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上带着洒脱和释然, 那些爱恨情仇,好像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了。

曾经的邱团长是林慧芳的拐杖,那个时候她不会走路, 也不会下脚, 她不得不屈居于邱团长, 这一根粗壮但是却又有些丑陋年纪大的拐杖。

在用拐杖的那些日子里面, 她和邱团长有甜蜜过, 有吵架过, 也有怨恨过, 到最后是平静的绝望和失望。

直到今天, 他们成了熟悉的陌生人。

林慧芳用着轻描淡写的语气提起过去,这让邱团长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很久没看到这样的林慧芳了。

一年, 两年, 或者是更久?

他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和林慧芳打招呼, 邱团长想如果现在有镜子的话,那他的脸一定会很僵硬。

他想体面地打一声招呼, 但是他说不出来, 话到嘴边, 嗓子就跟堵了棉花一样。

完全开不了口。

当然了,林慧芳也没指望他回答自己的问题就是了, 她打了招呼便要离开,云淡风轻,背影洒脱。

邱团长一看她要走, 便立马喊了一声,“小林。”

林慧芳停下来,她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似乎在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邱团长抬眸,他看着站在阳光底下的林慧芳,三十二岁的林慧芳不年轻了,她身上有着一股成熟的气质,艳丽标致,让人一眼就难以忘怀。

邱团长顿了下,他说,“祝你幸福。”

希望离开他的小林,能够幸福起来。

林慧芳微笑,“会的。”

“我一定会的。”

林慧芳走了,离开了家属院,她也离开了供销社,更离开了绥市驻队。

就这样走的干干脆脆,不带任何留恋。

邱团长成了孤家寡人,每当他看到周涉川他们一家四口,在家属院嬉闹的场景时,他总会有些恍惚。

以至于连带着何政委喊他,他都有些听不见。

何政委一连着喊了三声,“老邱。”

邱团长这才回头,脸上带着疑惑,“老何,你刚在说什么?”

何政委说,“你在羡慕老周吗?羡慕他的老婆孩子热炕头?”

邱团长没说话,他习惯性地去摸裤兜,自从林慧芳和他离婚后,再也没有人管着他抽烟了。

他现在的烟瘾大的很,从一天一包到现在的一天两包。

他这种心虚的样子,被何政委看在眼里,他嗤了一声,“你啊你啊,拥有的时候不珍惜,现在失去了,倒是开始后悔了。”

“有什么用呢?”他的话说的很白,也很难听,“再也不会有林慧芳这种娇滴滴的大美人看上你了。”

八年前林慧芳和他结婚的时候,他是三十出头,而林慧芳是二十出头,如今林慧芳三十二了,而邱团长已经有四十五岁了。

要不了几年他也要退下来了,就更不可能有这种漂亮的老婆了。

邱团长低头抽烟,火柴一连着划了三次,这才点着火,他语气平静,“不会就不会了,我家老大也今年考上了大学,他的未来前途无量。”

“那你呢?”

何政委问了他一句,邱团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他自嘲道,“我啊,在哪里都行。”

其实,在林慧芳走了以后,他也不断地问自己,为了大儿子,他弄丢了自己的小老婆。

值得吗?

何政委不知道值得不值得,他只知道他已经这样做了。

而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

家属院没了林慧芳,也没人和许爱梅去掐架吵架了,这让许爱梅都有些怅然若失起来,“现在可真没意思,不管是以前的嫂子,还是新来的嫂子,见了我的面都问我喊嫂子。”

“哪里像是以前林慧芳在这里的时候,分分钟撅我脸上,和我对着骂。”

人也是真奇怪,骂的时候气的她半死。

如今林慧芳走了,没有人和她骂了,也没有人和她打架了,她心里反而不是滋味起来。

只能说她真的是个贱皮子。

孟枝枝在给俩孩子书包上缝名字,她不太会,还是和陈红梅新学的,缝起来也是歪歪扭扭的。

她咬断了线绳,笑着说道,“你啊,你就是想她了啊。”

在一起住了这么多年的老邻居,说走就走了,若说心里没点失落,那是假话。

许爱梅嗯了一声,她想了想,“或许吧。”

“你这绣的是啥?”

她低头看了一眼,在看到那毛毛虫时,着实有些绷不住了。

“这是毛毛虫?”

