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和谐的灰姑娘

作者:苟两两

李明眸就在那通电话里静静哭了15分钟, 除了那只丑袋鼠的事情,什么都没说。

骆绎声一直静静地听。

等挂断电话,约好了下午见面之后,李明眸后知后觉尴尬起来。

自己刚刚的行为也太怪异了, 骆绎声会怎么理解?

因为收到了丑袋鼠, 所以哭了吗?

她有些尴尬, 把那只丑袋鼠从盒子里掏出来,第一次摆出来,放在床头,表现出不嫌弃它的样子。

把丑袋鼠摆放好后,跟它对视着, 她又觉得低落和无语:

明明发生了这么多重要的事情,为什么自己要为这种小事尴尬?

她麻木地吃饭洗漱,时间来到了下午的点映见面会。

直到约定时间快要到的时候, 李明眸还没确定要不要出门。

她站在床头梳妆镜前, 看到自己的眼睛是浮肿的,脸色苍白憔悴。

她所有的情绪, 好像都在梦醒之后哭完了, 现在只觉得疲惫,哪里都不想去,什么都不想做。

她现在这样,大概没办法在社交中做出得体的应对来。

她也不想让骆绎声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她转过头, 跟床上的丑袋鼠面对面,发现袋鼠布偶戴着的墨镜, 那个大小好像跟人脸挺适配的。

她踱步过去,犹豫一下,把墨镜从袋鼠脸上取下来, 戴在自己脸上。

再回头看镜子,发现自己看着精神了很多。

好像这样出门也可以。不用烦恼应该做出怎样的表情,别人也看不到她。

她转头看向坐在床上的袋鼠,问它:“你说是吧?”

袋鼠没有回应,只是用脱下墨镜后猥琐的眼睛看着她。

对视一会后,她走过去,拉上被子,把那双猥琐的小眼睛盖住了。

李明眸算准时间,一个人坐了很远的公交车去点映会的地点,路况不好,一路都很颠簸。

下车之后,她走到剧院门口,看到剧团的人从大巴上下来,才知道原来他们是有包车过来的。

也没有人通知她可以坐包车。骆绎声没有说,大概以为她知道。

其实她不仅不知道有大巴可以坐,她甚至也不知道今天是骆颖新电影的点映会——就是最近上映,经常能在各大商场广告屏看到的那部《带你去远方》。

如果不是骆绎声约她,她都不记得今天就是点映会了。这本来是剧团里所有人都应该知道的事情,但她被排挤了,所以没人通知她。

幸好之前沈思过给他们发过邀请函,她去翻邀请函,才找到了具体的时间和地点。

跟从大巴下来的剧团成员照面之后,李明眸有种不请自来的尴尬。幸好她戴了墨镜出门,没人能看到她尴尬。

她就那么戴着墨镜,冷酷地站在大巴车门旁,数着下车的人,看骆绎声会第几个下来。

可是直到最后一个人下来,也没有骆绎声。

她有些犹豫,看着队伍渐渐走远,跟了上去。

直到跟着其他人走进影院,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来后,她才听到前面的人在说,骆绎声今天有拍摄安排,所以不会过来。

听说他那期综艺的效果很好,所以今天节目组让他再客串一下。

李明眸听完有些困惑:那为什么要约她在点映会见面?

她也不知道点映会有什么流程,坐在位置上等了一会,影厅里的灯很快熄灭,屏幕亮起来。

电影开场了。

她没有发信息去问骆绎声,只是懒洋洋地坐在椅子里,把视线搁在屏幕上。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聋子、一个同性恋、还有一个半张脸被泼了硫酸的面具师。三人都是这个城市的边缘群体,活得并不快乐。

