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么说那种表情呢。

那得意, 那骄傲全部都是从陈红梅脸上表现出来的,要知道陈红梅这个人向来都是老成持重,很少情绪外露。

但是起码此时此刻, 她的情绪是外露了。

完全忍不住的那种。

“红梅, 你这是在和一只狗说什么?”

胡奶奶一问, 陈红梅就忍不住一口气全说了, “胡奶奶, 你看我闺女给我买了一间房。”

胡奶奶年纪大了耳朵聋, “你说什么?”

陈红梅声音大了几分, “胡奶奶, 我说我闺女给我买了一间房。”

那大声音瞬间把一个院的人都给惊了出来。

“什么?红梅,你家枝枝给你买了一间房?”

是他们听错了吗?

陈红梅摇头又点头, 她把那两张纸往前一放, 不少人都跟着看了过来, 当看到纸上的内容时。

大家顿时惊呆了。

“赵家那房子被你闺女买了啊?”

“我可记得街道办对外公布的是, 一间小房子要两千块呢”

“这么贵的房子,你闺女说买就买了?”

陈红梅矜持地嗯了一声, “我闺女说让我当有产者。”

这话太过书面了, 别人没听懂, 陈红梅特意解释了一句,“我闺女说, 我们女人这辈子都是无产者,从出生开始父母便没有想着准备房子,再到出嫁也是嫁给有房子的男人, 以至于老了以后,也需要投奔儿女,住的也是儿女的房子。”

说到这里, 她看了一眼倚在门口的孟枝枝,孟枝枝的眼神带着鼓励,陈红梅这才继续说下去,“所以,她说让我争取成为有产者。”

“我父母,我丈夫,甚至包括我自己没有做到的事情,但是我的枝枝做到了。”

天知道陈红梅收到这一间房之后的震撼,不是房子带来的震撼,而是她闺女所说的那一段话。

陈红梅所遇到的困境,是当下所有女性都遇到的问题。

但是只有她的枝枝看到了,并且提出了解决办法。

周围的邻居听完,原本她们心里还有些嫉妒的,毕竟,赵家之前留下的那一间房子谁不喜欢啊?

但是太贵了,他们都没舍得买。

孟枝枝却给陈红梅买了,而现在她们听完这话后,嫉妒倒是淡了,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红梅啊,你养了一个好闺女啊。”

“是啊,养了枝枝,你这辈子就等着享清福吧。”

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能共情母亲的,也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能看到问题,并且给出解决办法的。

胡奶奶由衷地感慨,“红梅啊,当年你带枝枝吃的苦,没有白吃。”

真的,没有白吃。

陈红梅看了一眼自家闺女,她笑着说,“我觉得我养她的那些年,不是吃苦,而是——”她想不出来该怎么形容这个词语。

陈红梅组织了语言,好一会才说,“是在把我自己养一遍。”

她把自己舍不得的东西,全部都在闺女身上实现了一遍。

这何尝不是把自己养一遍吗?

陈红梅炫耀了一圈,这才捏着那两张薄薄的纸回到家里,孟枝枝就立在门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陈红梅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感觉,她快步走上前,就那样抱着了孟枝枝,她轻声道,“枝枝,谢谢你啊。”

*

转眼就到了除夕,也就是孟枝枝和明台长约定的时间,明台长特意打电话过来告诉孟枝枝,让她除夕当天早点去电视台。

孟枝枝得到消息后,便立马去找了赵明珠,以前他们两家离的近,自从赵家被平反后,他们家便搬走了。

如今,赵家住在二环内,位置也很好。孟枝枝不是第一次来赵家,但每次站在赵家门口,看着那优越的地理位置和偌大的房子,

都还忍不住感慨一句:“投胎真是个技术活。”

孟枝枝招呼了一声,并没有进去,而是选择在门口等,过了片刻后,赵明珠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枝枝,你怎么不进去?”

孟枝枝歪头,身上的藏青色大衣,越发显得眉目如画,肤色如雪,“我不想和你妈打交道。”

在她眼里,赵母甚至是比她婆婆周母还要难缠的存在。

赵明珠一噎,她忍不住道,“你说的对。”

她系紧了围巾,便跟着说,“明台长也和我打电话了,你不来我找我也要来找你的。”

赵家离电视台不算远,所以走路就能过去。

路上,孟枝枝这才和赵明珠说,“我赵家之前住的房子买下来了。”

赵明珠还愣了下,“什么房子?”问完后,她自己就反应了过来,“你是说大杂院儿的房子吧?”

