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连邀请她们进屋都不邀请了, 直接带着她们去看房子。

赵明珠多聪明的人啊,一下子就猜中了事实,“妈又吵你了?”

赵明玉顿了下, 这才点头, 倒不是生气而是一种陈述事实, “她觉得我出来迎接你, 是偏心你, 另外一个妹妹回来我却不搭理, 嫌我嫌贫爱富。”

赵明珠嗤了一声, “她自己都不帮扶自己的兄弟姐妹, 转头来却要求我们相亲相爱,互帮互助。”

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兄弟姊妹之间互相帮助的原因, 要不双方相依为命长大的, 要不一个心善, 一个感恩, 他们之间既有感情,也有血缘关系。

因为心疼对方, 所以才会去帮忙。

就像是赵明玉对赵明珠。

同样的, 赵明珠对赵明玉也是这样的。

赵明玉点头, “好了,不说他们了, 有些糟心。”他在前面带路,“我直接带你们去找楚老爷子吧。”

赵明珠嗯了一声,跟着他出了胡同, 胡同里风大,卷着哨音,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赵明珠拉紧了自己的衣领子, 又回头看了一眼孟枝枝,刚准备叮嘱她把衣服拉紧点,就瞧着孟枝枝的注意力被旁边的电线杆子上吸引过去了。

赵明珠定睛一看,只见到路边电线杆子上贴满了出国劳务的牛皮癣广告。

到处都是“美国梦”和“日本淘金”

孟枝枝似乎察觉到赵明珠的目光,她这才撕下来了一张广告贴,“明珠,你看。”

赵明珠接过去一看,她喃喃道,“这些人是疯了吗”

这才过了多久,从难出国到现在的出国热,周围四处都是广告贴,这让就算是不想出国的人,也怕是要心动了。

孟枝枝说,“这些人不是疯了,而是想发财。”

赵明玉嗯了一声,“我认识的不少人都下海经商了,还有直接出国的。”

赵明珠突然问了一句,“那你呢?”

“我?”赵明玉指着自己的鼻子,他笑了笑,“我吃不惯外面的饭。”

他就习惯了北京的饭菜,但凡是换个地方,他怕是都生活不下去。

赵明珠,“你这样也挺好的,就待在首都一辈子,端个铁饭碗上个班,到时候你的退休金高的吓死人。”

赵明玉笑了笑,也没当真,而是说起了正事。

“今天要卖房子的人是楚家,楚家老爷子现在急疯了,全家都要去美利坚,机票钱现在还差一截,这房子要是再卖不掉,他们得急得跳河。”

听到这话,赵明珠和孟枝枝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都没说话,因为她们知道现在对方越着急,对于她们来说才是最有利的。

在去了胡同口的时候,瞧着胡同对面新开的信用合作社,孟枝枝想了想,“等一会,我们先去合作社取钱。”

赵明珠也觉得要先取钱。

两人只交换了一个眼色,便迅速有了决定。

赵明珠取了三万,孟枝枝取了两万,五万块是她们买下这个四合院的最高价。而且这五万块两人还会分开拿,不会全部都拿在一个人的手里,因为这是后手。

一刻钟后,她们从合作社出来,一人拎着一个黑色的皮包,起码从外观来看,是看不出来里面装的是什么的。

这种取钱的时刻,赵明玉自然不会一起跟进去,他直接在门口等着,瞧着赵明珠和孟枝枝出来后,他顿时迎了上去,目光扫了一眼,便问,“解决了?”

他甚至都没敢问取到了?

怕有心人听了去。

赵明珠嗯了一声,“走了,现在过去。”她拎着的是三万的那个黑色皮包,而孟枝枝拎着的是两万的那个黑色皮包。

赵明玉心里有数,他便拐了个弯,在前面带路。

孟枝枝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黑色的皮包。

包很沉。

里面全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大团结。

楚家离赵家不算远,走路过来也就五分钟,有赵明玉带路过来的也很顺利,他们到的时候。

楚家的院里面乱糟糟,到处是破报纸和碎瓷片。

楚老爷子穿着棉猴,因着怕冷,还戴了雷。锋。帽,蹲在台阶上抽旱烟,一脸愁苦。

“楚叔,人带到了。”赵明玉喊了一声。

楚老爷子抬头,看了看孟枝枝和赵明珠。

他皱眉,有些看不上,“就这两个小姑娘?”

