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北医院去海大的公交人很多, 李明眸刚上车,就被挤到一个角落,周围都是人,摩肩接踵。
她左边站着一个大叔, 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 大腹便便, 秃头锃亮。每次公交车拐弯,大叔就站不稳地挨到她身上。
坐公交车,人多的时候被挤很难免,但是大叔每次往她身上靠时,位置都很尴尬, 总会若有若无地碰到她的屁股。
她瞪着大叔,搞不清楚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就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时, 骆绎声牵起她的手, 把她拉到车窗旁站着。
她背靠车窗,骆绎声站在她面前, 双手分开撑在她两侧, 隔开了她和周围的人群。
远离了猥琐大叔,李明眸却感觉更紧张了。
刚刚跟骆绎声隔着点距离还好,现在他就站在她跟前,赤身裸.体地圈着她, 两个人几乎要贴在一起,她甚至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
在剧团一起跳舞时, 两人的距离比现在近多了。虽然她当时也会因为骆绎声的裸体而感到羞臊,但感觉跟现在不一样。
察觉到骆绎声是“异性”后,那种羞臊之中, 慢慢滋生出了一丝骚动。
她红着脸,心跳得很快,眼睛却盯着他胸膛上的痣不动——以前她会避开目光的,觉得盯着人家的裸体看不礼貌。
现在她就下意识盯着看了。
她表现得太明显,骆绎声应该是察觉到了。
车上人太多,他没法走开,只是手臂撑直,离她远了一些,给她留下更多空间。
他大概是觉得她在害羞。
虽然她确实也有在害羞……
就在她心情乱糟糟的时候,有个30多岁的中年人挤到了后门前,大喊大叫:“我没下车!京北医院!我没下车!我没下车!”
公交刚刚在京北医院站停了很久,他在座位发呆,忘了下车。此刻他拍着车门,声音沙哑,渐渐有些崩溃。
男人看起来满脸胡渣,神情憔悴,身上衣服皱巴巴的。周围乘客听到他的目的地是医院,脸上有些同情,却还是悄悄离他远了一些。
李明眸看着那些乘客给男人留出的距离,突然感觉,这一幕还挺像她之前在精神病院看到的:
疯了的人伏在地上大声哭叫,其他人都绕着他走,但绕过去后,又纷纷好奇地、隐晦地回头。
那眼神就像在观察一只猴子。
这个想象让她不安,她终于还是看着骆绎声,认真又清晰地问出这个问题:“看到我去精神病院……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骆绎声想了想:“你是想问我,会不会觉得你奇怪,然后疏远你吧?
“总会有那样的人,觉得这样是奇怪的,不想继续跟你来往的人。”
两人的距离没有改变,还是那么近,但李明眸刚刚感觉到的那股骚动,它正在渐渐平息,直至完全消失。
只余下紧张压在心头。
骆绎声继续说下去,语气平淡自然:
“把真实的情况说出来,别人不一定会喜欢,但一直隐瞒,就无法建立真正的关系。
“如果对方知道你的经历后,觉得不喜欢,也没有关系,这只说明你们不适合来往。
“早点看清离开,才能遇到真正适合在一起玩的人。”
他是在李明眸身边说出的这番话,以一个把她圈在自己怀中的姿态。
看起来,他是那个知道了真实情况后,也没有离开的人,那个真正适合在一起玩的人。
李明眸高悬的心脏缓缓落地,觉得自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骆绎声不经意问起:“你的备用钥匙放在心理医生那,关系应该很好吧。怎么刚刚见面,两人表情都这么怪?”
原来他刚刚喊她离开,是因为发现了她神情怪异。
李明眸想起赵医生那三步距离,心里又有些惆怅起来。
想到骆绎声刚刚那番发言,她突然有个想法:告诉他自己能看到异象,会不会也没关系呢?
