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昏暗一片， 如同静默的宇宙。
厚绒窗帘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所有窗外的亮光，只余一盏落地灯在角落兀自散发微光，悄无声息地将周围一小片空间染成昏黄。
光线如同水彩一般渗进黑暗里， 在床沿边融合过渡成一段模糊不清的明暗交界线，将房间分为两个冷暖不同的空间，一个被光晕浸透， 一个沉在黑暗里。
不远处的床上，无光， 昏暗。
两颗各自运转的小行星前所未有地靠近，再没有东西能够成为他们之间的阻隔，连萦绕在周围的衣物都如云雾般敞开消散，温热与微凉相贴， 互相依偎缠绕。
纤细手指攀在结实的臂膀上， 有一下没一下地抓挠着， 没带多少力气， 只抓出浅浅几道白痕。
*
于是埋在深处的嫩绿逐渐抽枝发芽，钻出地面时还带着初生的微颤， 用手指拨开草叶， 能看见其中弥漫的雾气以及残留的露水。
过了许久， 被子摩擦的沙沙声重新响起。
接着是一道略沉的脚步声、浴室门拉开的声音、淅淅沥沥的水声……约莫半个小时后， 房间内才重新归于安静。
再后来，落地灯也被灭掉， 黑暗弥漫而来， 笼罩住了床上紧紧相贴的两人。
……
——
……
秋日清晨，携带着霜露的凉意，像薄纱一样降落在大地上。
温和的阳光顺着窗帘缝隙照进宽敞房间内，在长绒地毯上落下一束明暗分明的光线。
空气不算很凉， 但房间内还是开着暖气，轻微的白噪音在安静中缓慢响着，从半夜一直持续到现在。
顺着光线，空气中的尘埃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晃晃悠悠地落在了不远处的床沿上。
崇骁很早就醒了。
常年以来的生物钟，不管晚上几点睡，第二天他总是卡着七点前后的点醒，也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因为从睁眼那一刻起困意就消散了。
按照平常的习惯，这时候他应该已经早早洗漱完，坐在餐桌前边看财经新闻边吃早餐了。
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孩，眼神变得有些柔和。
今天不太一样。
小姑娘的睡相很老实，连呼吸都很轻，平缓又柔和，被他搂着便一晚上都没怎么动过。因为侧着身，她的脸颊被枕头微微挤压，额发也翘起来几缕，呈现可爱的弧度。
她安安静静地睡着，睫毛低敛，眼睑下方那块的白皙皮肤有些泛红。
崇骁盯着看了一会儿，轻轻伸手，将她睡衣领口松开的纽扣重新系上，然后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南书瑶似有所感，软软“嗯”了一声，又重新把脑袋往他怀里埋。
完全是一副依赖的样子。
崇骁垂眸看着她，莫名想起了之前和梁潭的闲聊。
梁潭家和叶雨桐家是世交，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感情水到渠成，又随着时间愈发深厚，按理来说应该会比他们更早同居。
提到同居这个话题，梁潭只是用手指敲了敲玻璃杯，笑得有些无奈，说：“干嘛上赶着折磨自己呢。”
那个晚上梁潭本来是过来拿个文件，结果临走的时候有点馋酒，就干脆坐下来，把岛台旁边那瓶快要见底的轩尼诗理查德给倒上了。他不怎么喝酒，每次有人送来酒，就便宜了梁潭，有时候他也会陪着喝几口。
“我想着她太小，等毕业了我和她求个婚再说，这样也算有个交代。”
梁潭当时这样说着，手肘撑在岛台边缘，轻叹了口气，语气有些郁闷：“那小妮子跟你家的可不一样，她爱闹腾，要是真同居了晚上肯定要来爬我的床，到了那时候，再足够的自制力也不顶用啊。”
“你不知道，这妮子天天在网上学奇奇怪怪的东西……”
梁潭连着絮絮叨叨了五六分钟叶雨桐有多闹腾，转头见他一脸平和的样子，不由地撇嘴：“你等着吧，现在你是分房睡，等睡一起之后有你受的。”
他当时听着，淡淡一扬眉，没发表什么意见。
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
不仅如此，他对自己的自制力，貌似也有些高估了。
至少他没想到自己会这样纵容她睡到自己床上，纵容她蠢蠢欲动的小心思，纵容她四处撩火——而自己似乎也乐在其中，即使心火难耐也做不到推开她。
