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和谐的灰姑娘

作者:苟两两

《旷野》的最后一关——第100关——有名字, 叫做“乐园”。

但是它的结局一点也不快乐。

灰鸟把这个旷野上的所有东西都搬到了白玫瑰面前。白玫瑰冥思苦想,想出了最后一个愿望:

她喜欢上了一只偶尔会经过荒原的天堂鸟,想跟这只天堂鸟结婚。但天堂鸟有着最绚烂的羽毛,她却是白色的。

白玫瑰难过地说:“在结婚的那一天, 我怎么能是白色的?白色太哀伤了。”

白玫瑰要灰鸟身上所有的血, 希望能用这些血把花瓣染成红色——她想做红玫瑰, 这样才跟天堂鸟般配。

失去所有的血,灰鸟就会死。他后知后觉地想要离开,但是已经太晚了。

在旷野游荡的时候,灰鸟已经被同化成了怪物。

他的羽毛被融化成了黑色的粘液,然后被转化成一张粘稠的、沾满粘液的皮, 披在光秃秃的鸟身上。

自从羽毛变成这样后,他再也无法飞翔,只能在地上缓慢蠕行。

他已经走得太远, 付出得太彻底, 再也无法回头。

他最终还是答应了那个请求,他刺干了自己身上所有的血, 用那些血把白玫瑰染红了。

最后一关通关后, 李明眸看到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白玫瑰已经染成了红玫瑰,但是在婚礼上,那只天堂鸟没有出现。红玫瑰独自盛放,成为了这座荒园的唯一亮色。

那只灰鸟已经死去, 他倒在红玫瑰身边,尸体变成粘稠的红色溶液, 滋养着红玫瑰脚下的土壤。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一段《恋爱的犀牛》的台词浮现出来*:

如果是中世纪,我可以去做一个骑士, 把你的名字写上每一座被征服的城池;如果在沙漠中,我会流尽最后一滴鲜血去滋润你干裂的嘴唇;如果我是天文学家,有一颗星星会叫做明明;如果我是诗人,所有的声音都只为你歌唱;如果我是法官,你的好恶就是我最高的法则;如果我是神父,再没有比你更好的天堂;如果我是个哨兵,你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口令;如果我是西楚霸王,我会带着你临阵脱逃任由人们耻笑;如果我是杀人如麻的强盗,他们会祈求你来让我俯首帖耳。

可我什么也不是。

一个普通人,一个像我这样普通的人,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我会为你献上我自己。”

这是吕小路给出的答案。

李明眸看着屏幕上的“You're dead”和“Game over”,之前那阵悬浮飘散的不安,终于慢慢凝实落地。

那只灰鸟最后的死状,跟吕小路的异象一模一样。

那只灰鸟一开始是一只灰扑扑的、长着羽毛的普通的鸟,他死去后,尸体变成粘稠的红色溶液,滋养着红玫瑰脚下的土地。

这就像吕小路的异象的变化。

当他在游泳馆说“我会杀掉一切对你不好的人”时,以及他在教务处承认自己是主犯时,他的皮肤、筋膜、血肉、骨骼,全部都融化了。

他融化在走向周雪怡的路上。

李明眸觉得,吕小路可能想死。

得出这个结论后,她陷入一阵难以言明的焦虑。

*** ***

就在李明眸通关的当天,唐钦问她玩到哪关了,说自己可以指点她一些攻略。

她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简单直接地表明,“今天刚刚通关”。

然后唐钦沉默了。

这人平时特别多话,不知道怎么的,今天突然就沉默了。

李明眸很需要找个人聊一下,于是没理唐钦的异常态度,继续追问:

【吕小路会不会本来就没想把游戏卖出去?最后一关鸟死了。】

随后她附上灰鸟死亡后,游戏通关的截图。

唐钦过了一会才回复她:【这个叫魂游,也有这样的游戏结局,有人喜欢玩这种的……】

李明眸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其实她想说的是:如果吕小路想死,那他会不会从来就没想过把游戏卖出去?

她继续追问:【你说这个游戏可能找到投资,那他有尝试过售卖它吗?】

唐钦回忆了一下:【倒是没有,我叫过他发布,可能他还想调一下吧。】

听到这个回答,李明眸更焦虑了。

在离开心理诊所的路上,从那辆公交车下来的瞬间,李明眸下过决心——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自己能看到异象的事。

因为没有人喜欢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秘密被人知道。

但是吕小路好像想死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这真的可以吗?

她觉得至少应该跟骆绎声提一下,不提异象的事情,只提那个叫《旷野》的游戏。

可是骆绎声会相信她吗?