反正他一直都觉得她的异象画册奇怪,认定她有所隐瞒。
李明眸的心脏剧烈搏动,在胸腔里用力撞击,心跳声甚至盖过了车上的鼎沸人声。
她试探着,先说出了摩斯密码的事情:
“她的小孩很出名,是上一届陈省身数学奖的获得者,叫赵童童,你大概在新闻上看过他。
“赵童童在颁奖台上面敲了一段话,是用摩斯密码敲的,我告诉了赵医生那段话的意思……”
她娓娓道来,提了一下赵医生和赵童童的背景,以及这对母子对彼此的态度。
她的心跳声如此剧烈,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以至于她只能听到自己的说话声,以及骆绎声的回应声。
但骆绎声看着她身后——她身后是车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久久没有回应她。
她的话已经说完,大约过了五六秒,仍然没有等到骆绎声的回应。
这几秒流逝得如此缓慢,车内人太多了,空气渐渐稀薄。
在她呼吸变得困难前,骆绎声终于回应她,语气是有些漫不经心的:
“你的医生大概就是那个不适合跟你来往的人。
“但她没有办法面对你,好像也很自然……大概没人能面对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隐秘。”
他说着话,双手离开了她的背后。
车里的人突然少了许多,然后骆绎声离开了她。
她没有听清他话里的内容,只看到他的身体在移动……一步,两步,三步……他在远离她,并且正在变得越来越远。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他走到了车厢中部。
骆绎声走到后门时,终于回头看了一下,发现李明眸没有跟上来。
他站在后门前喊她:“到站啦!”
他的表情看着很轻松,还接着调侃了一句:“待会就轮到你拍门叫了。”
李明眸这才反应过来,发现公交已经驶进了海大站,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好多乘客已经下车,车厢里变得空荡荡的。
她浑身抖了一下,大步跑了过去,追上骆绎声。
两人离开公交站,走进海大,回到了熟悉的校园。
正午阳光猛烈,骆绎声拉着她,走进校道旁的绿荫下。她头顶树叶层层叠叠,莫名觉得身体发凉。
骆绎声对她观察入微,问她是不是觉得冷,她说“是”。于是他又拉她出树荫,两人走在日光之下。
但她的身体没有暖起来。
骆绎声很自然地接上刚刚在车上的话题:
“你好笨,你想跟她说那段话的意思,不会委婉一些吗?
“比如告诉她,那好像是一段摩斯密码。那她肯定会好奇地自己去查……”
他的语气如此自然,就好像刚刚车上发生的那场谈话没那么重要。
那场谈话确实可能不重要,是李明眸擅自赋予了它过多的含义。
客观来说,骆绎声当时可能甚至没在认真听——车快到站了,他一直看着车窗外。到站之后,他漫不经心搭了几句话,随后叫李明眸一起下车。
对他来说,那只是一段很普通的谈话。
骆绎声调侃完,看她脸色有异,又问她:“你是真的觉得冷?”
