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家的不少人都还不知道可露丽。而玲玲将可露丽放回地上,那一瞬间,可露丽真感觉自己像是一只低矮的小动物被放回了桌下。

那满满一大桌子的夏洛特家人的目光齐刷刷下移。有的还错开椅子,很直接地弯腰看向桌下。

也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之前获得的系统奖励让夏洛特家的成员对她的初始好感度都偏高,还是因为玲玲刚才显出的格外的偏爱,他们看她的目光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如狼似虎了。

可露丽莫名有些后背发凉。她也忽略了卡塔库栗无声看向她试图以眼神表述些什么的目光,迅速而坚决地跑远了些,绕开了格外殷勤的夏洛特家人。

卡塔库栗围巾下的嘴又变成倒U形了。他再无声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大福,眼含哀怨。

大福:?

怪我??

他更加不可思议地去看卡塔库栗,卡塔库栗小幅度地点了点头,表情仍然带着谴责。

如果不是因为大福刚刚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也不会导致鹬蚌相争,渔翁(妈妈)得利了。

现在可露丽已经跑走了……

卡塔库栗扭头看了一眼可露丽已经消失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

大福凑到了欧文旁边。

欧文正在喝酒,突然被一个大汉凑近也吓了一跳。大福已是说道:

“我们兄弟间的感情,因第四者的存在……已不复往初……”

欧文:“嗯?嗯??”

欧文半醺着呢,闻言放下酒盏,伸出手探了探大福的额头:

“你病了?听起来病得还挺重。这也没发烧吧?还是因为我的体温比你更高?”

欧文又扭头对斯慕吉说:“斯慕吉,你看看他有没有发烧。”

斯慕吉“哦”了一声,向大福探出了手。大福气不打一处来,拍开这两人一左一右伸出来的手,他真是烦死他这傻*兄弟了。

欧文还在哈哈傻笑:“你和我们客气什么?身体不舒服就直说嘛。还是你被我们摸额头,害羞了?”

大福烦不胜烦,再抬头一看,卡塔库栗还在凝视可露丽消失的方向。

大福深切觉得,他与他的两个兄弟间已是隔了一层可悲的厚壁障了。

——

可露丽也顺手拿了一份甜点一份果茶,继续观察着宾客吃着甜点的反应。

入目所及之处,宾客们都吃得很开心。

宴会才刚过一个小时,全厨房厨师们齐力做出来的甜点竟然已经消失了大半,霍米茨们来回搬运着空盘。

可露丽心情愉悦地又多吃了好几口。

……

宴会到晚间才结束。

对于来到茶话会的客人们,这次的茶会就真的只是一个茶会。

可能他们一直到结束都没搞清楚,玲玲这样大费周章地把他们弄过来,吃一顿甜点,没有任何武力展示,也没有任何口头威胁。吃完了就完了,就放他们回去了。

他们一开始真是抱着命不久矣的哀切心情,就连遗书都写好了。

没想到这么轻易地结束了,人们反而感到了一阵落差。

叫他们来……就是为了展示一下她家的甜点师做的东西有多好吃?

搞不懂啊。

宾客们带着疑惑,嘀嘀咕咕地回去了。

留下可露丽,与甜点大赛结束后召集而来的各个岛屿上的甜点师。

玲玲对待甜点师是真不薄,各种金银财宝轻易地送出去了许多,可露丽简直都要怀疑那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喷了漆的塑料了。

大部分的甜点师来到玲玲面前,战战兢兢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玲玲赏他们什么,他们就接什么,三拜九叩地领着奖赏出去了;

也有人大胆一些,听见玲玲要赏赐他们东西,他们提出了些许的请求,基本是与食物素材相关的。

玲玲也赏给了他们。

再后来的几位甜点师,看着有人对玲玲主动提出要求玲玲也不为恼怒,胆量变得更大了些。试探着请求了更加稀有的材料,或是不太常见的山珍海味。

玲玲今天的心情看上去真是好极了,大手一挥,霍米茨将稀有的食材从厨房中取出,送给了他们。

各个岛屿的岛主环立在女王周身,看着甜点师们一个个登台又离去,可露丽是其中的最后一位。

见到可露丽,玲玲满是笑容的脸更是绽放成了一朵花儿,眼睛都笑得看不见了。

她习惯性地掐着嗓音说:“可露丽,你有什么想要的吖?”

不等可露丽开口,她又补充:“这一次甜点宴,你的功劳最大!”

