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泥车间,是第二个炼狱。

虚影状态的清明上河图玩家们,眼睁睁看着自己年迈的身体被拖到巨大的石碾槽旁。

“放血没用,”千里江山图的一个玩家皱眉看着毫无变化的泥料,“应该是血太稀了。”

话音落下,几个玩家交换眼神,同时动手。

不是割一刀,而是将那些苍老的四肢,强行按进石碾的碾压范围。

“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被碾碎在沉重的石轮下。

骨头碎裂的闷响,肌肉被碾烂的黏腻声,血液与泥浆混合的汩汩声……

伴随着石碾缓慢而残酷的转动,响彻车间。

虚影中,星陨和百工坊的人已经闭上了眼,身体确却是止不住的颤抖。

可,声音还在往耳朵里钻。

季夏依旧在盯着冷砚。

他变成的那个老人,被按在石碾旁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甚至当石轮碾过他小腿时,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只是静静看着自己的肢体变成混入泥中的材料。

那双眼睛太冷漠了,冷漠得不像正在经历酷刑的人。

就算傀儡没有痛觉,难道林星析不会让他伪装一下吗?

这样无动于衷,是不是太突兀了?

临到这会了,季夏反而越来越觉得冷砚不是林星析。

季夏的视线挪动,看向了另一边。

金算盘、墨雨等使用了生机续骨水的人,遭遇则更为特殊。

“咦?这老家伙的伤口……在自愈?”

一个千里江山图的玩家切下金算盘的手臂,就发现断面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虽然远不如【生肌续骨水】瞬间生效的神奇,可这种异常的自愈能力,还是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几个NPC有古怪!”

“管他呢!能愈合不是更好?取之不竭啊!”

于是,更加噩梦般的循环开始了。

刀锋一次次落下。

金算盘变成的老人起初还能咬牙忍耐,到第三次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已是一片惨白,眼神开始涣散。

他们的痛觉与现实中一样。

在这样的剧痛下,本来就很难保持理智。

更不要提,这一切的发生是源于自己的选择。

“啊啊……呜……”她无法言语,哪怕有再多的金钱,此时也毫无意义,因为没人知道她是谁,没人知道她在说什么。

墨雨和无声也都陷入了同样的地狱。

他们当初只是割掉了老人的手臂,所以,他们身体的其他部分都不会受到伤害。

可这被割掉的手臂,却又因为那生肌续骨水的缘故,成了他们被反复折磨的理由。

这些在清明上河图叱咤风云的强者,此刻就像被剥去所有外壳的贝类,露出里面最不堪一击的软肉,在刀锋反复折磨下逐渐失去理智。

拉坯车间。

那些被碾碎了部分肢体的“老人”,被强行拖到这里。

千里江山图的玩家们只觉得十分烦躁,因为很多人已经站不起来了。

“废物!”有人一脚踹在瘫软在地的老人身上。

不过,这并不会影响他们拉坯。

就算站不起来又怎样?还可以用别的东西来支撑。

骨头,被从还未完全碾碎的躯体里剔出来,插入泥土。

完好的部分肢体,被强行拼接,固定在骨架上。

冷砚的身体被折磨得最为彻底——

两条腿骨被完整抽出,作为主干,其余部分被捣碎成泥,混入泥料,涂抹在骨架上。

更让人悚然的是,他全程闭着眼,仿佛这具身体与他无关。

而金算盘等人,则承受着另一种酷刑。

他们的自愈能力再度被充分利用。

一个手臂,两个手臂,3三个手臂,4个手臂……

金算盘麻木地看着自己的手臂被做成瓷坯,她的思绪早已混乱,眼中只剩下一片空洞。

其余人也好不到哪去,他们的精神在这一次次凌虐中,被拉成细丝,濒临断裂。

画坯与上釉车间。

千里江山图的玩家们已经轻车熟路。

他们不再需要摸索,对着头顶有燃料标志的“NPC”们,开始了残酷的虐待。

“啊啊啊”的凄厉哀嚎声成了背景音。

清明上河图的这些化为NPC的玩家们,已经崩溃了。

他们被捣碎,被涂抹,变成别人作品上的一抹颜色。

冷砚那具由骨架和黛青泥构成的人形坯被涂上最后一道釉料,在系统的判定中散发出SS级的光芒。

金算盘、墨雨他们的无数根手臂成了其他玩家的作品。

这些神韵持有者们眼中最后的光,彻底熄灭了。

赤燎和茗虽然早早放弃了,但因为参与了第一步,所以依旧是NPC的模样,只是受的折磨要比其他人要少一些。

虚影里,一片死寂。

星陨和百工坊的人从头到尾都只能看着。

他们什么也做不了,挪动不了分毫,说的话也不会被人听见。。

红蓝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

老刘别开了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阿沐和隋玉脸色惨白。

北辰多次冲出去,但都只是一道穿人而过的影子。

青书沉默着,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沉重。

季夏一直看着。

这一刻,她不觉得自己身处游戏,而是回到了上一世,回到了降临日之后的现实世界。

那个沦为地狱的现实。

谢煊再次出现,但他不是看向清明上河图的玩家,而是盯着千里江山图的玩家,说了与之前相同的话。

“轮回”开始了!