听听这话,就知道他有些看不起自己,孟枝枝没说话,赵明珠往前走了一步,轻笑了一声,“老爷子,你可是看不起我?”

这人直白,直接把话都给问了出来,这让楚老爷子有些尴尬,他抬头看了一眼赵明珠,总觉得她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了。

赵明珠自报家门,“赵明珠,赵明玉的妹妹。”

赵明玉是谁,整个胡同的人都知道了。赵家平反后,赵明玉是胡同这一代年轻一辈里面,第一个有体面工作,并且如今去了央视电视台的人。

听说,赵明玉最开始的工作,还是赵家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妹妹赵明珠介绍的。

这下,楚老爷子知道对方是谁了,“明珠丫头?”

赵明珠点头,“是我。”

听到还真是她,楚老爷子都有些恍惚了,他意兴阑珊的站了起来,双手背后,瞧着那偌大的圆子,恍惚道,“真是时过境迁啊。”

他楚家要卖房出国。

而赵家的丫头却要买他们楚家的祖宅院子,这搁着前面数十年,赵家人想进楚家都是需要人通传的。

时过境迁,真是时过境迁。

楚老爷子还有几分不可置信,他又确认了一遍,“你真要买?不跟我老头子开玩笑?”

赵明珠点头,“我人都来了,不至于拿这种事情和您老开玩笑。”

楚老爷子观察了她一会,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这才说道,“我这院子开价三万,少一分都不行,你们拿得出钱?”

三万块,在八七年的北京,能买一火车皮的猪肉。

普通职工攒一辈子也攒不到这个数。

楚老爷子也就报个价,想让她知难而退,并不指望她能拿出来。

谁知道下一秒,赵明珠直接把手里的黑色皮包往石桌上一搁。

拉链拉开。

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露了出来。

楚老爷子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自从家里出事后,他就在也没见过这么多现金了。

他没说话。

“钱在这,房本呢?”赵明珠话不多,直接切入正题。

楚老爷子没说话,他端着搪瓷缸疯狂的喝水,一边喝一边自言自语,“我这院子地段好,房子保养得也行,要不是急着办签证凑保证金,三万我都不卖。”

赵明珠没理会他的这些废话,而是转头看向孟枝枝。

孟枝枝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青砖灰瓦,正房厢房格局规整,院子里还有一棵粗壮的石榴树。

这可是二环内的二进四合院。

放在后世,少说也是按亿计算的资产。

孟枝枝心里狂跳,面上却不显,她黑色皮包往前推,冲着楚老爷子说道,“这套院子我们要了。”

甚至都没有还价,楚老爷子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钱,又抬头看了下她们两人,问,“真要?三万,现金?”

孟枝枝点头。

“今天就能去街道办过户,钱一次性结清。”

楚老爷子激动的搓手,“那我们现在就去办。”

这房子挂出去很久了,但是问的人多,买的人却很少,没想到到最后两个他觉得最不可能买房子的人,把房子给定了下来。

楚老爷子生怕赵明珠和孟枝枝反悔,火急火燎地拉着她们去街道办和房管局办手续。

八十年代的房屋买卖手续相对简单。

只要双方同意,带着户口本和证明,交了契税就能过户。

不到下午三点,崭新的房产证就拿到了手里。

赵明珠摸着房产证上自己的名字,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北京的四合院啊。

她和枝枝终于在首都有了属于,一套自己的房子。

这是两辈子的愿望。

孟枝枝似乎知道赵明珠在想什么,她捏着她的手,微微紧了几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心满意足。

双方办完手续。

他们再次回到楚家院子,需要在交接下钥匙,以及屋内其他事宜。只是再次回来双方的心情却完全不一样。

孟枝枝和赵明珠则是高兴,而楚老爷子则是难受,没了之前卖出房子的欣喜,这会反而还有些不舍,他抬头看着屋内的一草一木,曾经嫌弃的低矮平房。如今瞧着倒是舍不得了。

他仔细的看了下屋里屋外的每一个地方,这才把钥匙交给了赵明珠,他语气郑重,“这房子是我楚家百年老院子了。”

赵明珠挑眉,“我知道,百年老房子。”

一句话,把楚老爷子给噎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赵明珠说的不无道理,若不是百年老房子,儿女也不会这般嫌弃。

儿子也不会立刻马上让他卖房了。

楚老爷子本来一堆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再次咽了回去,“算了,这房子给你了,往后你爱护一些。”

赵明珠嗯了一声,“我的房子我自然会爱护的。”

她心说四合院这么好的房子,她肯定不会糟蹋的,起码不会像是现在这样,满院子的东西放的到处都是。

起码在赵明珠看来,她没看到楚老爷子对这房子有半分珍惜。

应该说满满的都是嫌弃还差不多。

楚老爷子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他叹口气没说话,只是沉默着让人收拾东西该卖的卖,该扔的扔。

他若是去了美利坚后,这辈子大概率不会在回来了。

楚家收拾东西的时候,门是大开着的,周围的邻居也很自然就看到了这边的情况。

有人好奇,“楚老爷子,你家房终于卖了啊?”