昨天晚上他本没想做到那步。
可那姑娘人都躺在他怀里了，还毫无防备地朝他索吻，表情是那样认真，也完全明白自己在做着什么、举动是什么意思——都到了这份上，他真的留不下什么理智了。
感情这种事，果然不是想克制就能克制的。
她太可爱了，反应也完全超乎他的预料，无论是呜咽抓挠他手臂的样子还是扯着枕头弓起身的姿态，都漂亮极了，他完全移不开眼。
“……”
怀里的女孩突然动了动，睫毛连续颤动着，似是要醒来。
崇骁回过神，低下头，安抚地亲了亲她的面颊。
女孩微微扬起下巴，像是嗅到了令她感到安心的气息，手抓着他的衣角，在他领口蹭了蹭，又重新变得安静下来，沉沉睡去。
“……”
崇骁看着她安稳的模样，神色逐渐变得有些无奈。
睡不睡在同一个房间，显然是不一样的。
自从他上了小学之后，床对于他的吸引力就几乎接近于零了。可今早醒来的时候，他看着南书瑶熟睡的侧脸，竟然破天荒地生出了搂着她睡个回笼觉的想法。
就这样抱着她，什么都不做也很好，他不想起床，也不想去面对公司纷杂繁琐的事务，像是带着一丝心满意足，以她为中心，在她这里构建了一个远离喧嚣的港湾。
这种感觉无疑是陌生的，也是新奇的。
只是有一点，梁潭说得没错。
崇骁吸了口气，阖上眼，缓缓平复着清晨的躁动。
好像确实也……
挺折磨的。
南书瑶醒来的时候，身侧已经空了。
她睁着眼睛缓了半天的神，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崇骁的房间……
她侧过头，在手机上看了眼时间。早上十点多。
周身都环绕着熟悉的冷松香气，她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慢吞吞地把手臂缩回被子里。等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后，她的脑海开始回放昨晚发生的事。
从沙发上，到浴室洗手，到床上，到……
“……”
她倏地闭上了眼，红晕从耳根漫延到了脸颊。
天啊……
不想还好，一想，指尖揉捏和湿热舔舐的感觉重新席卷而来，纷纷如有实质般落在了她身上各处，像是点火一样，勾着体内那股陌生的汹涌感，直直往脑袋里冲。
“……”
南书瑶强行理智回笼，又赶紧晃了晃脑袋，把那些画面都晃出去。
别想、别想……
本来还想再躺一会儿，现在根本躺不下去了。南书瑶坐起身，看了眼身上的睡衣。
新的…昨晚崇骁给她换的。
“……”
“啪”一声，南书瑶用力拍拍自己的脸，深吸了一口气，下了床。
这个点…崇骁应该已经去公司了，家里没人，她今天也没有出门的计划，等会儿随便吃点东西垫
垫，然后直接吃午饭好了。
她一边思索着今天的计划，捏着手机打开房门，径直迈步出去，准备回自己房间洗漱。
下一秒，熟悉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
南书瑶脚步倏地顿住，转身往前走了几步。
崇骁坐在岛台旁的方桌边，面前放着一台电脑，似是在开会。见她的身影出现，他摘下一只耳机：“醒了？”
“……”南书瑶惊讶道，“你、你没去公司吗？”
“嗯，改线上了。”
经过昨晚，南书瑶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和之前一样淡然，至少做不到和他一样淡然。她只要和他一对视，脸颊就开始止不住地发烫，只能强装镇定：“我、我先洗漱。”
“好，”崇骁穿着件宽松的白色长袖家居服，面容浸在落地窗的阳光下，声音柔和，“洗完来吃饭。”
“……”
南书瑶点了点头，脚步略显慌乱地回了房间。
做了无数心理建设，又磨磨蹭蹭地刷完牙洗完脸，她换了身衣服，慢吞吞地从房间里出来，挪到方桌旁边，他的对面。
“洗、洗好了……”
崇骁摘了耳机，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来抱抱。”
“……”
南书瑶看着他的眼睛，脑海里控制不住回想起昨晚他眼中浓得粘稠、几乎要将她溺毙在其中的情绪和响在耳边的沙哑声音。
……
“很*……”
“嗯，是这里呢。”
“已经*了，南南。”
……
崇骁见她这副怔住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怎么愣住了？还困吗？”