孟枝枝气的打了下她,“这是周宁安。”

“这是周宁平。”

“这么明显你看不出来吗?”

许爱梅摇头,她哈哈哈笑,“枝枝,原来也有你不擅长的啊,我还以为你无所不能呢。”

孟枝枝没理她,她拿着书包对着太阳底下看了看,越看越觉得许爱梅说的对,她绣的不像是名字,倒有点像是毛毛虫。

她有些挫败,准备重新拆开重新绣,但是安安从外面乖巧地走了进来,她看到了孟枝枝拿着她的书包,便很自然地接了过来,“妈妈,这是我的书包吗?”

孟枝枝点头,她正准备把书包绣名字的地方给捂着的,哪里料到被安安看到了,“妈妈,你绣的花花真好看。”

“这是送给我的吗?”

孟枝枝,“……”

孟枝枝只能无奈地说是,还同时瞪了一眼不要笑出声的许爱梅。

安安把书包接了过来,把小脸凑了过去贴贴,一脸欢喜,“妈妈,我好喜欢啊。”

“妈妈,我也好喜欢你啊。”

安安这一张嘴总是能把人给哄的心花怒放,甚至孟枝枝看着那毛毛虫,也没觉得有那么碍眼了。

她摸摸头,安安抱着自己的书包出去和小伙伴们炫耀了。

许爱梅说,“你家安安真是乖巧贴心。”

整个家属院都找不出来比安安更贴心的孩子了。

孟枝枝笑了笑,点头很是骄傲。

许爱梅,“你这次在家待多久?”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孟枝枝脸上的笑容立马收敛了几分,“没多久了,马上要十一了,有一波活动我要过去盯着。”

“就这几天的事情。”

许爱梅感慨,“你可真是大忙人。”

孟枝枝却没接话,她在盘算接下来怎么走,等许爱梅离开后,她去了话务室打了电话,打到了长红制造厂办公室去了。

过了一会那边电话接了起来。

“十一这边我想做一场活动,厂子内的电视机库存攒起来了吗?”

电话一接起来,孟枝枝就单刀直入了。

周闯摇头,“电视机还是供应不上。”

“羊城这边一天都能卖到三十台,五十台去。”

“更别说,现在沪市和首都也都铺货了,一天最少出货也在百十台,还有秋林公司,这更是一个大胃口的,我们厂子每天撑死了能生产三百来台货,基本上货已出来就被运走了。”

但凡是成品,就不存在在库房多待几天的情况。

孟枝枝问,“那能攒多少台?”

周闯无奈道,“攒不住。”

“大嫂,最快也要到明年才能攒了,我们又来了三十多名工人,这些工人想要上手最快也要三个月。”

孟枝枝喃喃道,“那再给你三个月,最迟年前,周闯,我要一批货。”

“不低于两千台的库存。”

这有些为难,孟枝枝隔着电话问他,“周闯,能不能做到?”

周闯沉默了好一会,这才说,“大嫂,真的

很难。”

“能不能?”

孟枝枝不听过程,她只要结果。

周闯咬着牙,“能。”

“那这段时间就想尽一切办法,让产量跟上去。”

跟上去了,她才好做下一步打算,跟不上去一切都白搭。

孟枝枝在挂电话之前问了一句,“骆小姐到了吗?”

周闯嗯了一声,“早到了。”

听着他兴致不高,孟枝枝还想再问来着,但是周闯已经把电话给挂了。

这让孟枝枝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都到这种时候了,她自然也没心思去关心周闯的感情问题了。

产量跟不上去,感情都是白搭。

因为产量的事情,她也帮不上忙,所以孟枝枝也没去羊城,索性直接留在家属院陪陪老母亲,陪陪老公和孩子。

顺带写下年前的那个广告策划。

她在家的时候,每天都按时去接平平安安放学,俩孩子都是在托儿所上课,自从孟枝枝来接他们放学后,俩孩子都骄傲得不行,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背着书包逢人就介绍。

“这是我妈妈。”

“小虎子,这是我妈妈,怎么样?她漂亮吗?”

问这话的是安安,四岁的安安已经懂得美丑了,她觉得这么多来接学生的家长里面,就属于她妈妈最漂亮!

小虎子看着孟枝枝,有些看呆了去,“漂亮。”

“安安,你妈妈好漂亮。”

“我能不能给你妈妈当孩子啊。”

安安拒绝得干脆,双手叉腰,“不能。”

“这是我妈妈,我才不要把妈妈分给你!”