孟枝枝点头,赵明珠不解,“你买那个房子做什么?那么小?”

其实严格来说就只有十几平,若是把他们家后来盖的地震棚加进去,也不过勉强二十来平而已。

孟枝枝语气平静,“买给我妈的。”

赵明珠啊了一声。

孟枝枝信步走在一九八五年的首都街道上,四处都是低矮的房子,白雪茫茫。

她看着偌大的首都,突然说了一句,“我妈的大半辈子都生活在那个大杂院,让她换个地方从头开始,她肯定不习惯,还不如就在原来的那个位置,给她单独弄一间属于她自己的房子来。”

“明珠。”她声音很轻,那一双眼睛里面带着几分憧憬,“就如同上辈子的我们一样,大学毕业居无定所,按照我们两个人这辈子的路程,能在首都有一间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这会是我们一辈子追求的东西。”

“我说的这个房子,不是嫁人暂且居住的房子,也不是将来跟随着儿女居住的房子,而是一间房屋产权证上,写着我们自己名字的房子。”

她和明珠上辈子都是求而不得,但是这辈子却不一样了。

赵明珠听完,她怔了许久,她上前轻轻地抱住了枝枝,喃喃道,“枝枝,你永远都是那个最好的枝枝。”

她的枝枝总是能这般柔软,细腻。

能够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孟枝枝笑了笑,“我没你说的那么好,我只是觉得我们现在有钱了,有能力,去满足下自己,还有我在乎人的愿望。”

哪怕是微小的愿望,那也可以。

赵明珠听完,她喃喃道,“我也要买房。”

孟枝枝抬头看了过来,赵明珠说,“其实我去年就和赵明玉说了,让他帮我留意下周围的大杂院,四合院有没有对外出售的。”

但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

不过,在看到孟枝枝所做的这一切后,赵明珠想就算是没有机会,她也要去创造机会了。

孟枝枝,“你等等看,如果有消息了,我也去买一套。”

赵明珠重重地点头。

两人说话间便到了首都电视台,她们一到,保卫科的人就认出了她们,便立马进去通报了。

过了两三分钟,吴科长一路小跑着出来,他手里还攥着两个通行证,在见到孟枝枝和赵明珠后,便立马迎了过来,“孟同志,赵同志。”

“这是通行证,你们戴着就好,现在跟我进来。”

孟枝枝和赵明珠接过通行证,很自然地就给挂在脖子上,吴科长在前面带路。

除夕当天的首都电视台,后台简直是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忙碌的工作人员、化妆师、道具组的人。

还有的演员们在后台来来回回地走着,有的在默记台词,有的在练习动作,有的在化妆间里补妆。

空气中弥漫着发胶和粉底的味道。

走了片刻后,有一个化了妆的女同志来找吴科长耳语了一下,吴科长皱眉,“我马上来。”

紧接着,他便回头冲着孟枝枝说,“孟同志,你和赵同志先自己在这里转一转,有些地方写着闲人免进,这种就是录音棚,除了主播都不能进去。”

“有急事你就喊小刘来找我。”

“我这会要去后面处理下工作。”

孟枝枝点头,“我们自己转一转,不会乱跑,吴科长你去忙自己的事情。”

吴科长得了这话,立马小跑着离开。

看得出来为了春晚的顺利播放,所有人都在全力以赴地忙碌。

孟枝枝站在监播室的门口,看着里面满满一排长红牌彩色电视机,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赵明珠也一样,平时那么冷淡的一个人,但此刻眼睛里面也带着几分期待的光芒。

“今天就是春晚了。”赵明珠轻声说。

“对。”孟枝枝深吸一口气,“今天过后,全国人民都会知道长红电视机。”

“他们会看到长红电视机的转播效果,也会知道——”说到这里,孟枝枝突然反应了过来,“我们好像还没和吴科长说,我们长红电视机的广告词吧。”

这话一落,赵明珠也跟着一愣,“没说。”

“我们甚至连带着长红电视机,会以何种方式打广告出去都不知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拍了下额头,“大头虾!”

