枚熊熊燃烧着的足以照亮天际的巨大火球。它是如此的明亮、灼热,以及如此的蕴含着无穷无尽的痛苦。
是的,痛苦。这是苏和从这股直冲而来的信息素里感受到的最直观的情绪。
痛苦、痛苦、巨大的痛苦,这头庞大的怪兽——这头虫族,它无时无刻不在感到极度的痛苦,于是也无时无刻不在咆哮、哀嚎、反抗着。
宇宙之中的环境大大阻碍了信息素与气息的传播,苏和又被包裹在密闭的铁皮飞行器里,直到此刻,才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这股信息素。
她难以自抑地紧皱起眉头,转身大步朝着窗边走去。
二号的情绪也很不平静,苏和感觉她急迫地想要触摸它,回应它这日夜不息的哀嚎。
“出去,快出去,”二号催促地说道,“我们快过去。”
苏和将手按在了飞行器厚实的玻璃上,感觉自己的脑子转得前所未有的快,她马上说:“吉姆.舒特说过船尾的飞行器里有几台小型飞行器,我们去骑走它。”
二号被这个说法稍稍稳定住了些情绪,她也加入了思考:“人类说——他们说‘归巢模式’下飞行器会驶入宇宙航舰底层的停机坪,入舱时飞行器速度放缓至停止前行,我们就在那时候飞出去。”
苏和赞同地点头。她快步转身朝着主舱室后的通道跑去。
和二号一样,苏和满脑子已经被那头巨大的初代虫族占据了,将这台飞行器、飞行器上的人类一时都抛之脑后。
这一趟跟来的子女中,A9回驾驶室去了,16-3躺在另一间舱室里和魏玟互相折磨着,9-2躲起来写稿,17-38意识昏迷,18-7待在椅子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壳。
于是,直到好几分钟后,回神的人们才发现舱室里少了个人。
“现在我们得——苏和呢?”塔尼亚问。
“不知道,将军,”她的亲兵迷茫地张望着,“刚刚还在这儿呢。”
正如吉姆.舒特所说,这是一头“亡灵巨龙”,一头通身只见骨骼的怪兽。
它庞大的身躯虽然相比宇宙航舰本身来说其实显得有些纤细,可它看上去力量惊人且丝毫不惧痛苦,甚至从它的表现上看,说不清这一下又一下的碰撞和人类给予的炮弹的轰击是否能让它坚硬的身躯感受到痛苦。
宇宙航舰在它的冲撞与缠打下四处都在爆炸着,不同于“亡灵巨龙”的无所顾忌,近距离的搏斗之中,宇宙航舰本身显得束手束脚,二者距离太近了,彼此几乎是紧贴着,它无法冒着击中自身的风险毫无顾忌地发射炮弹。于是,相比起灵活无比的“亡灵巨龙”,宇宙航舰笨重得像块铁桩,面对敌方的撕咬近乎无计可施。
任谁都能看出,这艘宇宙航舰被摧毁只是时间问题。
“老天啊,我算是明白洛索斯.科伊为什么只能求援了。”吉姆.舒特舔了舔嘴唇,“谁能想到,宇宙中还有这样的生物存在。唉,他真是有点时运不济了。”
“生物?你是说这是种生物吗?”小孙大张着嘴,大声问道。
没人回答他。
“先别顾着找什么苏和了,没准上厕所去了呢!”何警官急道:“现在问题是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不知道。”被动静吸引出来的魏玟站在门边扶了扶眼镜,神情也显得凝重地望着屏幕:“谁也没见过这东西。”
“归巢模式在回到停机坪内就会解除。”塔尼亚冷静地说道,“A9的反应速度很快,我们的目标比起母舰来说很小,及时掉头,我们依旧有机会成功逃脱。”
“那得寄希望于这头……龙?眼神不好喽?”小孙下意识地接道,说完发现所有人都在瞪着自己,讪讪地缩了缩头不吭声了。
无论所有人情愿与否,飞行器都在归巢模式下朝着宇宙航舰所在的方向速度平稳地驶去,很快,已经接近了航舰下方。
头顶,宇宙航舰掉落的残片时不时咚咚咚地砸落在顶棚上,声音听得每个人都面色难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入舱的甲板位于这艘宇宙航舰偏尾部,而那头巨大的怪兽主要攻击的是宇宙航舰的头部区域。
一缩人心惊胆战地蹲守在大屏前,注视着接到讯号的宇宙航舰在短暂的反应后开启了下方的舱板,那地方被撞出一个凹口,制动显得一卡一卡的。
