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是在别墅吃的。
开餐前，霍兆麟带她过去餐厅，四位菲佣站成一排候在这里，为首的张阿姨见明央走来，立马上前递上一碗参汤，“明小姐，你太瘦了，多喝碗汤补补。”
霍先生带回来的女孩又瘦又小，看得她怪心疼的。
明央拘谨着手，下意识望向对面的霍兆麟。
男人颔首，“吃吧，不浪费张阿姨特意一番苦心。”
明央接过，道谢，低头喝汤，眼底有湿气冒出来，短短几个小时，原本素不相识的男人，却给了她一个温馨的、她想都不敢想的家。
女孩握着汤匙的手指发颤，一口一口啜饮，参汤鲜美，鲜味从口腔蔓延到四肢百骸，令明央有种通体舒畅的感觉。
不知不觉喝光一碗汤。
看得旁边的张阿姨，脸上笑容都收不住，只要明小姐喜欢喝，她就有信心能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
接过明央的空碗，张阿姨忙不迭地问她，“明小姐，再喝一碗？”
那语气，就像一个只要能好好吃一碗饭，就值得被大力夸奖的小朋友。
女孩不得不拒绝，“张阿姨，我实在喝不下了，碗里还有饭。”
“好吧。”张阿姨神色怅然若失。
霍兆麟慢条斯理用餐，他吃相很好，并不多话，听着眼前一老一小的聊天对话，忍住笑意，“等睡前，再让她喝一碗。”
“好嘞，霍先生。”笑容重新回到张阿姨脸上。
明央心里腹诽，偷偷看一眼霍兆麟，头顶灯光洒在他脸上，衬得男人轮廓立体，如高山雪松清冷疏离，周身散发出高不可攀的贵气。
多看他几眼，明央连忙低下头，不敢再乱瞟，只感觉心跳频率再次失去控制。
吃过饭，霍兆麟送明央到二楼她的房间门口，“我住楼上，张阿姨住你对面，好好休息。”
明央点头。
适时，张阿姨送来新的睡衣和毛巾，还有高档的护肤用品，还有软乎乎的新棉拖。
“明小姐，我给你放好了水，你先去洗澡，睡前再喝一碗参汤。”
临走前，霍兆麟看着女孩颇无奈的表情，心里直发笑。
比起第一次见面，在她叔叔婶婶家，女孩拘谨又小心翼翼的神态，这会的她，终于多了几分少女的活泼。
张阿姨思量明央是小鸟胃，想把她养胖，得要费一番功夫才行。
女孩白皙肩膀沉进浴缸，温热水流瞬间包裹着她，盘踞在心底的紧绷和疲惫，一点点松懈下来。
眼前的好生活是霍小叔给她的，明央在心底暗暗发誓一定好好读书，天天向上，报答霍小叔。
等她擦干头发下楼，客厅只开了一盏壁灯。
明央没看见张阿姨，沙发上，男人松了领带，领口解开好几颗扣子，少了几分白天的疏离凌厉，多了几分平易近人。
男人捏着手机，目光落在上面，听到脚步声，抬头望过来。
女孩穿一套短袖睡衣裤，乌黑长发微软，脸色倒是比刚开始住院那会红润了些，看起来气色不错。
只是她太瘦，看起来不像十六岁的小孩。
“过来小叔这里。”霍兆麟放下手机，朝明央招手。
女孩走到他面前，乖乖停下。
一副面对老师的姿态。
霍兆麟看着女孩紧绷的神态，唇角忍不住往下扯了扯，语气放缓，“和你说下开学的事。”
从茶几拿过崭新的平板～笔记本和手机，递到女孩面前。
“学校手续已经办好，明天去报名。”
听到可以读书，明央漂亮的杏眼，一下子发亮，像碎钻闪耀。
几秒后，她不可置信问，“我真可以读书了？”
没想过她的事情能这样顺利，总以为要受些波折。
“答应过你的事情，小叔自然会放在心上。”
女孩轻轻应了声，“嗯……我知道。”
原本只会紧憋泪点的女孩，当霍兆麟的承诺一出，眼眶瞬间微红。
“手机通讯录第一个是我的私人号码。”
明央紧拽手里的物件，“我知道了，霍小叔。”
她很幸运，幸运到这个只见过几面的男人，总把她最想要的东西，直接捧到她的世界。
譬如她心心念念的家。
譬如她日思夜想的读书机会。
还有她手里昂贵的电子产品，远超预期的生活。
“谢谢霍小叔。”