她自己跑到孟枝枝的面前,抱着她腿就不撒手,孟枝枝笑了笑,从随身的口袋里面抓了一把糖递过去,“安安,拿去给你的朋友分一分,我们就回家。”

安安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了,她接过糖果就给大家派发起来,完全就是个小主人翁。

平平也差不多,不过他话不多,只是闷头干活。

一人分一个。

人小手也小,一人就抓了四五颗糖果,一会会就分完了。

安安这才屁颠颠地跑到孟枝枝面前,孟枝枝左手牵一个,右手牵一个,带着他们回家。

俩孩子一路叽叽喳喳,恨不得把在学校的每一件事,都和孟枝枝分享一遍。

她也很有耐心,听得仔细,时不时问一句细节,安安眼睛亮晶晶的,“妈妈妈妈妈妈。”

平平也是,妈妈妈妈妈妈。

瞧着恨不得黏糊在孟枝枝身上才好,俩孩子太久没和妈妈相处了,孟枝枝也很少来接他们放学。

那种稀罕劲儿根本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他们刚走了一段路,周涉川也提前下班过来接孩子放学,就瞧着夕阳下面,孟枝枝左手牵一个崽,右手牵一个崽。

看到这一幕的周涉川,冷峻威严的神色,瞬间跟着柔软了下来。

“枝枝。”

“平平,安安。”

他信步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影被夕阳拖得老长,安安最先反应了过来,“爸爸。”

她迈着小短腿,率先跑了过去。

周涉川一手抱着了她,一手牵着孟枝枝,孟枝枝又牵着平平。到最后安安不干了,她要下来牵着妈妈。

最后没办法,孟枝枝和周涉川站在外围,平平和安安站在中间,四个人手牵手。

安安歪着头,笑得一脸幸福,“爸爸妈妈,我好喜欢你们啊。”

向来话少的平平也说,“喜欢。”

超级喜欢爸爸妈妈。

孟枝枝笑了笑,“我也喜欢你们。”

*

孟枝枝一连在家陪了他们足足两个半月,工作全凭电话,到了腊月孟枝枝就开始忙碌了起来。

因为年关跟前是一波销售旺季,长虹制造厂的各方面库存都要跟上。

而且,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部分,那就是这是一九八零年的年关,意味着市场经济彻底放开。

到了后面凭票供应慢慢取消,还出现了一段供销紧张的时期,而这种情况极为有利于厂子的扩张。

孟枝枝整个人都进入了战备状态,连带着俩孩子也知道妈妈要忙工作了,每天乖乖地不再去她面前打扰她。

孟枝枝电话里面遥控,在确定了有库存后,她做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那就是在年前来一波打广告。

羊城,沪市,首都,哈市,一共四个地方,同时做广告。

周闯觉得这样太冒险了,“大嫂,我们的库存不够。”

孟枝枝,“市场经济放开,现在就是在抢占市场,周闯,就算是库存不够,这一波广告我还是要打。”

一九八零年啊,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时间点。

她绝对不会错过的。

周闯还想说些什么,却都被孟枝枝给推了回去,“还有二十天时间,你去把司徒老师,还有玉树都喊到厂子里面去,这段时间你们把手头上所有的活,全部都用来生产产品,补充库存上去。”

“人不够就去招,招不到,就想办法自己亲自去上场。”

孟枝枝说,“周闯,能不能抓住机会就看这一次了。”

周闯沉默,他把电话递给了顾明远,“顾工,你来和我大嫂说。”

顾明远是技术负责人,他比谁都清楚产线的问题,他接过电话便立马朝着孟枝枝说,“孟姐,现在不光是产量生产不上去的原因,还有产线,我们的产线也不够。”

这都是他们真切遇到的问题。

孟枝枝语气很是冷静,“产线不够你就增加产线,人不够就增加人,你们看着来。”

“顾工,年底的那一波广告我是肯定要做的。”

八零年跨年广告活动至关重要。

“所以你们的任务就是要保证,就是给我保证库存能跟得上。”

“库存没有上限,越多越好。”孟枝枝眉目舒展,面色沉静,“这一次我们来一波大的。”

长红电视机从筹备到上市,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了。

他们用了一年多来准备,来迎接八零年的跨年活动。

错过这次那要等得太久了。

顾明远的血液都跟着倒流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孟姐,我知道,产线这边我肯定会第一时间跟上生产力度。”