打不开打不开打不开……几乎所有都在心里嘴里疯狂祈祷着。
然而天不遂人愿,那舱板最终还是打开了,他们的飞行器朝着洞开的舱门缓缓“归巢”。
“看不见我们看不见我们看不见我们……”小孙绝望地两眼一闭,继续拼命念诵着下一句祈祷。
同时,他听见传来耳边塔尼亚将军的声音,在吩咐着她的亲兵:“去找苏和。”
宇宙航舰本身正剧烈地晃动着,何警官紧张万分地蹲在窗边盯着那些不停颤动的连接处,嘴里小声地嘟囔着:“不至于炸了吧……至少等我们走了再炸啊。”
突然地,外面的宇宙航舰的晃动就这么突兀的停止了。仿佛刚才那头正在拼命撞击、攻击着航舰的巨兽在这一刻突然毫无征兆地停止了动作。
舱室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静悄悄的安静里,人们不明就里、心慌意乱地互相对望,想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归巢的大型飞行器此时半边已经驶入了宇宙航舰的舱室内。就在半秒前,无人注意地,飞行器尾端的舱板咚地一声弹开了一道三米来长的出口,一台摩托艇般大小的小型飞行器钻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朝着外面的太空中驶去。
也就是在那一刻,发狂般攻击着宇宙航舰的巨兽停止了一切动作。
“它会认识我们吗?”在按开舱板前,苏和有些忐忑地在脑中朝二号问道。
“当然会。”二号此时已经从那种狂热般的情绪里挣脱了出来,此时语气还算冷静地说道:“这是四号虫族,用你们人类的语言来说,我们大意称它们为‘刚骨巨虫’。”
“这头原始虫族不明原因地孵化了,其中必然有人类的手笔。它正处于极度痛苦之中,意识可能并不清楚,但如我所说,辨识出‘母亲’是每头虫族的本能。对于原初虫族而言也一样。”二号说,“只要我们直接出现在它的面前,它会认出我们。”
于是苏和坐上了驾驶座,研究几秒后一手扳动了油门扭,座下的飞行器一个猛子便一头扎了出去。
宇宙之中向来是寂静的,但苏和作为半头虫族,那些人耳无法捕捉的“波动”,比如信息素,能够被她的听觉所捕获。
在她的感官里,这片区域此刻是非常吵闹的,外面那头四号虫族痛苦的波动和它无意识的嚎叫像波浪一样充斥着整片星空。
而就在她乘着飞行器脱离了身后大型飞行器的那一瞬间,苏和感觉到周围忽然一下子整个安静了下来。
那头四号虫族好像愣住了,犹疑而不敢置信地停在了那里。
“我们能直接在宇宙中存活吗?”苏和带着迟疑地问道,手摸索着驾驶台的下方,想要找出也许存在的氧气瓶套装。
出来得匆忙,她身上只穿着一套防护服,头盔里的氧气按理说撑不了太久。
“当然。”二号说,顿了顿:“理论上,是的。但适应的过程会不太舒适,你体会过的。”
苏和定了定神,她当然听过二号曾说的,只要位于这片星空下的环境,她们的身体理论上都能适应。
二号是拥有催化一切进化可能能量的虫母,而她是那个“一切可能”。
苏和深吸一口气,扭头尝试打开这台小型飞行器驾驶舱的玻璃,她失败了。
苏和在从操作台浩如烟海的操作纽中寻找强行开窗按钮,和简单暴力的破坏中选择了后者。她抬起左臂,一拳重击在右侧的玻璃上。
尖锐的弯钩如刺刀般重重扎进了窗玻璃内层,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这扇双层玻璃在这场角力中坚持了不到三秒,便轰然碎裂开来。
宇宙的真空吞没了进来。
苏和很难形容自己那一瞬间的感受,她好像被挤压,又好像被托举,仿佛无限轻盈,又被某种既定的力量牵引着,要送往无名的彼端去。
——然后她就被一只破窗探来的坚硬的黑色大爪抓住了,剥开那些碎裂的玻璃,小心翼翼地拢在指间。
苏和发现这只巨爪有着五条粗壮有力的分趾,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冰冷的鳞片。
在片刻的迟疑后,趾端锋利的弯钩长甲往前一伸,把苏和身后的那台小型飞行器也一起给带上了。