被忽略的长面包习以为常地眺望远方。

玲玲完全忽视了长面包,专注对可露丽说道:“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提!不论什么要求,我都能够满足你。”

“啊……我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可露丽给出了与以往一般的回答:“现在我的食材储备已经足够,甜点的基础素材也获得了各位岛主的货源支持。做甜点本身也很开心,我似乎没有其它必须要向您请求的东西了。”

“哦。”

玲玲说道:“那我就给你多些食材吧。”

“谢谢您,女王大人。”

可露丽就准备告谢离开了。玲玲突然凝望她,半皱起了眉头。

“这样不行。”

女王突然又说道。

可露丽惊讶抬头,其他人吓了一跳。卡塔库栗还以为有什么突然引起了妈妈的不愉,正准备出声维护两句,却听玲玲是说:

“只奖励食材未免显得我太小气,真让人不畅快。”

一众与可露丽相熟的岛主皆是屏息凝神。

玲玲思考了半晌,表情复而变得明朗。她在身上掏了掏,却是拿出了一张平平无奇的小纸片递给了可露丽。

“我可以把这个给你。”

“这是……?”

“我的生命卡。”

玲玲说道:“本来是只给孩子们的,但是你比较特殊。我想了想,也可以给你一份。”

玲玲并没有详细说明它的用途,可露丽似懂非懂地接过了,将其珍重地保管在背包之中。

玲玲这才摆了摆手,对她说道:“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可露丽眨巴眨巴眼,默默走到卡塔库栗身后,拽起他的衣服。

看着这一幕,佩罗斯佩罗额头突然暴起青筋,瞪向了自己弟弟。他感觉有一位做饭好吃性格亲切的甜点师被他那邪恶的弟弟给蒙骗了。

卡塔库栗没有察觉到佩罗斯佩罗谴责的目光,对玲玲说道:

“妈妈,如果没有其它事情的话,我就先带她回岛了。”

“哦,没有其他事情了。”

玲玲挥了挥小手绢:“拜拜,可露丽。下次记得再来玩哦~”

夏洛特家的孩子们纷纷散了。

却像是放学后专门绕到老师面前打招呼的小学生一样(虽然他们大部分人的体型根本不是“小学生”),有好些可露丽不认识的夏洛特家的孩子绕道从她面前跑过,或光明正大或小心翼翼地去瞧她的正脸。

可露丽对他们笑着点头,孩子们不知因何发出“哇——”的长叹,三三两两地又跑远了。

卡塔库栗向前的脚步一顿,罗拉带着她的双胞胎姐姐戚风也来到了可露丽面前。

刚刚在茶话会上,可露丽就注意到了这个与罗拉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儿,现在还是罗拉第一次向她介绍自己的姐姐:

“她是戚风,最擅长做的就是戚风蛋糕!”

戚风礼貌地对可露丽点头。

“可露丽,有这一次的经验,我感觉我的手艺也有了进步!”

罗拉的下一句话却突然抛出了毫无关联的话题:

“我的生日在1月27日。”

可露丽一时没反应过来,接着抱赧说道:“啊,我不知道。今年似乎错过了你的生日,那明年……”

罗拉摆了摆手:“不是这个,不是这个。”

“我是说,今年的生日,我想做一份超大的巧克力蛋糕,就像你在决赛上做的那般!”

可露丽心想,我今年在决赛上做的都是普通大小啊。

她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而罗拉的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她压低了声音,悄悄对可露丽说:

“我想给妈妈一个惊喜!”

孩子自己的生日,自己制作巧克力蛋糕,给妈妈一个惊喜。

嗯,似乎有什么不对。

罗拉却并不这样觉得,仍是期待地向可露丽说道:

“所以,在1月底的时候,你能来可可亚岛吗?可露丽,我需要你的帮助!”

可露丽笑容满面地应下:“好!”

罗拉拉着戚风,兴高采烈地离去了。

卡塔库栗再看向可露丽。

她同样是高兴模样。

卡塔库栗向可露丽伸出手:“我们也回去吧。”

“好。”

可露丽应完一声,才看向卡塔库栗对他摊开的手掌,不明意味,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应该……不是要和她手拉手回去的意思吧?