李明眸抿了抿唇,在明亮的日光下,在周围的人群中,她竟然主动伸出手,牵住了骆绎声的手。
骆绎声当时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后,他继续跟着她往前走,没有甩开她的手。
李明眸感觉到周围有人在看她,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感受着骆绎声掌心的温度,说:“我就是冷。快点到教务处吧,那里有暖气。”
她不会放开手。
她决定了:为了捉住这只手,她绝不会坦白自己能看到异象的事情。
她不能冒险。
骆绎声似乎相信了她的说辞,捉起她的手,放进自己衣兜里,给她取暖。
然后他开始说教务处的事:“听说有警察来了,但好像不是唐钦报的警……”
她假装在听,其实都左耳进右耳出了。
*** ***
两人同时到达教务处,但李明眸先被放了进去,骆绎声似乎要被单独问话。
李明眸有些忐忑地独自走进会话厅,发现里面人还挺多。
周雪怡和吕小路都在,两人坐在长方形会议桌的两端,隔得很远。
吕小路坐在靠近李明眸的位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李明眸坐下后,他愣愣地看了李明眸一会。
周雪怡坐在另一端,神经质地啃着指甲,盯着吕小路一眼都不眨,就连李明眸推门进来,她也没有抬头看一眼。
有两个人坐在会议桌中间,应该就是来问话的警.察。
两人都是四十岁上下,男警.察衣着随便,看着有些邋遢;女警.察身材干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线条有些刚毅。
坐在两个警.察隔壁的,则是李明眸见过的教务处长,他正紧张地用手帕擦汗。
李明眸进来后,先开口跟她打招呼的,是那个邋遢的男警.察。
他微笑着,语气跟神情都很随和:“你就是李明眸同学吧?我们是西村分局的,今早接到报警,说你跟这两位同学发生了矛盾。”
他指向会议桌两端的周雪怡和吕小路,“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
教务处长放下手帕,赔笑着看向李明眸:“同学之间闹矛盾,跟我们说说就好了,没必要上升到公.安机关,这多浪费社会资源?”
女警.察冷淡地看向教务处长:“不是她报的警。”
她转向李明眸,展示出两张照片:“今早有两个社会闲散青年来我局报案,一个光头,一个脖子上有纹身的。你昨晚见过吗?”
李明眸看向那两张照片,心想:原来是光头和纹身男报的案,估计是知道她手上有视频,怕被捅出来更没有好果子吃,所以很自觉地自投罗网了。
她点点头:“见过。”
女警.察又问:“据这两人说,周雪怡同学雇佣了他们,对你进行了人身伤害,还企图拍摄一些违法犯罪的视频,情况属实吗?”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人提起,但周雪怡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只知道盯着吕小路啃指甲。
趁着李明眸还没回话,教务处长急忙插话道:“这里面可能有什么误会。周同学的监护人已经在路上了,不如等人齐了再谈?”
他话音刚落,紧闭的大门就响起了敲门声。
教务处长松了一口气,迅速走过去开门。
走进来的是一个看上去很利落的职业女性,她留着一头短发,穿着一身定制的女士西装。
只看神态气势,女人应该有40岁以上了,但她脸保养得很好,让人无法确定具体年龄。
李明眸进来教务处后,一直在想跟骆绎声在校道上的交流,有些心不在焉。
可是这个女人推门进来的瞬间,她突然集中精神,没再反刍骆绎声的事情了——她觉得这个女人有点眼熟。
她很少记住一个人的长相,如果一个人让她有眼熟的感觉,那她一定见过对方,并且对方可能很重要。
女人进来后,先微笑着给两个警.察递了名片:“我是周雪怡父亲的秘书,全权代理周雪怡的事务,全名陈铁兰,你们叫我陈秘书就可以。”
陈铁兰?
李明眸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还是没想起来她是谁。
陈铁兰自我介绍完后,转向李明眸,认真地鞠了个躬:“我代周雪怡的长辈向你道歉,对于周雪怡被吕小路控制了的事情,我们并不知情。
“无论她在吕小路的教唆下对你做了什么事情,我们都愿意负起责任,并据此进行赔偿。”
听到这番“道歉”,李明眸愣住了,没空再纠结是不是认识陈铁兰的问题,连教务处长都愣住了:周雪怡被吕小路控制了?
道完歉后,陈铁兰围绕着昨晚的事情,跟两个警.察解释了很久。
她语气谦虚,态度也不强硬,说的话却十分荒谬。
李明眸在内心总结了一下陈铁兰的故事,大概是这样的:
吕小路喜欢李明眸很久,但李明眸和骆绎声走得太近,于是他因爱生恨。
知道李明眸和周雪怡偶尔会说话后,他吩咐周雪怡约李明眸去游泳馆,想侵犯李明眸,还要拍下视频,以达到控制李明眸的目的。
至于周雪怡为什么会听吕小路的话?