黑色大爪堪称谨慎地检查了一遍自己抓握的牢固度,然后欣喜若狂地捞着她飞快逃走了。
它太高兴了,感觉到整个生命里前所未有的愉快平静,急切地逃离这里,一眨眼就远离了人类和人类的大机器,迫不及待地准备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要恢复……要修养……
它有些模糊的思维判断道,因为找回了最重要的……啊,巨兽的思绪在片刻的凝滞后,恍然大悟——找回了最重要的母亲。
它找回了母亲。
这个认知让这头巨兽整个灵魂似乎都欢欣地颤动起来,它用尽全力地快速奔行起来,最终凭着本能找到了一枚空旷的小行星,一头扎了下去。
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防护服在气流的摩擦中逐渐融化的苏和:“……”
算了,我能适应。她想到,我也不是一定要呼吸。
……好像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一阵极度不适的窒息感与压迫感中,苏和胸前一闷,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等她再次清醒过来,苏和意识到自己正被平整地横放着,并且被塞回了那台窗玻璃已经千疮百孔的小型飞行器里。
身下是椅垫光滑的材质,周围没有光,苏和眨了眨眼,慢慢地撑着身体从椅子里爬了起来。
然后她在片刻后反应过来——并不是没有光,而是头顶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是那头四号虫族的黑色的皮肤。它不知道是以一个蜷缩,还是环绕的姿势紧紧地围在这台小型飞行器的窗外。
从它将自己塞回飞行器舱里的举动来看,这头四号虫族的神智可能是正常,或者说至少是有思维能力的。也就是能沟通的。
苏和松了口气。
胸腔之中依旧很不舒服,整个呼吸系统难受地拥堵着,好像拼尽全力想榨取一丝可供生存的氧气而失败了,身体本应在痛苦之中死去,但却又苟延残喘着,在每一次力竭的呼吸中就又能够不知从什么地方汲取出一点存活的力量。
可真难受啊。苏和感觉自己浑身都在流汗,但汗水似乎都被堵在了皮肤内,一摸,干燥的冷。
她缓了一会儿才从驾驶舱里动作迟缓地往外爬,手穿过玻璃,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地,触摸到了那层黑色的皮肤。
第一感觉是硬,硬得像堵墙一样,还是石头做的那种墙。然后很光滑,冰凉的、质感粗砾的滑,就像一层原本疙疙瘩瘩的鳞片被上了油上了腊抛了光。
在被她触摸到的那一瞬间,外面那头巨大的四号虫族似乎整只虫猛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头顶漆黑的“天空”开始移动,露出原本的淡紫色天幕。
苏和有些迟缓地从玻璃窗内翻了出来,攀着窗沿滑落到地上,晃了晃,抬头看去。
这地方应该是一颗还不太成型的小星球,面积一眼能遥遥望到头,地面上只有干裂的沙体和岩石。
四号虫族安静地盘踞在她的四周,用近千米的庞大身躯环抱着将她包裹在身体的正中央。
它有着小山一样大的一颗头颅,比苏和在地底城见过的任何一座大楼都要更大,由黑色的、骨骼般的结构层层包裹而成,前窄后宽,像只大喇叭。在头颅的左右两侧有两个凹陷下去的、布满某种黑色组织的坑洞。苏和知道,那是它的眼睛,或者说视觉系统。
在这段彼此意识还不太清楚的对视中,苏和尝试寻找它的“嘴部”。
“它整个头都是它的嘴。”脑中传来二号的声音,“那些闭合的骨骼结构能够张开,下方都是牙齿。”
二号的思维里,苏和看见了这种四号虫族“张嘴”的样子。
——那一圈骨骼结构瞬间偾张炸开,“嘶”地变成一整只血盆大口,将比原本头颅更大的巨大猎物一口吞下,下方长而密布的牙齿一圈圈咀嚼吞咽,没几秒便吞吃殆尽。
老天,苏和慢半拍地想道,这一顿要吃多少东西,我真的养得起吗?