十分钟后。

孟枝枝找到了明台长,明台长忙得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此刻见了孟枝枝也是长话短说,“孟同志,你找我这是?”

孟枝枝,“明台长我们之前似乎没说,长红电视机的广告词。”

这——

明台长也把这一茬给忘记了,双方都认为把长红电视机正式拍出来,让电视机前的观众看到就行。

但是却忘记了最为根本的东西。

明台长掐了掐眉心,“这件事你去找吴科长,让吴科长带你们见下潘主持。”

十分钟后。

吴科长,潘主持,外加孟枝枝和赵明珠,四个人在一个办公室。

显然潘主持来之前是得到过消息的,他神色温和,“孟同志,不知道长红电视机的广告词是什么?”

孟枝枝是打算直接沿用旧的广告词了,她和赵明珠对视了一眼,便直接说,“长红电视机就是好。”

“就这么一句话。”

“到时候麻烦你们在主持春晚的时候,顺带提一嘴就好了。”

潘主持微微拧眉,“这会不会太简单了?”

他这段时间也算是体验过了长红二十寸彩色电视机,说实话体验感是真不错。

孟枝枝试探道,“那潘主持有更好的提议吗?”

潘主持,“大彩电,大屏幕,长红电视机你值得拥有。”

孟枝枝,“……”

她看了对方一眼,又看了一眼。

潘主持摸了摸下巴,“怎么了这是?”

孟枝枝总不能说,潘主持啊,你这也太像是从后世来的广告人了吧?

她只能说,能在首都央视做主持人的人,真是有几把刷子的。

“潘主持,你说的这个广告词太好了,就按照你说的这个来吧。”

潘主持笑容如同春风一样,“那好,我做个记录,等一会和我的同事们都交代清楚。”

这是个专业能力强的。

孟枝枝便松口气,等潘主持那边交代清楚后,她小声和赵明珠说,“我们以前看到的潘主持都是老态龙钟,没想到他年轻的时候,这般玉树临风啊。”

赵明珠也点头,“确实。”

在潘主持去演播厅的时候,孟枝枝和赵明珠站在外面看一台台电视机,全部都是长红牌二十寸彩色电视机。

当上面鲜亮的屏幕颜色出来后,饶是孟枝枝都有些恍惚,“明珠,你有没有发现咱们长红电视机的色彩饱和度特别好啊?”

甚至是超出市面上的平均水平。

赵明珠说,“色彩饱和度这一块是司徒老师亲自出手的。”

司徒怀是谁?

他可是国内出名的无线电大佬了。

有他出手几乎没有拿不下的。

与此同时远在羊城的长红制造厂办公室,周闯、刘建和孟玉树也围坐在一台二十寸的彩色电视机前面。

司徒怀躺在躺椅上,他旁边放着一个椰子,一边喝椰子汁一边盯着屏幕看,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养老生活很是满意。

顾明远搬了个小板凳,挤在最前面,他忍不住说,“今晚春晚上要播咱们的广告。”

说到这里,顾明远激动地搓手,“我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能在春晚上看到自己生产的东西。”

周闯笑了笑,“我大嫂和二嫂的手笔,什么时候让我们失望过?”

孟玉树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电视屏幕。

屏幕上还在播放着春晚的预热节目。

所有人都在等。

等着那个属于长红电视机的高光时刻。

还是司徒怀看不下去,“好了,都去忙活了,距离春晚播放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都挤在办公室做什么?”

“顾明远,你车间不忙了?”

“玉树,你的论文写完了?写完了去琢磨下更大的屏幕,怎么调整色彩饱和度。”

“还有刘建,枝枝都说了,年后会有一批大出货,你负责的零件都能供应得上吗?”

“周闯你也是,你要负责协调双方的关系,枝枝那边你联系没?还有骆成霞,和香江那边,三方都协调好了吗?”

