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雨初晴[撬墙角]

作者:晨昏之间

十八号凌晨零点四十五分, 天空晴朗无云,一辆波音777准时从机场起飞。

飞机在停机坪上平稳滑过,窗外的世界在震颤中后退。

跑道灯的橙黄色流线迅速变小, 候机楼、塔台、远处的停机坪,在身后散落成零星的灯火。随着高度不断抬升,城市在下方铺开, 星星点点的灯光有疏有密,接着轮廓开始模糊, 边缘洇进无边的暗里。

2H/2D座位中的隔板被打开,将两个座位并成共同的空间,乘客是一对极其养眼的情侣。那名姑娘显然是不怎么习惯,脸上有些拘谨, 伸手摸了摸旁边的灯光调节系统, 又看了看眼前18寸的高清大屏幕。

她的眉眼间有些困倦, 毛衣领子竖到最高, 柔软地包裹住了脸颊,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名青年则是神色淡然, 探过身去牵她, 在飞机升空的轰鸣声中凑近问:“冷吗?”

姑娘摇摇头, 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紧张?有没有哪里难受?”

她又摇了摇头, 神色顿了一下,还是凑到他耳边说:“这里…没有窗户。”

青年弯起唇, 用手指蹭蹭她微凉的脸颊:“想看景色?”

姑娘眼睛变亮了些, 点点头。

“靠窗的座位只能单独坐,你想看的话,回程的时候给你订靠窗的。”

她一听,立马摇头:“那不看了, 我要和你坐一起。”

青年轻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头等舱的私密性很好,采用完全对过道的设计,也可以完全闭合,中间的两个座位可以打通,就像一个小型的双人房间,最适合情侣或夫妻一起出行,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窗户。

但无伤大雅。

等飞机平稳后,训练有素的空乘开始在机舱内穿梭,不一会儿就开始布餐。因为是凌晨的航班,飞机上配备的餐食有限,多为一些冷餐、沙拉或是牛排,还有馄饨和白粥。

“崇先生您好,这是您的热牛奶。”

空乘将桌板布好,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头等舱环境相对安静,即便说话也是细声细语,至于飞机的嗡鸣声,听久了甚至能够忽略。头顶的灯光柔柔洒下,崇骁将热牛奶递给身侧的姑娘,偏过头观察她的神色。

南书瑶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接过牛奶时看见他的目光,不由地笑,凑过去说:“真的没事啦,就是刚刚起飞的时候,耳朵有些难受。”

崇骁支着脑袋看她,捏了捏她的耳垂:“不饿吗?要不要吃点蛋糕。”

“不饿,马上要睡觉了。”南书瑶低头抿了口牛奶,“你呢?”

她舔了舔唇瓣,把杯子举到他面前,“喝吗?”

崇骁把“我晚上不吃东西”几个字给咽了回去,接过来喝了一口。

此次航班飞行时长共计二十小时五十分钟,里程约7050公里,从中国大陆飞往特罗瑟姆,在法兰克福中转,几乎横跨了整个欧亚大陆。

为了缩短飞行时长,这趟航班在凌晨起飞,当地时间早上七点多就能抵达特罗姆瑟机场,吃过早饭后还能顺势观赏漫漫极夜里美丽的“蓝调时刻”。

南书瑶喝完牛奶,去简单洗漱了一下,回来发现自己的座位已经变成了床,还是并排的双人床,上面铺上了枕头和柔软平整的薄被。

她有些惊奇地掀开被子看了看,确认这和酒店的大床房并没有什么不同。飞机上竟然还可以平铺躺下睡觉,这简直超出了她的认知。

“有钱真好……”

崇骁听清了她的喃喃自语,没忍住笑,朝她招手:“来睡觉了,还能睡四个小时。”

南书瑶蹬掉拖鞋爬上床,往他怀里一钻。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已经完全习惯了和他一起睡觉的生活。刚开始还需要崇骁把薄脸皮的她搂过去抱住,后面就变成了她每天晚上准时准点主动往他怀里凑,然后第二天在他怀里醒来。