因为当下的生活太逼仄,他们想象在远方会存在一种理想的生活,只要抵达那个地方,所有人都能过上跟现在不一样的日子,变得快乐。

所以故事的名字叫《带你去远方》。

李明眸坐了一会,感觉骆绎声没来也挺好的,她只需要坐在那里,好像透明人一样,没有人关注她,她也不需要应对任何人的话。

就像还躺在家里。

电影播了半小时,电影厅里欢声笑语的,40分钟过后,刚开始的笑声变成了压抑的抽泣声。

周围有观众偷偷在哭,只有李明眸由头到尾没什么感触。她很疲乏,没什么情绪。只有骆颖的脸出现时,她才能偶尔集中精神。

骆颖演的是半张脸毁容的面具师,左半边脸极美,右半边脸极丑,无论美的程度还是丑的程度,都相当引人注目。

这跟她在异象中的样子一点都不像。骆颖的异象不美也不丑,是平平无奇、过目即忘的长相。

李明眸没什么感触地看着,直到那首主题曲再次响起,其他两人在面具师的带领下,来到了她们以为的远方世界,北欧的一个海岛小镇。

无边无际的海洋出现在屏幕上,远远看上去,是平静的。但当镜头拉近时,大海显露出它汹涌的真容。

李明眸看着翻涌的海面,生理性反胃,忆起自己在梦中脚下甲板摇晃的触觉。

在观众小声赞叹这片海景拍得很漂亮时,她站了起来,走出电影厅。

走出电影厅的时候,她把自己的包包也带上了。

她特意没有联系骆绎声,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到来的义务,就这么离开也可以。

走出电影厅后,她看着长廊尽头的天空一角,有些失落,却也松了口气。

刚这么想完,骆绎声就出现在了长廊的尽头里,提着一袋东西。

虽然有点晚,但他还是来了。

李明眸拘谨地停下脚步,想到自己早上那通意义不明的哭泣,有些尴尬,不知道此刻应该以什么面目面对他。

幸好她还有一副墨镜,她可以什么表情都不做,只是冷酷地站在那里。

骆绎声走到她面前后,朝她递出一个纸袋。

她接过去,打开后,发现里面是那个泡泡玛特的娃娃——就是昨天女生们讨论的那个隐藏款。

那确实是所有娃娃里最漂亮的一只。它跟丑袋鼠一样,是粉红色的,但是毛茸茸的,很蓬松,比丑袋鼠可爱多了。

李明眸疑惑地抬头看他:“你不是送别人了吗?”

早上有人在群里说了,说这个娃娃他送给了一起上综艺的、叫阿宝的女团成员。

“我去问她要回来,所以来晚了。”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又理所当然,仿佛不觉得索回自己送出的礼物有什么奇怪之处。

李明眸惊诧地瞪大眼睛。

虽然她戴着墨镜,骆绎声看不到她的眼睛,但他仿佛还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

“你早上不是在电话里哭吗?说你收到的是最丑的。所以我去把最漂亮的要回来了。”

她总觉得这话里面的信息量有点大,但骆绎声说话的样子如此自然,让她无从问起。

他不觉得这样有点奇怪吗?

虽然有点对不起那个叫阿宝的女团成员,但李明眸还是抱紧了那个玩偶,不肯松开。

骆绎声盯着她的脸,突然问:“你不是不喜欢袋鼠吗,干嘛戴人家墨镜?”然后顺手就把她的墨镜摘了下来。

她愣住了,就像薄薄的防御被人强行揭开,她就那么睁着一双灯泡眼看着他,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要移开肿起来的眼睛。

骆绎声看了她的眼睛一会,声音变得轻柔:“你哭的不仅仅是布偶吧?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垂下眼睛,想到自己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就像一只被人强行撬开的贝壳,里面的肉裸露出来,只觉得疼痛。

她不知道回忆起过去有什么作用,这似乎不会改变任何事情。父母已经死亡是既定事实,无论回忆起什么,都无法挽回任何事情。

在那个梦的后面,她看着父亲死去,父亲叫她别看,跟妈妈走。

然后妈妈一直捂着她往回看的眼睛,让她只管往前走,不许回头。

忘记过去不就是向前走吗?

她不想与人讨论这些无法改变的事情。

“不想说可以不说。”骆绎声把袋鼠的墨镜架回她的鼻梁上,“那你想吃东西吗?还是想去哪里玩?我带你去。”

重新戴上墨镜后,她感觉安全了一些。

她小心确认:“可是骆颖的电影还在放,你不去看吗?”

“我看过了。”

“你今天不是还要去录综艺吗?我刚刚听到人说。”

“我推掉了。没我也没关系,不会耽误他们工作。”

“那为什么不去?”

他特别自然地说:“因为你早上对着我哭。我才刚刚起床,你就对着我哭了15分钟。”

她的脸红起来,庆幸丑袋鼠的墨镜够大,可以藏住她可疑的脸色。

她小声问:“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你分明可以去录综艺,或者去看你妈妈的电影,“你明明这几天就在躲我……”

“首先,我没有‘突然’。其次,我没有躲你。”

骆绎声的语气仍然很自然,但不知道是不是她戴着墨镜的原因,从她的视角看出去,她总觉得他的脸色变淡了一些,神情没有之前放松。

她有些紧张,但抱着他强行问别人要回来的玩偶,听到他为自己旷掉其他安排,她觉得自己可以问下去。

于是她问了下去,很小声,但是表达清晰:“就是吕小路跳楼后,我说了我看到的东西,说了异象后……你就开始疏远我了。”

骆绎声沉默一会:“我确实没有疏远你。就算有,也跟你没有关系。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没等李明眸琢磨清他的脸色,他话锋一转,问道:“既然那本画册是你眼中的世界,那你眼中的我,一直是裸体的?”