孟枝枝不在,司徒怀就像是长红制造厂的大家长一样,一个个劈头盖脸的问题下来,所有人都懵了。

“都给我各自忙碌起来。”

“等到春晚开播了,我在喊你们过来看。”

大家一哄而散,迅速去忙碌起来。

徒留坐在躺椅上的司徒怀,吸着椰子汁,看着彩色电视机,他摸着下巴琢磨了下,“看来下次也要弄一台大彩色电视机,搬回学校了。”

看过彩色电视机后,就无法去接受黑白电视机了。

那色彩饱和度差得真是太远了。

下午七点十分,距离春晚的播出不到一个小时,首都电视台的后台突然变得异常紧张。

孟枝枝最先感觉到不对劲,因为工作人员的脚步突然加快了,有人跑着穿过走廊,还有人在低声交谈,脸色难看得很。

孟枝枝蹙眉,“出什么事了?”她拦住一个路过的工作人员,想要问出些什么。

对方摇摇头没说话,急匆匆地走了。

赵明珠敏锐地皱起了眉,她立马说道,“我去打听一下。”

她转身去找吴科长,不到五分钟就回来了。

但她回来的时候,脸色已经白了。

“怎么了?”孟枝枝心里面咯噔一声,她一把拉过赵明珠,转头去了旁边压低了嗓音问道。

赵明珠压低了声音,“出事了。”

“之前《新闻联播》的直播设备出了故障,现在技术组在紧急抢修。”

孟枝枝没听明白,“新闻联播出了故障,和春晚有什么关系?”

赵明珠目光沉了下来,她喃喃道,“枝枝,新闻联播和春晚用的是同一套直播系统。”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

孟枝枝瞬间明白了过来——如果直播系统出了故障,那春晚就无法正常直播了。

如果春晚不能直播。

那他们的广告——

孟枝枝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响。

一百台电视机。

五十台二十寸彩色电视机。

五十台黑白电视机。

这几个月来所有的筹划、准备、投入、期待……

全部都将付之东流。

“不会吧。”孟枝枝的声音有些发紧,“不会这么巧吧?”

那么多年的春晚都没事,怎么会就今年的春晚出事了?

赵明珠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后台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明台长的脸色已经铁青了。

他站在监播室里,盯着技术组的人一通忙活,手背青筋暴起。

“到底什么时候能修好?”

“台长,主控设备的信号输出模块烧了,备件不够……”

“那就去调!给我从别的地方调!今天是除夕,全国人民都等着看春晚,你跟我说设备坏了?播放不了春晚?”

“姓陈的,你知道这话一旦对外说代表着什么吗?”

对方没有回答,明台长就已经替他回答了,“这代表着我们首都电视台从上到下,所有人的乌纱帽都要掉一掉!”

陈岚的脸色瞬间白了,“台长。”

“喊我台长没用。”

明台长大吼道,“我恨不得喊你台长,你告诉我,现在怎么办?”他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距离春晚播放还有五十分钟,你告诉我,怎么办?”

他掐着眉心,转着圈,当即下了死命令,“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今天的春晚必须播出去!”

技术组的人急得满头大汗,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硬件坏了就是坏了,不是软件上能修补的问题。

陈岚喃喃道,“那我们再试一次,但是台长,从来没有这样,真的从来没有这样过。”

“我们只能尽力而为。”

明台长猛地抬头看了过来,眼神威压到了极致,“尽力而为?那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开除!”

孟枝枝就站在监播室的门口,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赵明珠站在她旁边,也是一脸惨白,“枝枝,如果今天的春晚不能顺利播放,那我们前期投入了一百台电视机,是不是白投入了?”

更别说,为了这个春晚她和枝枝两个人,已经在首都待的快有一个月了。

而长红制造厂那边更是备齐了零件和货物,如果没有春晚广告的加持,那意味着他们这些货物,全部都会成为库存。

电视机也最怕库存,放久了里面的显示器,高压包都会受潮。

孟枝枝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有些痛,但她没说话。在赵明珠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孟枝枝终于开口了

孟枝枝深吸一口气,“不会白投入。”

“这一百台电视机从放到首都电视台开始使用起来,就代表着这一笔投入已经开始了,它们所带来的价值也会慢慢显现。”

这会的孟枝枝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明珠,就算是没有春晚,从这一批机器进入央视电视台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给我们带来了广告效益。”

只是,没了春晚,这个广告效益会变慢而已。

与此同时,羊城办公室周闯他们也发现了异常,到了七点五十以后,按理说会有春晚预告节目的。

但是春晚的预告节目却没出来。

不止如此,电视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定格了,紧接着出现了一段“请稍候”的字幕。

“怎么回事?”刘建往前凑了凑,似乎想看清楚几分 。

周闯的脸色一变,哗啦一下站了起来,“信号断了?”

