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不腐, 户枢不蠹,一个国家要想保持活力就要因时而变,因势而变, 大晏自然也不例外。
于是一次长达六十年的调整开始了,史称元启改革。】
承安帝满含深意地看了殷辛一眼。
殷辛不以为然,不就是改革嘛,无所谓啦。
想开一点,当皇帝无非就是玩一场非常费精力的现实性经营游戏。
想把脑海中存在的理想国建设出来,不仅要好好设计, 还要氪金, 并做好攻略(参考元时空和前世), 更要在地基上修修改改,不改是不行的。
再说了, 改革又不是革命,哪个有为的皇帝不改革?
天幕也说了,殷氏皇位传承十几代, 他没特别激进的直接把帝制变共和就没什么可怕的, 君主立宪制的前提是有君主在啊。
【纵观华夏改革变法史,能成功的要么只改了边边角角没有触及根本, 要么先从澄清吏治开始。
元启改革也不例外。】
众臣子心里发苦, 这一听就是个很难伺候的皇帝,早知道——唉, 早知道又能如何, 还能放着天幕夸过的晏成祖不要劝陛下立别的皇子为太子?
得不得罪先前的二十一皇子如今的太子殿下暂且不提, 当今陛下就能要了这种不安好心的人的脑袋。
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只能安慰自己总比在缪帝手下做官丢了命强。
【不过在正式澄清吏治之前, 成祖搞了个大的。】
众人心口一突。
殷辛心里咯噔一下,好歹不是真的毛头小子,他应该有分寸……的吧。
【他发布《官吏令》,允许无品小吏晋升为正式官员,有过官员也可被贬为小吏,官吏皆称公务员,一举打破官与吏的边界,天下哗然。】
众人心中长吁一口气,害,就这?天幕说的太夸张了。
自古以来,吏就可升为官,只是比较少而且很困难,毕竟吏部和皇帝根本不缺人手,不会不提拔正式官员或者不给新科进士授官,反而特意去关注一届小吏。
把官贬为吏那就更没什么了,朱朝被贬为乐户的官员还少吗?吏者再贱还能低过乐户?
照天幕的说法,被贬为吏还在官员体系中,说不定表现好了能够再度升官。被贬为乐户?一辈子连带着子孙后代都别想翻身了。
不过很多小吏都是地方官员自己聘的,朝廷能养得起那么多人吗?
殷辛脸有些烫,他悄悄抄来的作业被搬到大屏幕上嚷嚷,这种感觉简直了。
【月崽不知道这一政策会引起官员不满、会成为很多别有用心之人的晋身之阶吗?
他怎会不知道?
《成祖起居录》里明明白白记载着他和几位臣子的争论,但他还是做了。
时不我待,不趁着一切未定之时大变大改,难道等着出了问题再束手束脚进行改动吗?】
承安帝点头,有的政策看着是好的,施行下去却一片狼藉;有的政策群臣反对,却能很顺利的在民间推行,无非是利益不同。
若想改革,只关注上层官员是远远不够的,晏成祖这一手实实际上并没有付出什么东西,却直接笼络了底层小吏的心,很大程度上减少了民间施行方面的阳奉阴违——如果不触及小吏利益的话。
不过养那么多人,烧的可都是朝廷的钱啊,哪怕有很多金矿等着朝廷去挖,也禁不住这么财大气粗啊!
承安帝想到未来要花的钱就心痛。
【当然了,月崽也不是蛮干,他规定元启二年及之后公务员至少考取童生功名,现有公务员若无功名也必须在十年以内补考至童生,否则辞退。】
很多吏员瞬间愁眉苦脸,他们中绝大多都没有功名,多是通过保举、捐纳等方式进入官府任职的,考童生听着简单,实则一点也不容易。
但顶上的皇帝要这么干,他们根本拦不住,天上都出现神仙给皇帝当后台了,他们除了认命还能怎么办?