这一次,千里江山图的玩家们成为了只能啊啊呜呜的无力的NPC。

而清明上河图的玩家们,除了星陨和百工坊的人,其他的全都疯疯癫癫,虽然不再是NPC的模样,但也依旧摊在一旁,像一群没有神志的陶偶。

接下来是丝绸之路、京杭运河、稷下学宫、山海灵境、瑶池仙林。

当所有洞天的玩家都完成了他们的血腥作品,当所有区域都经历了这残酷的轮回之苦后,巨大的窑炉再次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虚影状态被解除。

所有玩家,无论是哪个洞天的,都重新拥有了实体,回到了窑炉前。

只是,他们的身体回来了,精神却死了。

那些亲身体验了从取土到上釉所有酷刑的玩家,尤其是神韵持有者们,此刻大多眼神涣散,表情呆滞。

他们或蹲或坐,口中喃喃自语,对周遭毫无反应。

金算盘缩在角落,抱着自己完好无损但永久剧痛无比的手臂。

墨雨的纸伞掉在地上,木然地盯着虚空。

……

谢煊的身影,再次从窑口的黑雾与火光中浮现。

那清冷如瓷器的幽冷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最后,落在了眼神尚且清明的两群人身上。

“B级。”谢煊开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们的‘本我’,便仅止于此等平庸之物?”

季夏一怔。

“冷眼旁观,独善其身。”谢煊的目光如冰锥,刺向季夏,“见恶不阻,见苦不救,此乃平庸之恶!”

窑前,只有疯癫者的呓语和火焰的噼啪声。

星陨和百工坊的众人,脸上血色缓缓褪去。

他们坚守底线,未曾作恶,最终得到的,居然是这样的评价?

季夏看着谢煊,望进他眼中。

“到底什么是本我?”她抬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火焰的杂音。

谢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黑雾微微翻涌。

“如果本我是圣贤,那我确实不是。”季夏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一个人,会害怕,会权衡,会想活下去!我只能管好我自己,我管不了其他人!况且,在刚才的轮回里,我就算站出来阻止,就会有人听吗?”

“所以,你选择了冷眼旁观?”谢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诮。

“我选择记住。”季夏纠正他。

“记住有什么用?”谢煊问。

“记住,才能改变。”季夏说,“记得痛苦,才知道不能施加痛苦;记得绝望,才知道不能制造绝望;记得自己也有可能变成受害者,才会时刻警惕心里的那头野兽!”

她看向谢煊:“你说这是平庸之恶,那我想问,如果每个人都做好自己,管好自己心里那头野兽,这世间还需要‘圣贤’来拯救吗?”

谢煊周身的黑雾,忽然翻涌起来。

季夏身后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甚至无法去思考季夏究竟说了什么,只希望能结束这恐怖的副本,尽快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什么是本我?”

他问了和季夏一样的问题。

站出来的人是冷砚。

在遭受了那样非人的折磨后,他依旧保持着清醒。

而这样的清醒,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七次轮回结束后,玩家的身体虽然都被修复了,可精神上的受创是实打实的。

甚至会因为精神和身体的割裂,加重精神上的崩溃,比如金算盘。

可从始至终,冷砚都是最冷酷的那一个,无论是作为一个施暴者,还是受害者。

他拿到了最高的评级,同时也经历了最残酷的折磨。

这一刻,他依旧保持着冷静,抬头望向谢煊,道:“对我来说,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就是本我!”

在场所有人,皆是心头一震。

谢煊垂眸看向冷砚,嘴角的讥讽弧度更明显了,但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淡淡道:“开窑。”

窑口的火焰猛地一缩。

然后,窑门自内向外崩开!

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撞碎了门闩,厚重的窑砖门板缓缓倾塌,砸起满地尘灰。

窑内没有光。

只有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黑,但那黑又在蠕动,表面泛起釉色般的诡丽反光。

【系统公告:景德谜窑·谢煊的考验已完成,正在结算奖励。】

【“本我瓷塑”*2】

【“本我瓷塑·残次品”*17】

【“失心者”若干。】

紧接着,黑窑开始喷涌。

大量让人作呕的怪物,从那幽深的窑口缓慢而狰狞地爬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