李明眸立刻没心思琢磨他的脸色了。

原先的沉重一扫而空,气氛突然变得微妙。

她提起这个话题,其实潜意识是想得到骆绎声的肯定回应:你说的我听到了,你并不奇怪,就算你能看到奇怪的东西,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仍然是你。

但是骆绎声接着这个话题说到了自己的异象身上,她的注意力也立刻被转移了。

骆绎声追问:“你讲讲,我现在穿着什么衣服?我确认一下。”

李明眸低头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搓在一起,像一个被老师抽查问题却回答不上来的差生。

骆绎声看她沉默,朝她走前了一步,她整个人僵直一下想要后退,但没有退。

然后骆绎声又往前走了一步,赤裸的身体离她极近,这回她情不自禁退了。

随后骆绎声停下了,根据她的反应,判断道:“哦,看来我现在是没有衣服的。”

李明眸面红耳赤,有一种一直在便利店偷硬币,以为不会被人发现,结果某天突然被店员抓住了的感觉。

“你看到的异象,都对应着一个秘密。有些你能看到,但是猜不出来对吧?就像你一开始不知道周雪怡的异象和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李明眸有些拘谨地点头,眼神仍然不太敢放在他身上。

“因为我的异象是这样的,所以在知道那些摄像头的时候,你帮我报警了。是这样吗?”

李明眸有些茫然,继续点头。

她不知道他问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因为他跟她探讨了异象的问题,没有故意回避,因此她觉得自己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那个“就算你能看到奇怪的东西,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仍然是你”的答案。

就在她渐渐放松下来的时候,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突然从骆绎声斜后方探了出来,盯着他们,然后指了一下电影厅,似乎在问他们不进去吗?

李明眸看了那张脸两秒,终于反应过来,那是骆颖,有异象的骆颖。

今天是点映见面会,骆颖也会到场。但李明眸刚刚没看到她,她似乎是这会才来的。

李明眸吸取了上次没打招呼的教训,在反应过来那是骆颖的瞬间,她就抬手打了招呼:“骆颖…姐姐。”

然后她看到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浮现出一个惊诧表情,然后骆颖的手放到脸颊边缘,做了一个朝上揭开东西的动作:

“都戴面具了,我还特意没说话,怎么给你认出来了?”

没等李明眸回答,化妆师出现在骆颖身后,把她强行拉走,一边走一边说:“快到访谈环节了,快去做个头发!”

等骆颖和化妆师走远后,骆绎声解释道:“那是她的电影道具,她演一个面具师,她刚刚戴着她在电影里的面具。”

然后他问:“之前在438上,我做了乔装,你也认出了我。你一下子认出她,跟你那会认出我是一样的道理吗?”

李明眸“嗯”了一声。

之前两人的谈话气氛不错——起码李明眸是这么认为的。骆绎声此刻如此自然地问她异象的事情,好像他很接受这个设定。

于是她一点危机感也没有,说了下去:“在我眼里,你妈妈是没什么特点的形象,像那种放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杀手。唯一惹眼的是一颗痣,下颌有点尖……”

骆绎声突然打断她:“你说她脸上有一颗痣。”

“对。”

骆绎声手抬起来,指了一下自己的右眼侧,再次重复:“她有一颗痣。”

“……对。”

李明眸终于发现有些不对劲。她看着骆绎声的动作,发现他指着的地方——就是右眼侧——那是骆颖那颗痣的位置。

但是她只说了骆颖的异象有一颗痣,没说那颗痣在哪里。

外面响起雷声,似乎是冬雨将至。风从走廊尽头洞开的大门刮进来,带来潮湿水意。

她看着骆绎声,发现他身上好像也变得潮潮的。

她有些惊惶:“那颗痣有什么含义吗?”

骆绎声平静回答:“没有。”

此时门口跑进来两个女生,身上有点湿,是跑进来躲雨的人——原来雨已经下了好一会了。

两人身后的电影厅又传来一阵哄笑声,似乎是电影正演到高.潮处。

刚刚拉走骆颖的那个化妆师从拐角探出头来,问走廊里的骆绎声:“你还不进来吗?电影快结束了,骆颖的访谈快要开始了。”

骆绎声应了一声,回头对李明眸说:

“如果你没有想去的地方,我们就进去看电影吧。”

没等李明眸答复,他就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进了电影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