说到这里,他还补充了四个字,“不计一切代价。”

孟枝枝嗯了一声,“这几天若是有时间,我会跑一趟羊城和日报的人,对下广告的版。”

“对完后若是没有问题,那羊城日报这边的广告后面由你们来对接,哈市秋林公司我来对接。”

顾明远,“成啊,孟姐,我们大家都等着你来呢。”

没了孟姐在长红制造厂,他们都觉得跟没了主心骨一样。

孟枝枝笑了笑,也没把他那话当真,不过挂了电话后,却在盘算如果有电脑就好了,如果有电脑,她就能把这次广告的版型图和设计创意,一起发过去了。

而不是像是现在这样,都到了腊月的日子,她还要亲自跑一趟羊城。

孟枝枝回去后和周涉川说了这事,又和俩孩子好好交代了一遍,俩孩子都知道妈妈是去给他们赚钱买过年新衣服了。

倒是乖巧,只是在孟枝枝走了以后,红了眼眶好久,“妈妈走了。”

安安趴在周涉川的肩膀上,无声的哭,“妈妈又出去忙工作了。”

周涉川安慰她,“妈妈去给安安赚钱钱,买新衣服,买安安最喜欢吃的奶油蛋糕好不好?”

安安小声说道,“我不要新衣服,也不想要奶油蛋糕,安安可以不吃的。”说到这里,她抬头,一双大眼睛里面盈满了泪水,“爸爸,安安只想要妈妈。”

“安安可以什么都不要的,只要妈妈。”

这话说的周涉川心都化了,他突然想起来了,孟枝枝上次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傻瓜相机回来。

周涉川抱着安安转头进屋,把傻瓜相机拿了出来,轻声哄着她,“我们拍照出来,把照片寄给妈妈好吗? ”

“这样妈妈想你的时候,就能看到你照片了。”

到底是刚满四岁的小孩,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傻瓜相机给转移了。

当周涉川让她看着镜头,拿着傻瓜相机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开始,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傻瓜相机里面吐出了一张照片。

那照片上的人便是安安,盈满泪水,眼眶通红的安安。

安安看到照片的那一刻,瞬间忘记哭了,“爸爸,这是我吗?”

小小的声音里面带着几分疑惑。

周涉川嗯了一声,“是你。”

安安指着照片,“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安安。”

“这里还少一个妈妈,还少一个平平。”

“要是妈妈在就好了。”

提起孟枝枝,安安的眼泪又落下来了,她趴在周涉川的肩头,小小的一团奶呼呼的,此刻却在无声地哭,“爸爸,我想妈妈了。”

而被安安牵挂着的孟枝枝,这会已经上了火车,她和赵明珠一起。本来她说一个人去的方便一些,但是赵明珠不放心孟枝枝的安全。

年底火车上的扒手太多了。

四天后,孟枝枝和赵明珠准时抵达羊城,到了以后她俩直奔长红制造厂。

她们到的时候,周闯,刘建,顾明远三个人几乎忙成陀螺了。

还有司徒怀和孟玉树,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为了孟枝枝给他们下的任务指标,所有人几乎都动了起来。

孟枝枝一到,把腊兔和腊鸡往旁边一放,就问周闯,“现在库存怎么样了?给我看下库存单。”

周闯,“目前攒了七百多台电视机了,羊城百货问我们要货,我没给。”

他把库存报表递过去后,自己就开始专心致志地倒腾孟枝枝带来的这个行李袋。

一件一件的往外掏。

腊兔,他喜欢。

腊鸡,他也喜欢。

腊鱼,他更喜欢。

全部都是放了辣椒面的腊肉,在羊城这种地界是绝对吃不到的,只有北方才会有这玩意儿。

在孟枝枝看报表的时候,周闯已经在咽口水了,“做一道麻辣兔肉,再做一道小鸡炖蘑菇,再来一道红烧麻辣鱼块。”

对于一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来说,不吃辣绝对是一种痛苦。

孟玉树也馋,他好久没吃大嫂做的饭菜了,把手头的活都给停了下来,“大嫂,若是有时间,我给你打下手做一顿腊肉饭可好?”

