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与序诧异抬眸,又赶紧落下。

他想他都不需要说话了,心虚的眼神就已经能够说明了。

“……就,我想让你给我讲故事。”

就这?

薄昕的脸上写着这两个字。

她视线落向只有一墙之隔的纪言一房间,这个距离好像确实不怎么隔音。

那天晚上,她安抚言一,一定是被听到了。

她掀开被子坐了进去,像是无声的答应。

“想听哪一个?”

“就这本书的第一个吧。”

江与序记得这本书有九首小故事,他其实希望她可以挨个读下去。

反正他们今天可以有很多时间。

只是生病原来是这么虚弱的情况吗?江与序强撑着眼皮,咳嗽了两声。

他摇了摇头,压抑住那股反胃,“这阵子,家里是没钱了吗?”

薄昕眉心一跳,清朗的声音念完最后一个音节,“反正不送你去补习班不是这个原因。”

江与序声音闷闷,带着生病的人特有的脆弱。

“我不是说这个。”

他转念一想,他给人留下的印象似乎就是敏感多思,那被误会似乎也很合理。

“我其实不用上很久的补习班,他们说我是天才,所以我可以很快学会的。”

他可以省钱,以后,也可以挣钱。

总归是不需要她一个人撑着。

还记得她刚到乡下,身上带着的是有钱人家的高傲,出手阔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而现在,他也不想看见她为了钱,给任何人伏低做小,失去那抹高傲的样子。

薄昕摸着扶在她膝上的脑袋,“你不用担心这个。”

被打发了。

被当做小孩子打发了。

江与序被子盖住整个头,语气带着不爽,“我刚刚说的话,有没有听见啊。”

“听到了。”

小孩在质疑她的经济实力呢,她有窘迫到那个地步吗?她认为没有。

薄昕刚开了一些药,接着算算手上的余额。

早知道就不吃那顿饭了……

薄昕表情一顿,接着暗灭了旁边响起的闹钟,“你到时间吃药了。”

她买了两款药,有一款儿童糖浆是甜的,另外一款就比较难喝了,那为什么还要买两款呢,她原先的打算是一款给乖乖听话的小孩,不听话的就给难喝的。

但对待病小孩,她终究还是心软了,不听话也给好喝的。

“尝尝,他们说是甜的。”

江与序尝试了一下,有些嫌弃的撇过头,“有点难喝。”

倒是忘记这小孩口味是猎奇的了。

薄昕直接拆了另外一款,江与序小手慢慢地探过去。

其实原先想勉强喝完的。

——

讲完第三个故事,江与序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脸上气色好多了,身上也没有冷汗。

薄昕算下来,发现与序的睡觉时间超过十五个小时了,恐怕是真的很难受了吧。

卫生纸填满垃圾桶,薄昕下楼去倒垃圾。

因为初春,光秃秃的地面探出绿芽。

在小区里闲逛的人也多了起来。

薄昕算是小区里的名人了,靓丽的脸,有钱的家庭,尤其是和丈夫的夫妻关系,都够吸引人眼球的了。

当年的资本家儿女,嫁给了烈士子女,当时前途正好的少将。

所有人都说纪少将色令智昏,无人撑腰,成分受限,那时候可是要影响前途的。

但他一意孤行,婚后大半年生下个儿子。

一家三口不说多么亲密无间,但也是相敬如宾。

但没想到这儿子居然还不是纪少将亲生的,这么一大顶绿帽子戴在头上,难怪纪少将有家不能回。

但没想到一夜之间,风评反转。

原来是双双出轨吗?那长相,那眼神,要说和纪少将没有血缘关系,那是没人信的。

询问年纪,那孩子竟然是和纪言一相同大小。

舆论顿时炸开了锅。

在薄昕下楼倒垃圾的间隙,被刘婶子柔和的力道拦了下来。

“小纪还没回家来呢?”

薄昕点点头,“大概一个多月了吧。”

从他出了车祸,在医院里苏醒,那时候走了就再没回来过。

也不知道他的伤口到底好没好全,剧情中的早死恐怕也和这场车祸有非常大的联系。

简单点来说,就是他自己作死。

“你都退让一步了,愿意把这小孩接到家里来了,这小纪怎么还这么冥顽不灵。”

这夫妻俩,得各自退让一步,才能好好过日子。

刘婶子是这样觉得的。

而且薄昕从以前开始就有她的傲骨,现在都愿意为了这件事退让了,小纪到底还有什么可挑的。

人家都说薄昕不好相处,为人傲慢,但刘婶子不觉得啊,她是真觉得,薄昕长的好看,性格也对她胃口。

薄昕笑了一下。

如果薄昕没记错,这阵子听到的流言蜚语多半是她辛苦把孩子带回来,也换不回丈夫的爱。

但人只要想,就完全可以有另外一番说辞。

就比如此刻,就算她说‘江与序是她亲生的’,刘婶子也只会觉得她退让退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薄昕干脆,貌似苦恼地指了指楼上,“我还要回去照顾生病的小孩,就不和婶子聊了。”

“你瞧你,自己的小孩放学都顾不上了。”

以往,薄昕会接送言一,但现在他的朋友搬家了,其中大段是和朋友一起走的,她也干脆不亲自接送了。

但刘婶子是从别省出差回来,想必还不怎么清楚。

薄昕路上还遇到了其他人,她身上的消毒水气味还蛮明显的。

或许在其他人眼中,她是不想让江与序上学,干脆故意折腾小孩,导致人感冒发烧。

糟糕,她竟然已经掌握造谣的逻辑方式了吗?薄昕眼皮上挑,淡然地和过路的人对视一眼。

回到房间,薄昕把脚上的拖鞋随意踢的远了一些。

她想结束这场闹剧,仔细想想,只有纪行知回来才可以。

等见到了江与序,说不准打的钱能从一个孩子的五千块,变成两个孩子的一万块。

毕竟只有这样才够开销。

在她的印象中,纪行知为人冷漠无趣,但一想到他对头上的绿帽子妥协了,又觉得他或许没这么无趣了。

在她打电话的时候,电话铃声先一步响了起来。

这号码?真是熟悉又陌生啊。

“这里是薄昕。”

话筒那边的声音停顿了很久,“真稀罕是你,你先前打电话过来了吗?”

如果他没记错,他上一通电话打给的是张律师。

张律师说他需要时间,一天时间没有回信,他才想起来打这通电话。

薄昕:“是你先打来的电话。”

纪行知在办公椅上坐的笔直,这是他在部队培养出来的习惯,此刻他深深松了口气,反而把背靠在了椅子上。

“有什么事?”

感觉对面完全没有把话听进去啊。

薄昕仔细思衬了下,她开始想要先从哪个地方开口更合适,最后还真让她想出来了 。

“你这个月的钱还没有打过来。”

纪行知笑了一下,薄昕觉得他是有点被这句话逗笑,“我想我现在没什么义务跟家里打钱。”

薄昕可不这样觉得啊,这么多年的情义都不顾了吗?

言一听到了会伤心的。

“真小气啊,简直让人不敢相信是烈士子女。”

纪行知完全没有被道德绑架,也没有生气,他的宽容度一直都很高,只是这次薄昕碰到了底线而已。

“我是我父母生的可能性,可要比家里那个是我生的可能性要大的多。”

薄昕笑了一下,好刻薄啊。

她都可以想象到纪行知用他那张冷淡的脸,说出这样毒舌话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