他是一个很好的暖炉。

对于冬天手脚冰凉的南书瑶来说,和他一起睡觉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因为再也不用忍受冰凉的、好几个小时也热不起来的被窝,有这个天然的暖炉在,她每天晚上闭眼之前都是心满意足的,而且入睡得很快。

头顶的灯光熄灭,整个空间内都陷入柔软无边的黑暗里,飞机的那点嗡鸣声经过隔音玻璃过滤,是很好的白噪音。

南书瑶照常仰起头,从崇骁那里讨了一个晚安吻,然后闭上眼睛准备睡觉。在这种环境下,她应该很快就能入睡,然后睡四个小时起床转机,听说到时候行李要重新托运……

一个小时后,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眼中一片清明。

好像有些兴奋过头了…完全睡不着……

明明感觉很困很累,但就是睡不着,连数羊都试过了。

额头上落下的呼吸平稳又均匀,身前的胸膛微微起伏着,看起来睡得很熟。

她感受着腰间握着的力道,小心地动了动,将身体侧过来一些,然后轻轻去掰他的手掌。

身前呼吸一顿,崇骁低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怎么了?”

“……”

她还没动呢,怎么就醒了。

南书瑶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我想去厕所。”

崇骁松开她,声音里带着些倦意,“穿上外套,别冻着。”

南书瑶“嗯”了一声:“你睡吧。”

她窸窸窣窣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开了门,沿着过道走向厕所的位置。这个点大部分乘客都睡了,过道里昏暗一片,几分钟后,她从厕所出来,偶然在过道上发现了一面小小的窗户。

可惜现在外面纯黑一片,根本看不见什么东西,伴随着飞机的嗡鸣声,她趴在窗户边看了一会儿,感觉困意好像有些上来了。而且机舱内温度不高,站久了人都有点发冷。

回到座位时,她发现崇骁没睡。微弱的手机光映照在他的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她轻轻关上门,脱了外套爬上床。“你怎么不睡?”

“你不在睡不着,”手机被摁灭,结实温热的手臂重新搂了上来,“怎么去了这么久?”

南书瑶在被子里钻了钻,与他更加贴近。

“在那边发

现了个小窗户,看了会儿。”

她将脸埋进他的颈窝,轻轻吸了口气。暖意阵阵袭来,带着融融的松香味,特别令人安心。

“冷还站那,”崇骁收紧手臂,手脚都一并贴上来替她暖着,又轻轻捏了捏她腰上的软肉,“睡不着?”

南书瑶抬起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没有起夜的习惯,”崇骁的面容在黑暗中模糊一片,神色却柔和,在她耳边轻笑着调侃,“你是个睡相很好的乖宝宝,每次睡着之后就不动了。”

什么啊……

南书瑶耳朵发烫,用手指戳了他一下。

崇骁搂紧她,柔声问:“因为坐飞机不习惯?”

“……不是,”她小声说,“有点…太兴奋了。”

脸颊被摸了摸,轻柔的吻随即落了下来,一点点顺着眼睛往下。

南书瑶微眯起眼,用指尖划了划他的胸膛,小声说:“…你睡你的,我过一会儿就困了。”

崇骁抓住她的手,轻轻揉捏几下,又捉住她的指根摩挲,最后放在唇边吻了吻。

“还没到目的地,之后兴奋的事还有很多,”他说,“看来我得去学一些睡前故事,到时候好哄你睡觉。”

“……”南书瑶埋在他暖乎乎的怀里,莫名想起了自己行李箱里某件布料甚少的“漂亮衣服”。她有些羞耻地闭起眼,捉住他的衣角,“……我又不是小孩。”

这么几句话说下来,她的困意终于去而复返,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崇骁便也不再开口,静静搂着她,呼吸平稳落下。

在飞机持续不断的白噪音中,她迷迷糊糊地闭上眼,意识漂浮在空中,也不知道自己睡着没有,几乎是半梦半醒地度过了飞机的后半程。

抵达法兰克福的时候,是当地的晚上十点多。没有好好睡觉的后果,就是在等待转机的五个小时内困得失去神智。

南书瑶站在落地窗边等崇骁办转机流程和行李托运,脑袋一点一点,困得差点没栽地上去,最后一下点头,她的倚靠物从冰凉的玻璃变成了熟悉的怀抱。

“嗯?”她迷迷瞪瞪地看他,“…弄好啦?”