孟枝枝点头,“有时间再说。”

她既然带过来这些黑省的特产,肯定是为了给他们吃的。

她看完库存报表后,摇头说,“按照目前库存来说还不够。”

“现在是腊月初四,距离过年还有二十六天,你们要在这二十六天内最少攒够三千台库存。”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孟枝枝拿着粉笔走到了黑板面前,对着上面就是一阵写,“我计划是年底打一波广告,打广告的城市分别是羊城,沪市,首都,哈市,这四个地方,按照三千台库存来说,你们知道每个城市能分到多少台吗?”

不用孟枝枝算,周闯已经给出答案了,“八百五十台不到。”

孟枝枝嗯了一声,“你觉得这个数量够吗?”

真要是做活动起来,八百五十台电视机怎么够呢?最少也要翻一倍过去才能勉强混过关。

她这话何止是在问周闯啊,也是在问办公室的每一个人。

其他人听了默默计算起来,等计算完了,各个都觉得压力大了起来。这么大的产量,这么大的库存,他们要怎么才能攒出来?

他们现在的产量已经翻倍了,一天能有个百十台电视机,但是要知道还要给路上留时间,还要给百货大楼留活动时间。

这样算下来,留给他们的时间其实还不到二十天了。

顾明远开始大口大口呼吸,“孟姐,你这是要把人逼死啊。”

孟枝枝很是冷静,“不是我要把人逼死,是这一次春节活动我们抓不住,熊猫电视机就能把我们给逼死。”

“电视机的市场目前就这么大,他们吃的多,我们就吃的少,反之亦然。”

“顾工,你想我们厂子被熊猫电视机吃掉吗?”

这哪里是问顾工啊,这是在问在场的每一个人。到最后还是司徒怀表态,“玉树,去把你的那些同班同学,能联系上的都联系一下,让他们来顶班吧。”

普通人想要学做电视机上手还没那么快,但若是七七年首届大学生来做,这里面的含金量自然是不一样的。

孟玉树立马点头,转头就拿着通讯录挨个去打电话,发电报联系人了。

顾明远也冷静了下来,“我从收音机产线上再抽调十几个人过来,到电视机产线。”

只有这样了,从矮子里面拔高个。

把熟练的技术工种直接培养起来。

孟枝枝嗯了一声,“先这样两步走,想办法把人给提起来,我再去问问骆小姐那边零件厂,能不能供应上。”

“至于产线机器问题,顾工。”孟枝枝和他说,“你现在就算是准备产线,最快也要年后才能拿到机器了,三条路一起走吧。”

顾明远嗯了一声。

司徒怀倒是突然来了一句,“产线的事情我能帮上忙。”

这下,大家都跟着看了过来,司徒怀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有个同学在海关,

以前是不好联系,如今联系也无妨了,我问问他能不能从海关加急走货。”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孟枝枝立马说道,“谢谢司徒老师。”

司徒怀的速度很快,他这边联系上老同学后,当即便把手续给走通了,只需要长红制造厂这边提交一个申请就行了。他们这边走了特批速度很快,与此同时,国外的机器也开始坐上轮渡,朝着国内发货。

一周后,轮渡抵达到了羊城港口,海关这边检查无误后,孟枝枝他们便去了港口双方交钱交货,几乎是一气呵成。

临走的时候,孟枝枝让人送了两瓶茅台,两条好烟,外加当地的一盒血燕窝。

对方自然是不肯要。

最后还是司徒怀以老同学的名义,多谢同学帮忙,这才把东西送了出去。

当机器到位了以后,厂子这边足足百十号工人,全都开始上班,为了抢时间,还是按照三班倒,轮班制,保证机器一旦启动就能全天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

当然,这个效果也是明显的,一天产能从八十五台,提升到了一百九十多台,足足翻了一倍还多。

当然代价也很明显,那就是所有人都开始连轴转。

包括司徒怀这个老师也是,他和孟玉树两人负责最难的部分,负责组装电路板,以及调试问题。

外加顾明远给他们打下手,三人忙到几乎没有吃饭睡觉的时间。

到了后面,他们的产量甚至超过了骆成霞给他们提供的零件产量。为此,孟枝枝还特意找到了骆成霞,来谈下产量的问题。

骆成霞是那种大小姐性格,让她全天待在厂子里面显然不现实。

但是孟枝枝来了。

孟枝枝一来就给她安排了高强度任务,“骆小姐,想不想抢下骆家?”

这是想不想的问题吗?