她这也牵不住啊。

卡塔库栗这才感受到一两分尴尬,手指缩了缩,却仍然没收回手。

他更小声地解释道:“我是想,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把你放到我的肩上。”

如果可以的话,卡塔库栗倒也想两手一伸,托着她的腋下把她抱起来。

然而卡塔库栗并非完全没有常识的人。作为男性,他这体型随便一伸手,能够把不该碰的地方全笼罩了。

卡塔库栗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对她伸出手,等愿者上钩了。

卡塔库栗义正词严地,给出了一个很正当的理由:

“毕竟从这里到港口,有相当的一段距离。我想应该由我来载你,这样走得快些。”

可露丽凝视卡塔库栗,眼神突然犀利了起来。

卡塔库栗仿佛被看穿了什么一般,手一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如临大敌。

可露丽问:“你不会把我当作了那种……就是那种,小型的家养宠物之类的吧?”

卡塔库栗虎躯一震,惶恐地收回手:

“我没有。绝对没有!”

他对她和妈妈对她的态度完全是两码事好吗!

可露丽反而笑了:“那你是把你自己当作了大型的移动载具吗?”

卡塔库栗陷入沉思。

他瞥了一眼可露丽,可露丽看起来并没有被冒犯到的气愤,似乎刚才只是和他开了一句玩笑。她仍是很高兴的样子,还在笑着。

卡塔库栗得出了慎重的思考结果。于是他又一次地对她伸出了手,说:

“也可以,为你的话。”

可露丽跳到了卡塔库栗的手上,正听见卡塔库栗这句没头没尾的应答,“嗯?”了一声。

卡塔库栗将她放到肩上去。却不仅不再答话,还特意半偏了头去,不去看她。

可露丽趴在卡塔库栗肩上。她拉了拉卡塔库栗的围巾,唤:“卡塔库栗。”

卡塔库栗:“……”

“卡塔库栗。”

“……”

卡塔库栗接下来是一句话也没有回应,沉默而仓促地迈开脚步,逃也似的,近乎狂奔着离开了。

……可真正导致他慌乱的罪魁祸首其实还在他肩上呢。

可露丽问:“你为什么不理我?”

卡塔库栗:“…………我没有。”

“有的吧。”

“…………”

“你的脸为什么这样红?”

“………………”

卡塔库栗的背影已是看不见了。

佩罗斯佩罗:“……”

佩罗斯佩罗仍然站在原地,从头到尾旁观完了全程。

他看着弟弟飞速离开的背影,眼神格外锐利,宛如在看一个犯罪未遂(也可能是既遂)的嫌犯。

佩罗斯佩罗露出了看薄荷味糖果一般嫌弃的神情。

他凑到了康珀特身旁,嫌弃之情更是溢于言表,佩罗斯佩罗悄咪咪地说道:

“我敢肯定。那家伙,不对劲。”

主要负责接待工作,今天一天的重点都在来宾身上的康珀特完全没注意到哪位弟弟妹妹的异常,只是疑惑问:

“你说的谁?”

……

卡塔库栗已是回到船上,驾船出了港口,向着小麦岛返航。

可露丽仍然待在他的肩膀上,卡塔库栗也没有询问她要不要下来。

可露丽觉得这样能够近距离看见卡塔库栗的脸,也挺好的。

她又一次地拉了拉卡塔库栗的围巾,还要注意不能把他的围巾拽得太开露出他的下半张脸——卡塔库栗说回去之后给她看脸,现在还没到时间呢。

可露丽有些玩笑的成分,但也含着几分期待的催促:“卡塔库栗,卡塔库栗。”

卡塔库栗仍然不理她,仍然落枕似的把头偏向一旁。

“现在可以算是‘回去了’吗?现在可以摘掉围巾吗?”

卡塔库栗脸上的红色半分没有消褪,更是涨红到头顶冒烟的程度。

也正如可露丽所说,四周没人,其实在船上摘也是一样的。

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偏偏真到这时候,又产生了强烈的退却之意。

卡塔库栗本身并非这样的性格。然而为了维持“完美”的形象,他戴着的围巾似乎早已与他的脸融为一体,围巾成为了他的形象的一部分。

如今,要他在更甚于朋友的亲密之人面前摘下他的“完美”形象,对卡塔库栗而言,其心理难度可能不亚于当街裸奔。

他已经对她说出了“会摘围巾”的承诺,拖延一时一刻也没有意义。

尽管如此,卡塔库栗仍然选择了拖延。

卡塔库栗有些滞涩地说道:

“还是……等到了城堡中,再说吧。”

可露丽看着卡塔库栗的侧脸,她能看出他显露的不安:

“如果实在不愿意,也不用勉强?”