“弄好了,”崇骁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走,去休息室睡一会儿。”

南书瑶全程被他带着走,揉了揉眼睛,含糊道,“为什么你一点也不困?”

崇骁眉梢微抬,刚想回答,就听见她说,“果然资本家都是高精力人群。”

“……”

“嗯,”他低下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亲,微眯着黑眸,笑着说,“你说得对。”

法兰克福飞特罗姆瑟,中间耗时三个半小时,南书瑶终于好好睡了一觉,下飞机时清醒了不少。

十二月中旬的特罗姆瑟,早晨七点,正沉浸在极夜最深沉的静谧之中。

此时距离“蓝调时刻”还有两三个小时,太阳仍躲在地平线以下,整座城市被纯粹的夜色与璀璨灯火温柔包裹。天气很晴朗,远处峡湾与朦胧的山影在晨昏线上若隐若现,整个世界仿佛刚刚从一场北极的梦中苏醒。

崇骁定的是特罗姆瑟市中心的一套公寓。公寓地理位置很好,也很宽敞,有现代化的炉灶和齐全的厨房设施设备,还有个30多平方米的大型私人阳台,通过客厅两面超级大的落地窗可以直接看见天边丝丝缕缕留存的极光。

南书瑶裹着长长的厚棉袄,衣服都来不及脱,趴在窗户边看了半天。

整个城市好像都被一层纯净的新雪覆盖住了,刚刚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鞋子踩到积雪上,还会发出清脆的咯吱声。从窗户望出去,雪地上暖黄色的路灯和屋内透出的灯光交相辉映,氤氲出一股温馨非凡的气氛。

她简直看入迷了,半天才想起拿出手机拍照。

身后传来行李箱拉链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脚步声。

“书瑶,”崇骁的声音平稳响起,“护肤品我帮你放到浴室里去了,有什么衣服要挂起来的吗?”

“嗯?”南书瑶随口应了一声,“…好像没有,没关系你放那里,等下我自己理。”

她说完,重新看向手机屏幕,正准备摁下拍照键,突然一个激灵,猛地转身。

“——等等!”

她这一声实在是惊慌,崇骁蹲在她的行李箱旁边,手里捏着她的一件毛衣,挑起眉看她。

“怎么了?”

“我……”南书瑶咽了咽口水,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连忙走过去,“我、我自己理就好……”

随着脚步靠近,她眼尖地看到了行李箱边缘已经堪堪露出了一个边的布料。

“……”

救命!

南书瑶心脏都快要蹦出胸膛,强行维持着镇定,将他从行李箱旁边拉起来。

“我有点饿了…我们早饭吃什么?出去吃吗?”

“……”

崇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半秒,伸手一揉她的脑袋:“喊管家送上来了,大概十分钟就到。”

南书瑶弯起眼睛,抿出一个笑,看上去很是乖巧:“好呀,那我先理东西。”

崇骁站在原地,看着女孩在自己面前蹲下,背对着他,匆匆忙忙又略带掩饰地开始整理行李箱。

“……”

他眸光落下,俯视着她的背影。

这个视角,正好能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崇骁看着她伸手抓住了什么东西,又像烫手山芋一样将它往衣服堆里塞了塞,局促得不行。

“……”

他的神色变得有些无奈,狭长黑眸却微微眯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侵略性,牢牢锁在了她的背上。

半晌,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动,带着些许忍耐地、轻轻搓了搓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