这是骆成霞毕生的追求。

“想的话,就把这一仗给我打赢了,从现在开始到年关跟前,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待在厂子里面,保证电视机零件供应完全不出任何问题,能做到吗?”

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却让骆成霞整个人皮都跟着紧了几分。

但凡是换个人来说,她就皮鞭打到对方身上了,敢管本小姐的事情?

但是偏偏,这个人是孟枝枝,是她孟姐。

于是,骆成霞一改之前话锋,她拍着胸脯下军令状,“能。”

“孟姐,你要求的我肯定要做到。”

孟枝枝嗯了一声,“全天待在厂子里面,少和你那些狐朋狗友联系,除此之外,我随时可能过来查岗。”

她每说一句,骆成霞的脸就跟着白了一分。

孟枝枝挑眉,语气轻飘飘地问她,“怎么?做不到?”

骆成霞身上有着所有二代共有的特点,蛮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骨子里面没有对金钱的渴望,因为她生来就拥有这些东西,不需要费力就能轻松得到。

以至于她做事业的时候,也是抱着这个态度来的。

所以三分厂倒闭被人收购。

打算开收音机厂却草草了事。

开了电视机零件厂,本该兢兢业业搞事业,她却到处玩乐。

心思也没放在零件厂上。

孟枝枝这话,简直是掐在了骆成霞的命脉上,她小心翼翼,“孟姐,如果这样的话,那我的生活会变得很无趣。”

她的生活也不该全部都是搞事业。

孟枝枝,“如果骆家被你兄弟姐妹抢走了,你还会觉得无趣吗?”

这话一落,骆成霞柳眉一竖,带着几分戾气,“他们敢?”

她就是个废物,也不愿意把骆家拱手让人。

“那就够了,骆成霞,打赢这一战。”孟枝枝开始给她画大饼,“到时候你零件厂也跟着水涨船高,借着零件厂一举拿下骆家,成为骆家话事人,你难道不想吗?”

骆成霞跟着吞咽了下口水,她几乎是想也不想的说道,“想。”

“那就够了。”

孟枝枝说,“月底前交给我四千套零件。”

骆成霞,“……”

她就知道她孟姐没安好心啊。

但是偏偏答应的还是她,她深吸一口气,企图和孟枝枝商量一下,“孟姐,距离年底还有二十来天,你问我要四千套零件,会不会太多了啊?”

就算是要两千套,她都得拼了老命啊。

更别说,还要四千套。

孟枝枝看了她一眼,骆成霞咬着后牙槽微笑,“孟姐,保证完成任务。”

“这还差不多。”

孟枝枝抬手拍了拍她肩膀,“骆小姐,长红制造厂和电视机零件厂是一起发展的。”

“我们是相辅相成的关系,我们好,你好,你好,我们也好。”

“所以,你不勉强吧?”

骆成霞微笑,笑得很僵,“不勉强。”

“为孟姐效力,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她是陀螺,孟枝枝就是挥舞陀螺的鞭,抽她,不停地抽她,让她被迫不停的行动起来。

孟枝枝一走,骆成霞摊在原地,她喃喃道,“我完蛋了。”

她这边刚忙起来,往日的那些狐朋狗友来喊她出去玩,全部都被骆成霞给轰了出去。

这让她的那些朋友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连着一周来找骆成霞,她都不出去,这让朋友们都惊呆了。

“骆成霞这是疯了吗?”

“她竟然不玩了,而是去搞事业了。”

“这是真要抢骆家啊。”

消息传到了骆老爷子的耳朵里面,他也有片刻的惊讶,不过让人查清楚了以后,得知是孟枝枝给自家孙女下了任务。

孙女才会这样的。

骆老爷子反而还有些高兴,转头就朝着身边人吩咐下去,“阿正,我记得前几天从印尼那边弄了两盒好的燕窝回来,你想办法去给孟同志送过去。”

阿正低眉顺耳的答应下来,转头就把这件事给办妥当了。

当孟枝枝收到这两盒燕窝的时候,她还有几分惊讶,当然拒绝的也干脆,“无功不受禄。”

“这个东西我不能收。”

阿正很是恭敬,“孟同志,这是我家老爷子特意为了感谢您才送的。”

“我们家阿霞能这样,全凭孟同志教的好。”

这下,孟枝枝明白了,这是骆家人来给她送学费了,“我和骆小姐是互相合作。”