南书瑶猛地回过神，连忙摇摇头：“没事……”
她脚步还没动，崇骁从桌子那边绕过来，将她搂进了怀里。
“怎么了？”崇骁圈住她的腰，抚摸着她略带凉意的后颈，柔声道，“有没有哪里难受？”
被他触碰的地方瞬间微颤起来，温热气息又随着贴近的动作不断落在耳廓上，南书瑶没忍住战栗，脑海里急速闪回昨晚的画面。
*
……天啊……
太…太色气了……
她刚有点头脑发热，又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她都在想什么……
大早上怎么能想这些，疯了吗……
她直咽口水，连忙轻轻推他，想要钻出他的怀抱。
“不、不难受，就是有点饿了……”
崇骁松开她，眸光落在她明显慌乱的脸上，眼睫轻轻敛下。
“好。”
他转身进了厨房。
早餐很丰盛，看上去应该是某个茶楼的早茶，南书瑶夹了一只水晶虾饺塞进嘴里，味道很不错。
她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问崇骁：“你已经吃过了吗？”
崇骁坐在她旁边，“嗯”了一声。
刚刚不是看他还在开会，已经结束了吗？
而且……为什么一直看着她吃饭……
南书瑶没忍住与他对视一眼，又低下头舀了一口鱼片粥。
吃了一会儿之后，她问：“Amber去哪里了？刚刚就一直没看见它。”
崇骁看着她回答：“送去洗澡了。”
“什么时候去接它？”
“午饭后。”
碗筷轻微碰撞间，南书瑶又夹了一只流沙包。
流沙包外皮松软，甜咸交融的咸蛋黄碎内陷香气弥漫，她吃完一个，有些意犹未尽。还没等她思考要不要再吃，第二只就已经落在了她的碗里。
崇骁迎着她的眼神，说：“喜欢就多吃一些。”
南书瑶弯起眼睛，用筷子戳了戳它柔软的表面。
崇骁一直都是这样，总是能很快察觉她的情绪，不管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有时候她都觉得他有些敏锐得过头了，像是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这里一样，不管多么细微的转变他都能察觉到，真的太神奇了。
一顿早餐吃下来，南书瑶的心情放松不少，也没有刚开始那样紧张局促了。
不就是、不就是更加亲近了嘛……有什么不习惯的……开了灯就还是之前的相处模式啊……
不要一直再去回想了……
她一边在心里教育自己，一边等崇骁把碗筷全部放进洗碗机，站在水槽边洗手的时候，走上前，从身后抱住了他。
身前的人动作明显一顿，然后关了水，擦了擦手，转身回抱她。
南书瑶被他拢在怀里，仰起头看着他沉静的眉眼，心里莫名有些痒痒的，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崇骁看了她两秒，敛下眼，握住她的脖颈，吻了上来。
这次不是浅尝辄止，而是撬开唇齿、连绵不断的吻，最后分开的时候，南书瑶都有些气喘吁吁的。
果然不管什么时候…亲吻都很舒服。
她仰起下巴，一点点去碰他的嘴唇。
崇骁的眸色有些深，似是轻轻舒了口气，缓慢地抚摸她的脸颊。
南书瑶微眯起眼，正享受着落下的温柔力道，突然听到他微不可闻地开口：“…还以为……”
“嗯？”她没听清，声音模糊问，“什么？”
“没事。”
崇骁捏了捏她的脸，唇角微微弯起，问她：“昨晚和你说的话，还记得吗？”
南书瑶一听他提起昨晚，整个神经都开始紧绷，强壮镇定问：“……哪句？”
毕竟到了后面…那些话全都……现在说出来她绝对要羞耻得钻进地里……
“和我一起过生日。”崇骁说。
“……哦，”南书瑶眨了眨眼，“记得的。”
“有想去的地方吗？”
“……咦？”
南书瑶被问住了，不明白他说的地方是什么意思。
游乐园、公园这种地方吗？她好像已经很久没去外面过生日了……
崇骁问她：“欧洲、北美或者南半球？北欧雪景不错，还能看极光，感兴趣吗？”
“……”
南书瑶微微张开嘴，有些呆住。
“你挑一挑？”
崇骁揽住她，眉眼中漾着笑意，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想去哪都行，跟我说地点，剩下的交给我。”
他似是想到什么，与她鼻尖相抵，意有所指，亲昵笑道。
“只要你开口，我肯定比阿拉丁神灯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