掌心差点被指甲掐得发红，还是没忍住不哭，女孩哽咽出声道谢。
情绪上来，明央哭得抽抽噎噎的，身子一抖一抖。
霍兆麟抽出纸巾，塞女孩手心，掌心微顿几下后，轻轻落在女孩发顶。
拍了拍。
“乖，别哭，以后都是好日子。”
～
深夜。
明央趴在柔软床垫上，抱着枕头，睡了踏踏实实的一觉。
楼上书房。
男人骨节分明的指尖敲击键盘，偶尔有几声回落。
旁边手机刚震动出声，男人伸手捞过，屏幕上闪动着特助的号码，点开放耳边，接听。
“霍生，小渔村嗰边搞掂晒喇，明小姐手臂上面嗰三道红痕，的确係春丽整唧，笔资助款已经追返，个阿婶唔会再搞明小姐。想问吓，使唔使叔叔婶婶呢边主动同明小姐彻底撇清关系？”
（霍先生，小渔村那边处理好了，明小姐胳膊上的三道红痕，确实是春丽弄的，资助款已经追回，那位婶婶不会再找明小姐麻烦，请问要不要叔叔婶婶这边，主动跟明小姐彻底断干净？）
霍兆麟起身，走到落地窗边，深邃眸子望向外边沉沉夜色，思忖她回别墅的第一晚，也不知能不能习惯。
默了好一会，他开口：“适可而止就系喇，如果央央想联系佢哋，佢哋一定要出现，如果央央唔想联系，就麻烦佢哋继续消失。”
（适可而止就行，如果央央想联系他们，他们必须得出现；如果央央不想联系，请他们继续消失。）
“仲有，记得要畀个罪名嗰个春丽，等佢去踎监嘅地方住返一排。”
（还有，记得给那位春丽安个罪名，让她到踩缝纫机的地方好好住。）
“明白，霍生。”
翌日，明央一觉睡到自然醒，洗漱下楼时，闻到了从餐厅隐隐约约飘出的食物味道。
霍兆麟习惯早起，穿一套灰色丝质家居服，坐在餐桌前看财经新闻，明央第一次见不穿正装的他，整个人气质温和了不少，比穿西装的他显得平易近人几分。
听到脚步声，男人凌厉的眼神多了点温度，看过来，“快过来吃早餐。”
“霍小叔早上好。”
“昨晚睡得怎么样？”
“很好，一觉睡到大天亮。”
“适应力不错。”
明央乖乖坐下，桌上早餐丰盛，有燕窝粥，鸡蛋，三明治，还有牛排和沙拉。
厨房里，张阿姨双手端一碗参汤走来，喜滋滋放在女孩面前，“明小姐，最后一碗了，加油！”
明央皱眉，抿了抿唇，还是拿起调羹，一口一口喝下参汤。
霍兆麟一眼看穿女孩的无奈，却没说什么，轻扯唇边弧度，淡淡吩咐：“张阿姨，叁汤下个月再熬，一口气补不成胖子，慢慢来。”
“明白，霍生。”
一听不用每天喝三顿，明央吸了吸鼻子，脸色松开，笑着道谢“谢谢霍小叔。”
早餐过后，明央上楼换上外出服，司机已经备好车。
“我送你去学校，以后刘叔就是你的专职司机。”霍兆麟帮她拎起书包。
明央连忙点头。
黑色劳斯莱斯绕过港城绵延不绝的海岸线，直接朝私立学校驶去。
随着车子前行，明央趴在车窗旁，欣赏窗外的海岸线风景，有大片大片她没见过的茂盛棕榈树，还有绵延不绝的围墙。
霍兆麟专心处理工作，膝上放着打开的电脑，侧脸线条优越，大约半小时，车子停在学校大门，前排司机开口，“霍生，是开进去还是……？”
“就停这里，我带央央走进去，熟悉熟悉学校环境。”
明央应声推门下车，脚刚落地一阵热浪袭来，男人走到她身侧停下，“央央，一起走。”
“好。”
两人隔得有些近，明央偷瞟一眼高大的男人，目光比了比两人的身高差。
不知霍小叔有多高，反正她挺矮的，只到小叔胸口的位置，女孩挎着肩暗暗发愁，她还会长高的吧。
抬眸，她看到门楣上“博悦国际学校”几个鎏金大字，气势恢弘，再往里走，大片规整的绿色草坪映入眼帘，草坪自带灌溉系统，高温热度下，更显生机盎然。
博悦国际学校是全港最难进的私立学校，也是一贯制学校，只用粤语和英语教学，不是砸钱就能就读，学生也个个身份不凡，非富即贵，多是政商名流、还有权贵世家的后代。
文化课之外，还有马术、高尔夫、网球、剑击（击剑）等日常课程，就连滑雪课程也包含其中。
因港市地处亚热带季风气候不会下雪，故滑雪课程是学校包机直飞欧洲阿尔卑斯山现场实地教学，每个班一周一次。