“不一样的,不是您,我家阿霞现在还和外面的一群人鬼混。”阿正把燕窝递到了她的手里,“骆家上下都很感激您。”

孟枝枝这才收下,“谢了。”

阿正见她收下,这才跟着松口气,“孟同志,若是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可以随时联系我。”

阿正跟了骆老爷子三十年,整个骆家除了骆老爷子,他算是为数不多能说得上话的人。

孟枝枝点头,亲自送了阿正出去,当他离开后,孟枝枝回头和周闯感慨道,“谁能想到呢,我们双方之前还打的头破血流。如今倒是握手言和,还送礼起来。”

这真的是世事无常。

周闯低头看着那两盒燕窝,他没说话,只是岔开话题,“大嫂,我们进去吧,还有好多事情没忙完。”

孟枝枝盯着他看,“周闯,你不对劲。”

周闯由着她看,面容坦然,“大嫂,我哪里不对劲?”

太过坦然的态度,让孟枝枝都觉得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她觉得没意思,转头便提着燕窝进去,恰逢赵明珠出来,她便把燕窝交给了赵明珠,“骆家送来的燕窝,去把燕窝炖了,办公室的每一个人都分一盅,补补身体。”

这段时间,大家的工作强度都很高。

赵明珠嗯了一声,她如今的厨艺见长,尤其是孟枝枝忙起来顾不上的时候,赵明珠便接过了孟枝枝的活,虽然做的比不上她好,但是也能凑合吃。

“里面加东西吗?”

孟枝枝想了想,“就用清炖燕窝吧,别的什么都不加。”

赵明珠这才进去。

枝枝也没闲着,当产线这边在忙碌的时候,她把之前在家做好的广告设计图拿了出来。

给周闯,刘建,孟玉树,还有司徒怀看了看。

“你们看看这个广告设计图,如果没有问题,那我就按照这个版本发给羊城日报的朱科长看了。”

她和明珠都看了好多次了,觉得大方向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一些细节还需要他们来在帮忙看一看。

周闯看不出问题所在,他扫了一眼,便把设计图纸递给了刘建,刘建在这方面还不如周闯,他也摇头,“我看不出来。”

老实巴交。

到了孟玉树,他直接略过了自己,“老师看吧。”

比起他,司徒怀才是看了几十年报纸的那个人,司徒怀接了过来仔细看了每一个部分,“你的东西太多了。”

孟枝枝瞬间支棱起耳朵。

司徒怀找了一份旧报纸出来,他折了一个版面,把孟枝枝设计的那个图纸,放了上去对比了下。

“你自己看问题在哪里?”

孟枝枝低头一看,果然一下子就发现了问题,她设计的广告图纸太过繁冗了,东西太多,在塞到报纸的版面里面,给人一种不知道看哪里的错觉。

“说实话,我觉得这个版本的广告,不如之前你打的收音机广告简洁。”

之前那个广告他看过,一目了然。

但是面前的这个却不是。

孟枝枝喃喃道,“如果这个当做宣传单,而报纸上的广告在照着收音机的版面来呢?”

她问出这个问题后,似乎也不指望会有人回答她。

她便自言自语道,“对,就是这样。”

是她的思维给弄混淆了,从一开始她设计的是广告宣传图,而不是报纸上的广告。

其他人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孟姐,你在说什么?”

孟枝枝这会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分两步走,这个繁冗的广告设计图,当做宣传单来发。”

“什么是宣传单?”周闯一头雾水。

其他人也差不多。

孟枝枝,“宣传单就类似见人就发的广告,你也可以当做是报纸这一类的东西,但是报纸需要付费订购,而我们的宣传单是免费发放给对方。”

“只要对方接收了我们的宣传单,那么长红制造厂电视机,就能被更多人知道,从而挖出更多的潜在客户。”

司徒怀不解,“那你的报纸呢?”

孟枝枝语气冷静,“报纸也打广告,报纸是特定用户,而宣传单是普通用户。”

普通用户是群众基础,他们需要让长红电视机这个牌子,家喻户晓。

宣传单这一步就少不掉。

司徒怀喃喃道,“按照你这个走,你这是在和熊猫电视机打擂台啊?”

孟枝枝反问,“不行吗?司徒老师?”

“我们长红电视机有质量,有价格,为什么不能和业内老大掰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