假设让他发现,她总能不经意间知道别人的秘密,他还愿意接纳她吗?

她想到那天骆绎声在公交车上说的话,“你的医生不想面对你,这很自然,没人能面对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隐秘”。

她当时屏蔽了这句话,没有听进去——她以为自己没听进去。

但是最近只要想到吕小路的事情,这句话就会自己跳出来,仿佛它被刻印进了她的脑海。

她安抚自己: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就够了。只是告诉骆绎声《旷野》的结局,这并不可疑,不会有任何风险。

*** ***

李明眸的告知确实没有引起任何风险,但发展的方向却有一些怪异。

这天在《人工智能开发史》的课上,李明眸拿着吕小路的《旷野》,尝试暗示骆绎声,这个游戏的结局有一些不祥的征兆。

但她说了半天,骆绎声却捉到一个很奇怪的重点:“你说,是唐钦给你的游戏安装包?”

她不知道这个问题为什么重要,迷茫回答:“对啊。”

骆绎声不动声色地问:“唐师兄不跟不认识的人说话,是很高冷一个人。你们最近聊天频率很高啊?”

李明眸回想了一下唐钦的表现,怎么都联系不上“高冷”这个词。她反问他:“你还知道他不跟不认识的人说话?但他看起来很自来熟……”

说到唐钦,她顺口跟骆绎声抱怨:唐钦最近老追问她有没有想起他是谁,“我考考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几乎要变成他的口头禅了。

她主动问唐钦,他还能是谁?唐钦不肯回答,一定要她猜。

她为了问吕小路的信息,还不能不猜。

骆绎声静静听她抱怨,等她话音停下后,才微笑着评价:“看来知识真的是力量。好奇心是第一 动力。”

后面这句话,他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很长,若有深意。

李明眸没搞懂他在说什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在念黑板上的板书。

“好奇心是第一动力”,这是刚刚宋教授写在黑板上的话,说的是科学研究的原动力。

可是这跟他们正在说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她有些茫然。

骆绎声话锋一转:“我来告诉你那个问题的答案吧。我知道你是怎么认识唐钦的。”

李明眸:“?!”

“连续两年,你是全国大学生信息安全竞赛的第一名,他是第二名。他发誓要超过你,让你记住他的名字,但是第三年开始,你就没参加竞赛了。”

李明眸的眼睛渐渐瞪大,在脑海中依稀捞出了一些模糊记忆:第二名好像确实是同一个人……对,那个人也姓唐……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唐钦给她发的自我介绍,是他获得ACM竞赛一等奖的照片。ACM一等奖奖杯的含金量,不比全国大学生信息安全竞赛低。

原来给她发获奖照片是这个意思啊!

李明眸想明白了这件事情,却不明白另一件事:“我都不知道的事情,你怎么知道的?是唐钦告诉你的吗?你们好像有点熟,但我看你们很讨厌对方?”

课程已经结束了。

骆绎声慢悠悠地收拾书本,一边收拾,一边说话,说的却不是李明眸问的话题:

“我也考考你。其实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也不是在变装舞会上。你想想我们第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李明眸斩钉截铁:“不可能!”你的裸体我过目不忘!那绝对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骆绎声微笑道:“别说的太确定。你不就忘了唐钦吗?”

她被他说得迷糊起来,迷茫反问:“要真是那样,你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考考”她?

骆绎声的声线清冷平淡:“可是他能考考你哎,我不可以吗?你讨厌吗?”

说到后面,他仿佛对自己不太确定,语气带着点无辜。

李明眸看着他波光粼粼的眼眸,看到自己身影倒映在他瞳孔中——他在看她,仿佛看得极认真。

她的心脏突然悸动一下,跟着他的眼波荡起涟漪,语气弱弱的:“可、可以吧。”你考吧。

“骆绎声!”

教室门口响起叫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是骆绎声的同学在喊他。

骆绎声的目光从李明眸身上移开,看向门口。他的东西已经收拾完,起身就往喊他的人走去。

在经过讲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去,朝还在座位上的李明眸微笑:“我先走了,李明眸。晚上见。”

打完招呼,他继续往前走,露出后面的一行大字:好奇心是第一动力。

李明眸呆呆坐在座位上,看着他施施然离开讲台,混进等他的那几个人里,仿佛一只花蝴蝶飞入了草丛。

她呆呆看着他消失的转角,总觉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啊,对……吕小路。

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

一只乌鸦从窗外“吖吖吖”地飞过,仿佛在嘲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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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恋爱的犀牛》廖一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