过了县试、府试就是童生,这两场考试年年都有,皇帝给了整整十年时间,实在不行疏通疏通关系,应该不成问题。
很多小吏这么安慰自己。
而且人都是有野心的,皇帝也给了甜枣,说不定努努力就当上真正的官了,那才是真正的光宗耀祖。
【除此以外,朝廷连开三年恩科,增加了三倍有余录取名额,很大程度上安抚好了官员和广大书生。】
广大吏员心定了。
恩科跟县试、府试关系不大,但录取三倍,考取难度一下子就降下来了,和现在相比,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常循古忍不住皱眉,刚才的喜悦早已经如泡沫一般不见踪影。
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愁容满面的吏部尚书,感觉心情好了那么一点点。
礼部负责科举,监考阅卷工作量很大很痛苦,但选拔出人才以后,剩余的都是吏部的事。
尽管他们明白天幕中为之发愁的不是自己,但难免有所代入。
万一年轻的太子殿下受天幕刺激想把改革提前,陛下又聊发少年狂表示支持,这些令人头疼的事不定过些时候就真落到他们头上了。
民间,有很多学子兴奋起来。
官吏有别和他们有一段距离,朝廷愿意多开恩科、给出更多录取名额便是好事。
至于官位无空缺、功名贬值什么的离他们更遥远了,与其想那么多,不如先抓住眼前的机会先考上功名再说。
不乐意者也挺多,照天幕的意思,官吏等同,若他们考中功名或者凭现有功名去选官,被差遣当小吏又该如何?小吏的差事哪配得上读书人去做?
也有很多唉声叹气声的学子,天幕描绘得太过美好,现实中的他们却还要争取那渺茫的榜上有名。
“也许,等太子殿下……”有人含糊道,但旁边的同窗好友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天幕说了,时不我待,不抓紧时间考取功名难道要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耽搁自己吗?”有性子急的好友冷哼道。
“现实状况和天幕可不一样,太子殿下若想改革可不容易。”有理性的好友分析道。
“陛下因立太子开了恩科,你难道不下场一试吗?”性子急的好友问道
“也罢也罢,与其望天幕兴叹,不如好好努力争取一举得中,谢诸兄点拨。”书生拱手道。
【至于那些把职位当成家传的小吏,不吭声也就罢了,要是敢吭声,月崽见一个杀一个。】
周克礼脸色黑了一度,既是为了晏成祖的杀性,更是为了那些难缠的地头蛇。
几十年前他也曾任过地方县令,那个县就是普普通通一中等县,既不富庶又不贫困,偏偏出了一窝代代相传的胥吏。
师爷是家传的,文书也是家传的,他们盘剥乡人
还不算,他个做县令的竟然还得养着他们,不给钱就各种使绊子,真真应了那句“小鬼难缠”。
当今登基以后,他曾上疏请求处理过这类事件,但效果一般。
吏么,比之官员地位低下,事物繁多又操劳,有了空位也没多少读书人愿意补缺,偏偏很多时候小吏又需要会识字算数,再者地方办事的人有相当一部分是这类人,于是便不了了之了。
【《官吏令》将官吏视为一体,将小吏真正纳入了朝廷监管当中,为元启年间澄清吏治定下基调,更是为贯穿大晏五百多年乃至如今还在使用的仕考制度奠定了基础。】
承安帝眼睛一亮,“真正”么?