楚家这房子对外公布的消息有一段时间了,但是来看的人多,买的人却少。

楚老爷子嗯了一声,他有些意兴阑珊,“卖了卖了,以后跟大伙儿做不成邻居了。”

有人在恭维他,“那不一样,和我们做不了邻居,但是你不能和美国人做邻居吗?”说到这里,对方羡慕道,“到时候你住高楼大厦,吃西餐,可别忘记了大洋彼岸,你还一群老邻居啊。”

这话会所的舒心,捧的楚老爷子心里也舒服,他心里最后那一丝不舍也跟着烟消云散了。

是啊。

他是要出去过好日子的,这里的烂房子烂瓦片,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想到这里,楚老爷子的心情也跟着舒畅了几分,他笑了笑,“等我再美国站稳脚跟了,到时候给大家寄明信片。”

这话说的敞亮,大家都跟着笑着恭喜他。

“谁买了你家房子?”

赵母是最晚来的,她之前和赵明玉赌气回到了家里,所以一点都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出来看赵明珠怎么还没回去的时候,这才发现楚家门口堵着许多人。

便顺嘴问了一句。

楚老爷子看了一眼她,“你不知道吗?买我房子的人就是你闺女啊?”

赵母,“不可能,我闺女穷的揭不开锅。”

她下意识地否认。

或者说在她的印象里面,她的闺女就是赵明秋,如今日子过的极差。

还惦记着娘家的房子,她怎么可能买得起楚家的房子啊。

楚老爷子更奇怪了,“你家赵明珠买我家房子,这么大的事情没和你说?”

“你说什么?”赵母吃惊,眼珠子都瞪大了几分,“我家赵明珠买你家房子?”

她这辈子都没想过明珠能够买得起楚家的房子,要知道楚家的房子,比他们赵家还多一进的院子呢。

别看一个胡同里面住着,但是这里面区别可差太多了。

比方说,楚家现在有门路卖房子去美国,他们赵家就没有,只能待在国内。

楚老爷子看稀奇一样看着她,“你还真不知道啊?”

恰逢赵明珠拿着钥匙,把每个房间的门都打开看了一遍刚好出来,楚老爷子就把她拽了过来,“你和你妈说,是不是你买了我家的房子?”

赵明珠慢吞吞的收起钥匙,语气冷静,“我买房子不用和她说。”

“赵明珠!”赵母生气赵明珠在外面这么不给她面子,“你还把不把我当妈?”

赵明珠没理,她转头问孟枝枝,“不是说要换锁吗?我们现在去找个换锁匠过来换锁。”

这是把赵母忽视了个彻底。

赵母急赤白脸的,抓着赵明珠的手不让她走,却被赵明珠一把甩掉了,“赵明玉,你走不走?”

院儿里面的其他人都面面相觑,实在是没想到赵家母女之间的矛盾,如今能闹成这样了。

赵母站在原地,被这么多人看着,她脸色热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也下意识地解释,“这孩子打小就叛逆。”

“叛逆算啥,人家有出息啊。”

几句话怼的赵母落荒而逃,简直是待不下去的那种。

赵明珠瞧着了扯了扯嘴角,转头拉着孟枝枝离开,两人的速度很快,请来了换锁匠把屋子的锁全部都换了一遍后。

赵明珠看着门口的门牌,她瞬间让人拆了去,她才不要什么楚家门牌,转头拆了以后,上面就什么都没了。

孟枝枝还问她,“你不加个赵家?”