再往里走，明央看见随处可见的欧式雕塑，还有草坪中央的大层喷泉，约两层楼高，水流从高处倾斜落下，透过阳光的折射，隐隐约约，她眼眸看到有两道双彩虹。
漂亮得像豪华宫殿的学校，明央第一次身临其境，心底的惊叹怎么也压不住。
她环顾四周，高楼林立，墙面上的浮雕细腻生动，是纯正的古典复兴风格，一排排落地窗一尘不染。
偶尔，她身边经过三三两两，身穿白衬衫的女孩和男孩，有人抱着书，有人背着小提琴，有人拿着网球拍，脸上笑容天真灿烂，姿态从容。
霍兆麟随手理了理袖口，见她呆愣没动静，“上楼，央央。”
“好。”男人的声音打乱了明央的思忖，她下意识绷紧薄背，跟上他脚步。
校长室在三楼。
刚走到门口，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马上起身迎了上来，“霍生，呢位就系明同学啊？你亲自过嚟，点解唔提前打声招呼，等我去门口接你。”（霍先生，这位就是明同学吧，您亲自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下，好让我在门口迎接您。）
“冇相干。”（无妨。）
“央央，这是费校长。”
明央对着费校长鞠躬，费校长受宠若惊，目光落在明央身上，“明央你好，我是校长，以后在学校可以随时找我。”
明央：“谢谢费校长。”
“霍生请放心，入学手续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入学。”
霍兆麟：“嗯，我家这孩子特殊，劳烦校长多费心。”
这番话，听得明央心下一动，初到陌生环境的无措慌乱也被轻易安抚。
“那是自然。”校长亲自端了两杯茶，又亲自从办公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明央。
“这是课程表，还有各位老师的资料，我们学校师资是全香港最好的，又讲究因材施教，你回去慢慢看，有不懂的随时问我。”校长用流利普通话解释。
明央双手接过，说了声谢谢。
校长又转向沙发上姿态闲适的男人，语气愈发殷勤，“霍生，您难得来一趟，要不要去校园看看，或者去明央的班级转转？”
本有离开之意的霍兆麟，抬眼看了一眼腕表，顿住脚：“也行。”
偏头转身，“央央，我送你去新班级。”
“这边请，霍生，明同学。”费校长亲自引路。
走到初三A班，女班主任老师见到霍兆麟，眼底涌动的笑意过分灿烂，“霍生，您亲自送明同学过来，太客气了。”
霍兆麟颔首几下，目光锁在明央身上，“这是你的班主任老师。”
明央乖乖鞠躬，“老师好。”
教室里瞬间响起不小的骚动，不知是哪位学生的家长，能劳动校长和班主任亲自迎接，几位胆子大的同学伸长脖子往外边看。
很快，教室里传来不太懂的粤语词汇，涌入明央耳边。
“哇，呢个家长好靓仔啊……”
“边个大佬啊？气场好劲。”
“咁后生，系阿哥定系老窦啊？”
班主任连忙清清嗓子，示意教室保持安静，须臾，女老师示意明央，“明同学，我带你去教室。”
明央刚要迈步，书包被霍兆麟扯住，男人俯身，视线和女孩的个子平齐，气息低沉。
在旁人眼中矜贵疏离的男人，面色温和眼中只有明央，细细安抚，“好好读书，书包的手机记得随时联系我，早上我把张阿姨、司机刘叔的电话都添上去了。”
明央小声回应，“我记着了，霍小叔。”
“还有……”
察觉霍兆麟的不放心，女孩心下一暖，莞尔一笑，保证：“我会好好读书，也能适应这里，霍小叔。”
男人顿了顿，这才放开被扯住的女孩书包，随即明央被班主任领进教室，他没动，像一座沉默又高大的山，任女孩细瘦背影走出他的视线。
许久，男人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