因为周雪怡已经被吕小路pua了,她嫉妒李明眸分走了吕小路的注意力,所以冲动之下,她就打了李明眸。
陈铁兰的故事越编越长,很快就回溯到了周雪怡为什么会被吕小路pua的事情:
吕小路从小在乡下留守长大,因为没有父母教养,所以思想发展得有些偏激。他是周家帮佣的儿子,后来被接到周家,跟周雪怡同住了三年。
他看周雪怡天真烂漫,于是心里生出了邪恶的想法……
听到这里,李明眸终于听不下去了。连教务处长都是一脸尴尬的样子,虽然他没什么底线,但他脸皮还没陈铁兰那么厚。
李明眸看向吕小路,希望他能反驳一下,但吕小路竟然朝她笑了一下,虽然笑得有些难看,但确实是不打算反驳的样子。
听到“没有父母教养”的时候,吕小路勉强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下去了。
李明眸看着吕小路的表情变化,打断了陈铁兰的故事。
她看向那两个警察,语气很平静:
“她说的一切都不属实。我有昨天晚上的录像可以佐证——全是周雪怡做的,其他人只是听她指使。”
无论是陈铁兰的故事,还是李明眸的反驳,都没有成功让周雪怡作出一些反应。
作为事件的中心当事人,周雪怡一直在啃指甲,并直直盯着吕小路。但吕小路一眼都没有往她的方向看。
说明了录像的存在后,李明眸将终于充上电的手机开机。许多信息跳出来,都被李明眸一一划走。
她直接点进云相册,下载了昨天晚上的录像,把它投到公屏上播了一遍。
视频里的信息很清晰,周雪怡在里面凶光毕露,指使着其他人将李明眸溺水,还亲手扇了李明眸两耳光。
虽然扇耳光后面的内容没录到,但到这个程度,也能看出来周雪怡的主犯身份了。
视频里面还有一些周雪怡和吕小路的对话,能很明显听出来两个人的主次。
所有对李明眸的人身伤害,都是周雪怡主动提出的。吕小路很少说话,但能看出来是服从者的位置。
看完视频后,教务处长的表情变得十分勉强,他不敢看在场的人,默默低头擦着眼镜。
倒是陈铁兰,她刚刚还在漫天编故事,现在对着视频证据,竟然还能维持着冷静的表情。
等视频播完最后一秒,陈铁兰站了起来,举起手,看向坐在她隔壁的周雪怡。
她的动作很大,大到所有人都随着她的手势看过去,然后她的手高高抬起,狠狠往周雪怡的脸扇了下去。
陈铁兰的手劲很大,周雪怡的凳子都晃了一下,脸上迅速浮现起几道血痕,指甲也啃不下去了。
看周雪怡捂着脸,陈铁兰收回手,冷冷道:“我替你爸爸心痛,所以才打你。认识吕小路之后,你怎么就变了这么多?”
好吧,最后还是要扯到吕小路身上。
李明眸再次看向吕小路,希望他能基于这个视频,反驳一下陈铁兰的故事。但吕小路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仍然跟之前一样。
她渐渐感到失望:她以为吕小路至少会为自己澄清一下。
陈铁兰的作秀结束后,女警.察才语气凉凉地阻挠:“打孩子也犯法的,而且这里没人想看。”打给谁看呢?
陈铁兰无视了女警.察的话,继续对周雪怡说:“给你同学道歉,跟她说你以后再也不会跟吕小路来往了!”
她推了周雪怡一下:“去,你昨天扇了你同学两耳光,现在就给她扇回二十下。”她只提那两耳光,周雪怡指使别人让李明眸溺水的事情,她直接忽略了。
李明眸确认吕小路不会再说话后,终于看向陈铁兰,冷漠地说:“好啊,我同意扇她二十下,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陈铁兰被噎了一下:她也就做做样子,没想到李明眸会真的答应。
周雪怡这个当事人仍然捂着脸,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