“不行!”

结果反而是卡塔库栗激昂地驳回了她的建议。

可露丽不太理解,卡塔库栗缓和了声调,接着说道:

“不过,希望……”

希望什么呢?

卡塔库栗又不说话了。

一直到抵达小麦岛,带她回到城堡中,可露丽才听见卡塔库栗低声说出的下半句:

“希望你不要因此讨厌我。”

……

管家见卡塔库栗以一种特别严肃的神情回来了,还以为这次下午茶宴举办得不太顺利。

他战战兢兢地和卡塔库栗打了个招呼,卡塔库栗只是对他点了点头,仍然是那般严肃的神情,载着肩上的可露丽去到了下午茶室。

这、这个时间吃下午茶吗……?

管家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卡塔库栗嘱咐了一句:

“不要让其他人或者霍米茨进来。”

管家下意识应答一句,见卡塔库栗带着可露丽去到了下午茶室,关上了房门。

等等……?

这个时间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不对不对不对,卡塔库栗大人应该不是那样的人。而且可露丽小姐是重要的甜点师,卡塔库栗大人应该不会去吃窝边草的……吧……

然而实际上也不过是几分钟的时间,房门普通地打开了。

卡塔库栗一脸虚脱地走了出来,后面的可露丽满脸微笑,神采奕奕。

……啊?

——

两人来到房间里。

卡塔库栗还显得格外警惕,单单锁了门还不够,又用年糕生成了一间房屋。

卡塔库栗留给可露丽一个苍凉的背影,用一种壮士去兮不复还的气势踏入到年糕屋中。

可露丽颇为哭笑不得,跟着走了进去。

卡塔库栗端坐到可露丽面前,表情严肃得像是即将奔赴刑场。

“你准备好了吗?”

可露丽更有些无奈地说:“卡塔库栗……”

“嗯?”

“你别害怕。实在不行就下次吧,我听你的声音都在抖。”

“我没抖。”

卡塔库栗的表情更严肃了:“我要解开围巾了。”

解个围巾说得像是解开什么封印似的。

可露丽坐到卡塔库栗面前,非常认真地准备观瞻卡塔库栗的尊荣。

“我要解开围巾了。”

可露丽点头。

“我要……”

卡塔库栗半天没有动作。可露丽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什么也没有说,仍然认真地准备观瞻。

长痛不如短痛。

其实也并未犹豫太长的时间,卡塔库栗动作迅速地摘下了围巾,露出了自己本来的面貌。

……他并非谣传的那般,围巾下有一张英俊的脸庞。

或者说事实正好相反,卡塔库栗有着相当狰狞的一张嘴,满嘴的利牙,脸颊两侧还有撕裂嘴唇缝合过后留下的疤。

普通人看了他的长相,会害怕,会排斥。

小时候就是因为这样的容貌,才导致他遭受言语欺凌。

当然,一般人也欺凌不了他。所以当他以牙还牙地把人揍回去之后,那些人拿他无可奈何,却是将报复施加到了他的妹妹身上。

是从那之后,他才会顾忌别人对他的“看法”,他开始维持自己的“形象”。

这么多年过去,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习惯了在外以围巾遮掩容貌。

年纪更长一些的家人还知道他本来的长相,而后生下来的弟弟妹妹们却是从来没有见过。

他们听着“完美”的哥哥的传言长大,似乎也当真以为如此,格外地崇拜于他。

卡塔库栗更无法展露真实的自己了。

及至今日。

幼弟幼妹尚未见过的真实,如今袒露在了她的面前。

卡塔库栗自己破碎了他维持了十数年的完美伪装。

这是他能够做到的最大的坦诚了。

可露丽仰望着他,表情空白,似有惊讶,她一时没有说话。

过载之后,卡塔库栗反而冷静下来。他仔细地看着可露丽的表情,希望能从她脸上看出点儿什么。

排斥也好,厌恶也罢……

她还是没有说话。

如此的沉默实际上也不过是数息的时间而已。她的反应慢了会儿,卡塔库栗却已是想过许多。

是不是不应该摘下围巾?

果然会被她讨厌吧?

可是……

短暂的惊讶导致的愣神过后,可露丽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卡塔库栗却提起了一口气。

可露丽说:“我还以为是什么样儿的呢。”

卡塔库栗:“……?”

可露丽露出了与以往无异的普通笑容:

“这不是很可爱嘛。”

这一次,轮到卡塔库栗长长地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完全败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