赵明珠翻了个冲天白眼,“我加赵家?那是给赵家增光,又不是给我增光,我干嘛加赵家,就像是现在这样写个数字门牌号就行了。”

“槐花胡同146号,以后就是我赵明珠在北京的家。”说到这里,她抬手搂着孟枝枝的肩膀,“也是我家枝枝的家。”

赵明珠和孟枝枝从来都不分彼此。

孟枝枝笑了笑,“那我等你给我留一间上房。”

赵明珠嗯了一声,“这是必须的。”她的速度很快,请人用了三天时间把前后院子,全部都打扫了出来。

当看着那焕然一新的院子,赵明珠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等下次周野那货回首都陪我过年,我就不用带他回赵家了,而是回自己的家。”

“还有你和周涉川也是,到时候前院儿归我们,后院归你们,后面还有果树,平平和安安肯定喜欢。”

孟枝枝也喜欢后院儿,她也没和赵明珠客气,“我去买四合院了,也分你一半!”

这叫有来有往。

赵明珠不在乎,但是她知道孟枝枝的性格,便说,“无所谓,反正我有房,哈哈哈哈哈。”

是那种张牙舞爪的笑,得意洋洋。

她转头就去和周野打电话,“周野,我在首都买房了,就买在我娘家隔壁,今年过年回首都过年?”

周野听到前半句的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但是等听完后半句已经下意识的答应了,“可以,你在哪里过年我就在哪里过年。”不过这话说完后,他立马反应了过来,“不对啊,明珠,你买房了?你在首都买房了?”

首都的房子多贵啊,在也没有比周野更知道的了,他可是实打实的首都人。

在他的记忆里面,全家都挤在二十来平的房子里面,属于打呼都能震的隔壁都能听到的那种。

赵明珠笑嘻嘻,“买了,八百平的大房子,二环内,站在房顶看天安门。”

“周野,你老婆喊你回来住大房子!”

周野倒是没有自尊心受挫,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反应,这一碗软饭他干了!

挂了电话后,周野的腿脚还有些轻飘飘的,他打着摆子走到隔壁,周涉川在给安安辅导作业,显然有些气不顺。

周野过来的时候,就说了一句话。

“大哥。”

“干嘛?”

周涉川的语气很是不善,但是周野全当没听见,他就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大哥,我家明珠给我买了一套八百平的房子。”

说到这里,他还顿了下,特意补充,“在首都!”

“她喊我回家过年。”

周涉川,“……”

周涉川表示自己并不想听,可是周野很炫耀,“怎么办啊大哥?明珠给我在首都买了一套八百平的房子,我要不要回去过年啊?”

这语气就很欠揍了。

周涉川表示自己并不想听,他低头看了一眼卷子上一堆错题的安安,他掐了掐眉心,“要不,你还是滚吧。”

周野难得好脾气,关切的替他关上门,“那你好好辅导安安功课。”

“我出去一趟。”

周野出门后,走路像是在踩棉花,他第一个遇到的是何政委,何政委提着公文包,一脸愁容,瞧着周野那笑容满面的样子。

他觉得有些扎眼,“周野,你这是捡钱了?”

周野摇头又点头,“如果真是捡钱,我或许还没这么高兴。”

何政委纳闷,“那是什么?”

周野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嘴角忍不住的往上翘,“我家明珠在首都,买了一套八百平的四合院,邀着我回去过年呢。”

说到这里,周野自己就傲娇了起来,“老何,你以后可要对我好着点,你要是对我不好。”他呵呵道,“我一不开心就回去吃软饭了。”

这话说的,何政委沉默,他默默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就不觉得吃软饭丢人?”

周野,“吃软饭有什么丢人的?我老婆养我,我巴不得高兴才是。”

“在说了,有些人想吃软饭,还吃不到呢。”

“是不是啊,何政委?”

这话真是过分,何政委扭头就走,放下一句话,“你过年的年假我不批。”

周野,“……”

周野瞬间炸了好吗?

一连着缠着何政委好多天,这才求来了年假和调休假,一共十来天他全部放到了一起。

就为了攒着放年假了,好回首都过年。

周母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她和周涉川打听,“涉川,我们今年过年能不能回去?”

她已经在家属院过了好几个年了,都没回去看看老伴。

周涉川想了想,“这件事我还说不准,不过我尽量去调休,看看能不能整个假出来。”

不说每年回去过年,三年回去也行啊。

还真如同周涉川说的那样,为了攒年假调休假可以回去过年,他真是拼了老命了,这才攒了十三天假。

当消息说给平平和安安的时候,俩孩子都兴奋的睡不着,“爸爸,我们真回首都过年吗?”

其实在俩孩子的记忆里面,回去首都过年的次数屈指可数?

如今都十岁了,也才回去了一次,最多也不过两次而已。

周涉川点头,“回去。”

“回去带你们找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