早在刘朝时期朝廷就针对地方官吏出台了很多监督政策,历朝历代也在不断进行改进和补充。
但不可否认这种监督措施多是针对“官”的,对“吏”的威慑力不足,“吏”能否持正,全看上层官员能否对其进行约束。
重光搞的这个公务员制如果行之有效,哪怕花的钱多了些也没什么。
殷辛觉得天幕所言有些言过其实,他能做多少他自己清楚。
在没有网络的时代,监查地方官吏太难了,人心贪婪,元时空科技那么发达,还有不少大老虎和小苍蝇呢。
他所做的无非是借助穿越者的便利,趁着一切未定时把能动的先动了,先搭一个框架,等网络时代到来后这套体系才能真正的发挥作用。
再次为帝,殷辛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科技在他生前能发展到什么地步,但他毫不怀疑这片土地上的人的创造力,网络时代迟早到来。
殷辛又看了一眼天幕中女子手腕上那个镯子样式的光脑,瞧吧,仅仅七百年——两个封建王朝的兴衰,手机电脑都不知道淘汰了多少年。
【元启初年的靠恩科入仕的公务员简直不要太幸福,科举题目单一,没有年龄限制,甚至只要有个童生文凭就能变身基层公务员。
哪像现在,公务员考试又多又杂,浓缩近七百年仕考精华,有的题目看都看不懂,怪不得仕考大军纷纷调侃妨碍国运的倒霉蛋根本当不上公务员。】
殷辛很庆幸他早早保研没想过考公,不然如果没考上,听到这话得多扎心呐。
运气这东西虚无缥缈的,但还真不能否认其不存在。
作为一个领导者,谁不希望来个运气好点的下属呢?逢凶化吉,遇吉添彩,有的时候人难免迷信一些。
不不不,殷辛否认,这怎么能叫迷信呢?只不过是有选择地进行心理安慰,是科学的一部分。
不科学的东西嘛,殷辛看了看天幕,这玩意儿才叫不科学。
民间,很多学子们燃起了学习的动力。
俗话说的好,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好东西都是要抢的。
天赋低的人莽着劲儿想早日考上童生,天赋高的人奔着更高的功名冲击,早日考中,便有更多的选择余地。
当然,也不乏躺平的,个人选择,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跑远了,再来说元启年间的澄清吏治。
我华夏的语言是相当精妙的,澄清吏治,重点在“吏”而不是“官”,成祖明显想将澄清吏治作为一项长期的工作,所以才将二者合一,以便监督管理和拔擢降黜。
《官吏令》以后,元启二年,颁布《廉官令》和《廉军令》,除文官外,将军队也纳入了廉政体系。】
承安帝虚点了点殷辛的脑袋,道:“这可不容易。”
殷辛回答:“那便迎难而上。”
嘴上硬邦邦,内心哭唧唧。
他不想迎难而上,天幕里的那个成祖真的是他吗?那么年轻有干劲,跟他一点都不像啊!
【元启三到六年,大力推动高薪养廉,官员薪资和军人津贴翻了三到十番。】
承安帝大概算了一下要花的钱,心疼得直抽抽。
重光果然财大气粗又手松,多养了一群小吏还不算,又高薪养廉。
五到十倍啊,哪怕有金矿,光发这些人的薪水也得把国库搬空了吧?
殷辛也很吃惊,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绝不是个大方人物。
天幕所说如果记载无误,那么就得从方方面面寻找原因了,比如大量金银矿开采导致的通货膨胀,比如官阶越高翻番越低,再比如偷换概念。
大晏官员俸禄采用“钱谷各半”的形式发放,可能也许大概真正意义上翻番的那部分是粮食——土豆、红薯不经放那也是粮食。
殷辛挠了挠下巴,他应当没这么心黑吧?
【元启五年,“财产不明来源罪”入《大晏律》。既往不咎,此后年年简单审核,五年一小查,十年一大查,敢于贪污者少矣。
元启六年,行贿受贿同罪,贪污者于乡间立碑,罪及子孙,并纳入新的“十不赦”当中。】
!!!
好狠!
文武百官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纷纷往殷辛身上看,殷辛都快被他们的目光烤化了。
承安帝轻轻拍了拍殷辛的肩膀,一切都在不言中。
他砍了那么多贪官,都没重光这两招狠,倒也不必纳入“十不赦”,但乡间立碑令其遗臭万年和“财产不明来源罪”可以提上日程。
殷辛:原来饭票爹会收着力气啊!
【考考大家,知道新的“十不赦”有哪些嘛?