孟玉树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屏幕上还是那三个字,没有出现任何雪花屏,也没有出现任何故障。

孟玉树微微皱眉,他得出了一个结论,“按理说不是信号断了,是电视台那边的直播系统出了问题。”

作为搞技术的人,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判断出了问题的根源。

顾明远啪的一下把花生米放下了,“那孟姐她们投放的广告呢?”

一百台电视机呢?

如果春晚出了问题,那他们捐赠的一百台电视机怎么办?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司徒怀在躺椅上的嗑瓜子动作也停了,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恨不得能夹死蚊子。

整个办公室都陷入了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闯喃喃道,“那这个春晚还能顺利播放吗?”

这简直是问出了灵魂问题。

还能正常播放吗?

没有人知道的。

也没有人能够回答。

首都电视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后台的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

孟枝枝如同一个木头人一样站在走廊过道,脑子里面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念头,要冷静要冷静。

现在更着急的不是她,而是明台长他们。

不过说不着急,那是假话。

毕竟,她这边一意孤行,给首都电视台捐赠了一百台电视机。

一百台电视机的投入,数月的筹划,春晚最大的广告位。

如果这一切都打了水漂,她回去怎么和厂里交代?

怎么和股东们交代?怎么和那些加班加点赶库存的工人们交代?

孟枝枝抿紧了嘴唇,指甲几乎要掐出血来,但是她却不能露出任何惊慌来,因为明珠也在等着她。

她的情绪会传染给明珠的。

“明珠,如果最差的结果——”

孟枝枝花还没落下,

监播室里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很急促,带着几分慌乱,但又有几分惊喜。

“台长!台长!”

孟枝枝下意识地转头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年轻的技术人员冲了进来,他浑身冒着汗,但眼睛里面带着光,声音急促,“台长,我有一个办法!”

明台长铁青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说。”

那年轻技术员一口气说了出来,“现在我们的情况是主控室的信号输出模块烧毁了,短时间内无法修好,但是——”

他指了指监播室里面那一排崭新的长红牌彩色电视机,就如同希望的光一样,静静的陈列在这里。

技术员强压着激动,他深吸一口气,“但是这批新电视机自带高频信号接收模块,如果我们用这些电视机的信号接收端作为中转,重新搭建一条备播链路,理论上是可以恢复直播信号的!”

这话一出,整个监播室瞬间安静了。

明台长看着那排长红牌电视机,又看向那个技术员,带着几分犹疑,“你确定?”

“我确定!”技术员语气斩钉截铁,他喃喃道,“我刚才测试过了,这批电视机的信号接收灵敏度极高,比我们台里之前用的老设备好得多。”

“只要给我二十分钟,我就能搭好备播链路!”

明台长几乎没有犹豫,“做,现在就做!”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声音高昂,“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配合他,给我在二十分钟之内把直播信号恢复!”

整个监播室瞬间沸腾了起来,技术人员全部动了起来,搬电视机的搬电视机,接线的接线,调试的调试。

孟枝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的心脏几乎是从谷底一瞬间弹到了天花板上。

该怎么说呢。

就好像是在坐过山车一样,这短短的两个小时,孟枝枝的心脏也随着过山车一起起伏。

赵明珠也看到了,她猛地转头看向孟枝枝,眼睛里面不可置信,“枝枝,他们在用咱们的电视机?”

她语气结巴了下,“用咱们的电视机进行中转直播?”

这代表着什么只有她们自己才知道。

孟枝枝声音有些发颤,她眼神明亮,透着几分欢喜,“——是。”

“明珠,峰回路转啊,峰回路转啊。”

谁能想到还能有这个办法呢?