二号难以置信地:“说了多少遍,是子女供养母亲,不是母亲饲养子女!虫族不是人类!”
“……”苏和有些傻兮兮地乐了起来,太好了,肩上的压力散去了呢!
她的思维因缺氧而迟滞不清,许久才终于彻底恢复了神智。
“……”苏和抹了把脸,抬起头,那头巨大的四号虫族仍旧安静地凝望着她。
“你好?”苏和开口说道,张开嘴,才发现没能发出声音。
人类的声音无法在宇宙之中传播。但虫族的可以。
苏和回忆着从二号那儿学得的“发声”方式,试着发出信息素的沟通:“你好。”
这头庞大的四号虫族终于动了,它俯下头,一股粗壮的气流从骨骼结构的下方均匀地喷吐出来,那是它沉重的呼吸。
“你好。”这头巨虫说道,将头颅缓缓地趴伏在了苏和的面前。
它太大了,下颚撞在地面上,一整片地表都跟着重重震颤了一下。
这样近的距离里,苏和看见它那层坚硬的黑色“皮肤”表面分布着大小不一的细小孔洞,像被水蚀过的岩石,坑坑洼洼、密密麻麻,几乎遍布它的全身。
她本能地意识到,这些东西是不该存在的,是让它痛苦的。
不由自主地,苏和伸出手,轻轻抚过这一片片的孔洞。
这头四号虫族安静地躺在她的掌下,浑身的频率显示它感到舒适而安宁。
“它是被催化诞生的。”二号说道,一股包含愤怒的情绪从她的意识中传来,“人类通过某种手段激发了虫卵中的活性,将它催化诞生,又提供足够的能量促使它成长。但缺乏了虫母信息素作为融合与适应的基础,它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便承受着基因崩解的无限痛苦,永无止境。”
二号作为一头虫族,她的情绪一向是很淡的,只有最为熟悉她的苏和能够在日渐熟悉中捕捉到那些一闪而过的一鳞半爪的片段。
共生后,在苏和不断受到虫族习性影响的同时,也许二号也在受到着她的。“情感”,就是其中之一。
而此时,用人类的情感去解析和理解,苏和想,也许用一个词来形容二号不断传递过来的波动较为贴切:痛惜。
二号感到很痛惜,她说这头四号虫族从体态来算已经长成,可惜体内千疮百孔,已经进入了这段生命的末期。
苏和感受着掌心凹凸不平的触感,问道:“那,我们有办法吗?”
“它缺乏虫母信息素,或者说,匮乏,而且太迟了。它已经是一头成虫了。”二号说道,“如果要改变,它需要更多的虫母信息素,漫长的修养,痛苦的过程,也许能够有用。”
苏和:“那要怎么……”
“打碎它这身已经长成的病骨,长出新的、健康的‘刚骨’。”二号的话语带着一声淡淡的叹息,“刚骨巨虫,最重要的就是它这一身骨质结构的硬度。这并不是一个容易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