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级焊工[八零]

作者:渝跃鸢飞

张文东拿到了行程。

在火车站外翘首以盼, 他望啊望,望眼欲穿、望穿秋水,百爪挠心, 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万山晴的身影。

“万工!”

万山晴对这个面孔很陌生, 直到他走上来, 声音有些如释重负, “可算等到你从北方回来了。”

她认出来声音了, 这就是外经贸部的那个张文东。

她伸出手与张文东握手,“您好。”

行李也被司机接了过去,张文东边走边道明来意:“我这边直接到火车站,也确实是有些心急。”为打探行程的冒昧稍表歉意后,他解释,“主要是我们做了商业评估。”

“这个窄间隙埋弧焊的全自动化焊机, 在对外贸易这方面,价值非常大。”

张文东觉得,如果用打仗来比喻现在的外经贸部, 那么这场经济战中, 万山晴一个人能顶得上一个团。

这一个团的兵力。

如果发挥得好,可以打出相当漂亮的战绩。

他实在等不了排队了, 更怕自己不小心慢一步, 万山晴又跑到哪个自己权限够不到的单位或者项目去了,他甚至变得有点话多:

“不仅仅是对外贸易,咱们可以有技术优势。在咱们国内, 像是造船厂这些需要厚壁焊接的单位,也能一起进行技术升级,提高质量的同时还能降低成本。”

“依托于这项焊接技术的上下游企业, 有了出口优势,也能养活更多的工人。”

万山晴:“……”

这不是她用来说服张文东的话术吗?

再反过来和她说,是几个意思?

“你专注钻研技术,可能不知道,咱们现在产能真的很大,一年比一年大,发展得特别快,但是内需增长却不快,这样下去,是会出问题的。”张文东随口说出。

万山晴眼皮一跳。

所以身处首都,位于高视角工作的人,这么早就已经看出问题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不改色:“什么问题?”确实会出问题,厂子大量破产、下岗潮,简直是一个时代、一批人最惨痛的记忆。

更是九十年代一个抹不去的烙印,无数普通人挣扎求生的缩影。

她当年身处其中看不清,但如今站在不同的角度,更高的视野,却觉得一清二楚。

“什么问题?当然是很多厂子经营不下去了。”

张文东自己说起来都觉得唇齿发寒,甚至希望自己想错了,“你想想,内需就这么多,全国各地这么多单位,改革开放、三千项引进,做生意的人指数级增长,产能以恐怖的速度扩大,爆炸式的扩大,竞争也同样很大,一年两年还好,三年四年也勉强,然后呢?卖给谁?”

尤其是引进高新技术的单位。

民生消耗品还好,步子别跨太大,不瞎折腾,在当地也能活下去。一些昂贵的科技产品,内需就这么大,内需填完了,后面怎么办?

卖到国外?

别开玩笑了,那是国外落后的、淘汰的、不要的生产线和技术。

万山晴有些沉默,张文东的预测与未来惊人的吻合,“假如,我说假如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有办法避免吗?”

张文东摇摇头,“反正以我的水平,想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难道不买,不引进吗?

不可能的。

至于引进更新、更先进的生产线和技术,那就更是痴心妄想了,一来买不起,二来人家也不卖。

好好的挣着钱,为什么要把下金鸡蛋的鸡卖给你?

当然是已经不下蛋的淘汰鸡,便宜卖出去回回血。

张文东有时候在想,制定战略时,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一层?或许有,或许没有,他无从得知,但都没有什么太大意义了。

这或许是工业升级必须经历的阵痛。

他们30分的工业水平,不先升级到60分,是不可能跳过60分,直接去够90分的。

历史车轮滚滚碾过。

没有人能抵挡。

他张文东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多做一些,尽量延缓这一天的到来,比如现在!催促万山晴赶紧开工,赶紧干活!

于是在悲情的铺垫结束后,他单独把万山晴捧一下,上价值:“起码这条产业链上的人,能幸运的遇上你这样的技术专家,但凡能做到策划的六七成,不,一半,相关的一整条产业链都能跃过这道天堑了。”

万山晴:“……”

如果不是她做过生意,她就信了。

这语言的艺术,直接把她吹成力挽狂澜的关键人物了。

“不是谁幸运,是有很多人在努力。”她否决了这种个人英雄主义的吹捧。

这个时候,她就突然很赞同岑知秋那一套“人民史观”了,“还是得靠上下齐心,从你们这儿,到各省,再到各个单位,再具体到某单位的带头人,哪怕是一个厂长、一个车间主任,一个技术工人。”

但凡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就会被时代的浪潮卷走。

尽管时代的巨浪滔天而来。

但她认识底线灵活、放得下脸皮、想得了办法的罗建设;在北京听说过海尔前身是快要宣布倒闭的厂子;她的老师,是甘愿牺牲一部分自身发展也要帮锅炉厂渡过难题的王秀英……

正是无数个缩影,组成了迎浪而上队伍。

没有幸运的人。

这片土地从来不奢求谁来怜悯,哪怕是神。

是有人冲在前面,力求破局,才有了一屋一瓦的安稳,才有了巨浪冲刷后屹立不倒的参天建筑。

张文东:“……”

他诡异的沉默了。

怎么这么难忽悠?

讲情怀讲不通。

打鸡血也打不进去。

还是说技术到这种水平的人,想法和思考都更重逻辑,所以难忽悠?