如果这一次春晚真的全部都用长红电视机,进行中转直播的话。她怀疑甚至都不需要说广告词了,因为这一次的中转直播就是最好的广告啊。

显然赵明珠也想到了这里,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孟枝枝的袖子。

她心跳如鼓。

二十分钟。

说是二十分钟,实际上那个年轻技术员只用了十五分钟。

当备播链路搭建完成的那一刻,监播室里面所有长红牌彩色电视机的屏幕上,唰的一下子,所有的画面同时亮了起来。

春晚的舞台画面清晰地出现在了每一台电视机上。

色彩鲜明,信号稳定,画面流畅。

“有了有了有了!”

“信号恢复了!”

“可以直播了!”

监播室里面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春晚可以正常播放了。”

当这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有些人更是直接哭了出来。实在是之前那短短一个小时的压力,给到了他们在场的所有人。

对于他们来说,春晚可以正常播放了,那等于是劫后重生。

连带着明台长紧绷的脸终于松了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走廊里面的孟枝枝。

两人对视。

昏暗的灯光下,孟枝枝有些看不清楚明台长的神色,不,又或者是他好像擦了下眼睛,动作极为细微,紧接着便飞速不见。

明台长深吸一口气,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朝着孟枝枝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个点头,胜过千言万语。

孟枝枝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她朝着明台长比了一个胜利的姿势。

赵明珠喃喃道,“枝枝,可以播放了,我们捐赠的一百台电视机,从这一刻开始便正式显现效果了。”

春晚直播恢复了。

但这一次恢复直播,却和之前的方案完全不同。

因为整个直播链路是通过长红牌电视机搭建的,这也就意味着在直播画面的最下方,在每一个镜头切换的间隙,在监播室的每一个角度——

长红牌电视机的logo,都以一种不可忽视的方式出现在了全国观众的面前。

不是生硬的广告。

也不是刻意的植入。

而是——

它就在那里。

它就是支撑这台春晚能够播出去的底盘。

当晚八点整,一九八五年春节联欢晚会正式开播,当主持人出现的那一刻,现场观众席瞬间产生了欢呼。

饶是在后台的孟枝枝和赵明珠,也听到了外面的欢呼声。

当主持人说完开场白后,很自然的调侃了一句,“今天我们春晚在筹备的过程中出了点故障。”

“不过很快就解决了。”

潘主持实话的接了过来,“大家想不想知道,我们是怎么解决的?”

随着下面一阵热烈的“想”字落下,潘主持手握着话筒,面带微笑,春风拂面,“我们的直播线路出了故障,按照正常情况来说,今年的春晚差一点就和大家无法见面了。”

“但是也是凑巧,我们电视台今年引进了国产长红牌电视机,这才避免了这一场故障。”

下面的人都很好奇,“春晚和电视机有什么关系?”

潘主持道,“问得好,春晚和电视机有什么关系?我之前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当我们电视台的直播线路出了问题后,长红电视机完美地承担了我们的备用线路。”

“我这才惊觉原来我们的国产电视机,技术已经这么先进了,自带高频信号接收模块,能够完美地匹配我们电视台的接收信号。”

“就这一点我想说,国产电视机,长红电视机就是牛啊。”

后台,孟枝枝知道在潘主持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全国的人民都知道了,长红电视机就是牛啊。

这简直比他们之前商量好的广告词,更有说服力,也更有震撼力。

果然,如同孟枝枝所料的那样,当潘主持这话一落,观众席下面瞬间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长红电视机?没听过啊?”

“我好像在报纸上看到过,不过我还以为是小牌子,也不敢信任。”

“不过,央视电视台都用的是长红电视机,连带着人家潘主持都说长红电视机很牛,要不等看完春晚后,我们也去买一台吧。”

这种对话藏在无数个角落。

同一时间,羊城长红制造厂办公室里,周闯他们也看到了这一幕——长红电视机的logo不断出现在大屏幕上。

周闯的呼吸都跟着加重了几分,“那是我们长红电视机?”

“是不是说,这下全国人民都知道了?”

再也没有任何东西,比在春晚上出现更有说服力了。更别说,潘主持还调侃春晚出了故障,差点没播放出来,但最后是长红电视机——这款国产电视机拯救了这场故障。

这简直是长红电视机的高光时刻啊。

孟玉树强压着激动,他嗯了一声,“全国人民都知道了。”

“春晚结束后,我们长红电视机就要家喻户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