像“谋反”、“谋大逆”、“谋叛”、“大不敬”这类事关国祚和皇权的没有变,毕竟圣皇再圣明也是皇帝。】
承安帝赞赏地点头,仅凭这一点,他就对太子放心了。
这孩子是个有分寸的,其他地方再变也不能掘自己的根。
殷辛心里涩涩的,皇帝皇帝,坐上皇位就不是正常的人了。
【“不孝”也没变,毕竟孝和忠是连着的,但月崽大大缩短了丧期,比如父母丧丁忧三年改为丁忧一年,等火车投入使用后,更是改为三个月,到现在就剩七天假了。】
“荒谬!”周克礼忍不住开口。
孟映泽拽了拽他的衣袖,冲他摇摇头。
周克礼回神之后向承安帝和殷辛请罪,父子二人都没把他的失言放在心上。
殷辛有些小小的激动,火车诶,在高铁出现之前它可是联通东西南北的生命线。
不过进入星际时代的天幕世界竟然还有七天丧假,可比元时空很多公司人性化多了。
【剩余的“恶逆”、“不道”、“不睦”、“不义”、“内乱”拆分组合成了“谋杀”、“故意伤人”、“强_奸”和“拐卖”四不赦,简单来讲就是男女同罪、加大不赦范围。】
周克礼的眉头一直无法舒展。
谢清欢笑了,笑得很灿烂。
天幕中的这位晏成祖有在身体力行地去除女子身上的枷锁呢。
凭什么女子殴打、控告丈夫要和谋杀亲属同归属于“不睦”呢?凭什么女子闻丈夫死而不举哀或者立即改嫁要和杀害长官或老师同归属于“不义”呢?[1]
她不认为女子那些行为是对的,但放在男子身上为何就罪减一等甚至无罪呢?
谢清欢原本并不觉得“十恶不赦”有错,但当她真正开始思考,便觉得这个世界对女子充满了恶意。
她能做什么呢?唯有充实自己和等待罢了,一个贵女和一位丞相能做的相差太多,她要努力向上爬。
殷辛转过头冲皇子堆笑了笑,二十皇子回以灿烂的微笑,五皇子和十六皇子只觉得看见了恶鬼索命。
【再加上“贪污”,就是新的“十不赦”了。
新的“十不赦”可以说是沿用至今。
“谋反”约等于危害国家安全罪,“谋叛”约等于背叛国家罪,“谋大逆”约等于危害国家公共安全罪,“大不敬”约等于侮辱国旗、国徽罪,其它的连性质和名字都没变。
因这些罪名被判刑入狱,想减刑是很难的。
当然了,我只是打个比方,现在和封建时代还是大不相同的,像连环杀人既是故意杀人,又是危害国家公共安全,和“谋大逆
”没有一点关系。】
承安帝叹气,按理说,大晏国祚五百年已经足矣,但未来竟然没有皇帝,实在令人心忧。
殷辛嘴角浅浅的向上勾着,天幕所在的世界就很好,他能抄的作业又多了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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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十恶不赦:按唐律注释,十恶的内容是:
①谋反,“谓谋危社稷”,即图谋推翻封建王朝的统治。
②谋大逆,“谓谋毁宗庙、山陵及宫阙”,即图谋毁坏皇帝的家庙、祖墓及宫殿。
③谋叛,“谓谋背国从伪”,明、清律改为“谓谋背本国,潜从他国”,即图谋背叛国家。
④恶逆,“谓殴及谋杀祖父母、父母,杀伯叔父母、姑、兄、姊、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父母者。”
⑤不道,指灭绝人道,如杀死一家三口,而被杀者都不是应判死刑的;或用支解的手段杀人;或用蛊毒的方法,企图使人中毒致死。
⑥大不敬,指对帝王不尊敬的言行,如盗取帝王祭祀用的物品或帝王日常穿戴的物品,盗取或伪造皇帝的玺印,为帝王配制药物有错误,为帝王做饭菜误犯食禁,为帝王建造的车船不牢固,咒骂帝王,无礼对待帝王派遣的使者。
⑦不孝,指对直系尊亲属有忤逆言行,如控告或咒骂祖父母、父母;祖父母、父母在世时别籍异财(分居),不予供养;居父母丧时嫁娶作乐,脱去丧服,改着吉服;闻祖父母、父母丧,匿不举哀;诈称祖父母、父母死亡。
⑧不睦,指谋杀或出卖缌麻以上亲属,殴打或控告丈夫、大功以上尊长和小功尊亲属(见服制)。
⑨不义,“谓杀本属府主、刺史、县令、见受业师,吏卒杀本部五品以上官长;及闻夫丧,匿不举哀,若作乐,释服从吉,及改嫁。”
⑩内乱,“谓奸小功以上亲,父、祖妾,及与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