他当然不会想到,万山晴实际上是同道中人。

万山晴虽然不接受忽悠,但确实感受到了张文东的急切,“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

“那肯定好,我做东。”张文东喜道,吃饭好啊,吃饭的时候好说话,这可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智慧。

万山晴把人带去了自家馆子。

下了车,万山晴径直拉着行李往后面走,只留下一句,“你先坐。”

把张文东都看傻了。

这是程淑兰到北京之后,租的一个小门脸,位置不算特别好,但是方正又宽敞,稍稍布置一下,还挺清幽。

她对什么都投以美好期待。

用她的话说:“现在多好,出来总能想办法挣点钱,咱原来可没这条件。”

眼见俩闺女要在北京读书,爱人也要在北京做手术,这小馆子就开起来了。

依旧没做薄利多销的,那种太辛苦。

万山晴穿过廊道,想把行李箱暂时放到后面一间,推开一看,发现里面堆了不少东西,还都是时新玩意。

放好行李箱,程淑兰也听到动静出来了,吃了一惊,怪道:“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又左右看看,“你看看这,我都没提前炖一吊子汤。”

真是!

“现在炖,我睡一觉起来就能喝。”万山晴上前抱了抱程淑兰,“妈我好想你啊。”

程淑兰一下就把持不住心软了,拍了一下她后背,“这么大人了,还用这一套!”

“我记得之前这里没放东西的,这都是啥?”万山晴好奇地往里指了指。

收音机这样的设备就有好几台。

程淑兰说起这个就高兴,高兴多到要从笑容里溢出来,“给你梁姨进的货。”

万山晴在洗手池里洗了手,洗了把脸:“梁阿姨现在卖这些?”

“是啊。还不是你之前说的,让我想想你梁阿姨有啥跟别人不一样。”

程淑兰要来首都的时候,其他朋友倒还好,虽然有些舍不得,但最最舍不得的,还是梁红丽。

她本来想把小饭桌转给梁红丽,挣钱呢!

可惜那就是个榆木疙瘩,怎么教都不行,哪怕只学几个菜,手把手教,烧出来也完全不是那个味道。

倒也不难吃,就是平平无奇。

“后来咱们走了之后,不是你梁姨卖衣服也没成吗?”

万山晴点点头,给梁阿姨捎带货,她和姐姐都支持。卖衣服最简单,好上手,梁红丽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就是没想到还是不成。

万山晴努力回忆梁阿姨的天赋点,却觉得想不起来,很是模糊,只觉得她累于家庭半生蹉跎。于是对有些担忧发愁的程淑兰说,“妈,你最懂梁阿姨,知道她喜欢什么,擅长什么。有什么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她也没什么特别擅长的手艺。”程淑兰苦恼了一阵。

一直在想。

还真让她想起来一个。

她看看这小屋子里放的掌上游戏机、电子表、随身听、电子琴,“你们小,可能不记得了,咱家好多大件,都是我找你梁阿姨去一起买的,就没出过错。”

早些年红丽家里穷,就喜欢琢磨别人家的缝纫机,哪个牌子好,哪个用起来舒服顺手,叨叨叨能讲上一个小时呢!

缝纫机、手表、自行车,然后再到电视机、洗衣机、电冰箱……梁红丽和她一起去看电影,都要羡慕指着电影里那些新玩意,“淑兰你看!”

然后这样那样的说半天,畅想着那个东西的用法,要是买回来,自家有了,要怎么用,怎么过,日子有了它会有什么美好的变化。

每次都说得程淑兰心痒痒。

特想买一个回来。

万山晴把脸擦干,完全没想过梁阿姨还有这一面,“我怎么一点不知道?”

“你哪里去知道?”程淑兰瞅她一眼,“你梁姨难道跟小孩子八卦谁家缝纫机好,也不跟你们一起去看电影。”

都跟她呢!

她俩才是好姐妹。

万山晴:“……”

好了,知道你和梁阿姨感情好了,“听起来生意不错?”

“那是!”程淑兰一扬下巴,得意道,“这些本来就是时髦、稀罕货。她那张嘴会说,能把人说得心痒痒。”

本来可买可不买的,都被说得想掏钱买一个了!

程淑兰光是说一遍都觉得心情舒畅,“你梁姨早该干这个了,一开始还是你姐帮忙选些东西,后来都是她写单子过来订货了。”

万山晴日后其实也想了不少办法,哪怕关系被主动淡了,也喜欢妈妈这辈子最好的朋友能过得好些,但都没有眼前程淑兰干的效果好。

要知道,她那时候的财力和资源都更丰富了。

情感啊。

真是复杂的东西。

就像是她对焊接一样。

“等咱回去,梁阿姨肯定要拉着你进房间说好一阵悄悄话。”万山晴笑着想那些画面,换了个外套往外走。

程淑兰也乐,又疑惑:“怎么还往外头走?我给你做点东西吃,吃了回家洗洗睡。”她跟着追了两步。

然后就看见外面坐着的人。

程淑兰:!!!

这又不是饭点,怎么来人坐着也不喊人。

就听万山晴说:“喏,去火车站接我的人,有些事还得聊,聊完再回去睡。”

“你怎么不早说,咋能把人干晾这儿?”程淑兰嗔怪,多失礼啊。

“我就洗了把脸,又没多久,而且我都没怪他冒昧,去火车站堵我。”万山晴能体谅张文东的心情是一方面,但自己风尘仆仆回来,还没回家就被截住了。

才是真的有点失礼了!

半个强盗。

“等会儿他请客,妈你别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