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天下不便之处有烦恼的人数不胜数, 那视频博主的测评视频热度相当可观,很快便破了万赞。

肛肠科的李菊关掉了被大数据推来的视频, 陷入沉思。

起因,是这几日有位复诊病人恢复得特别好,护士夸奖的时候,那病人交代说“未遵医嘱自行服用了外院产品”,并拿出来给他们看,问能不能用。

那药包装花里胡哨,又没有批准文号,本以为是上京哪家大医院的自研药,一看生产厂家,竟发现竟是一家化妆品公司发行的。

这本来这是该严肃批评的事,但患者不叫痛了, 术区愈合良好,水肿消退, 分泌物也少, 跟服了灵丹妙药一样。

这让李菊起了兴趣,邀全科医生一同赏菊,大家纷纷称奇。

他们主任还想把那药从病人那里要来研究,想不到人家还不给,说只有这一支, 怕医士给他偷来用了。

比起上一个说医院抽血拿去卖的病人, 这位这还算有理有据,毕竟医院不会卖血, 但李菊真的有痔疮。

这就是......医者不自医。

看这个测评,配方思路还是挺明显的,麝香牛黄抗炎, 冰片麝香局麻,炉甘石和珍珠促愈合,这几味效果的确不错。

现在科里常用西药类产品,成分往往是局部麻醉剂或血管收缩剂,再或者是激素药,比如外国人喜欢用的氢化可的松,西海医院也用,抗炎好见效快。

古法里有方子将这几味药材捣碎成糊,制成药丸放于患处,对现代人来说还是有点太超过了。

这个药膏倒是很新潮,患者自己在家只能多吃蔬菜、温水坐浴、涂点局麻凝胶,处理不了就来医院做手术,这种带功效的药则填补了调养和手术间的空缺。

要是效果真的好,他就在西海,可以建议病人去买嘛。

李菊上小绿书搜来搜去,才发现这还不是买的,是景区买票送的伴手礼。

他又转站某团买票,发现下周的票都预定光了。

对这个药是愈发好奇了起来.......李菊思来想去得搞一份,绞尽脑汁想有谁可能有这东西,家里住哈蟆谷附近的护士长?西海大学才来的规培生?不行不行。

急诊科最近好像和什么景区签了合同,对,老黄!急诊科老黄周末才去玩啦!他们还是整个科室去团建的。

李菊迅速就给老黄去了个电话。

往我们这送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病人来,来偷!来骗!急诊科!是时候回报了!

电话一接起来,说明来意,那头的老黄立刻臭屁起来。

“你们科上次不是去哈蟆谷玩了吗,感觉咋样。”

黄宇龙还是那个德行,一听他打听哈蟆谷,立马牛哄哄的,从上次给人贩子清创说起,说得念念不忘满嘴生香。

“.......你是不知道,两层口罩都挡不住那个味道!臭死人了,我们科里几个规培生哇哇吐,又是警察送来的,说是拐卖儿童被打的。”

“能让他们好过?我老黄带头,点了科里几个刚来的实习生,手术刀都没拿过,我说,机会来了,老夫亲自带队,以前你们没有机会上手只能在旁边干看着,但今天放手去干,把你们在学校学的全都用上!”

“没打麻药啊!打什么麻药,浪费钱,来的时候松了绑,清创时痛得满地爬,警官麻利得很,问我们要拘束带又捆起来了,我科新来那小伙子真虎,双氧水一瓶一瓶地倒,惨叫声一层楼都能听得见!”

“搞了一整天呢,完了那几个实习医生还谢谢我,终于有操作机会了,上哪找这么好的机会去,现在他们都能独立换药了,练出来了。”

“然后啊,然后我老黄组织科里去哈蟆谷寻仇,啊不,是团建,他们掌门也是个妙人,那你是不知道,我们急诊科又立下汗马功劳啦,你猜我们在山上怎么着?又有个小姑娘......"

李菊木着脸,听这牛皮大王滔滔不绝地从给人贩子清创、到主持救护车上山。

正是求人的时候,等他终于耐心听老黄絮絮叨叨到下山领伴手礼,黄宇龙又想起了一茬。

“他们那伴手礼啊,嘿,他们谷里东西真不赖,不是发了条防虫驱蚊手链吗,我家乖乖觉得好看拿去玩了,前几天带她下乡看爷爷奶奶,平时被咬得满头是蚊子包,这次居然啥事没有,小虫子都避着她飞......”

李菊终于忍不住了:“我是问他们送的莲花膏,你们下山领莲花膏没有?”

“不知道啊,你来看看不?我跟车回医院的嘛,送的小礼物在办公室。”

李菊又杀到急诊科,被老黄逮住很是意气洋洋地炫耀了一番他和哈蟆谷老板怎么熟,那姑娘如何是个妙人,又怎么听劝,山上一出事,他们就发景区通告和他们科合作了。

黄宇龙洋洋洒洒废话连篇,李菊在他们科翻箱倒柜找痔疮药。

幸运的是,因为急诊科团建完被救护车直接拉回了医院,所以景区伴手礼都放科室的,搜罗了一番终于在老黄柜子里让李菊拿到了博主介绍到的“净莲坐禅膏”。

小小一罐,和老婆旅游用的卸妆膏小样一样大,他颇为珍惜地往裤子里揣了揣。

“我也不白拿你东西。”李菊咧嘴一笑,掏出手机,“来来来,请你喝手磨咖啡。”

为表诚意,他点的是他常去消费的那家小众咖啡店,山北后座。

虽然上班自费咖啡的行为和骡子给自己买鞍无异,但人在医院一年到头的不见天日,就靠这点东西支撑了。

王老板昨天没营业,发了个通知说闭店采风。

明明是出去玩了非要说采风,他们文艺青年就这个调调。

一日未见,叫他有些想念,今日老黄有口福了。

山北后座的老板人挺好的,菜品不定,除了咖啡还会上一些甜点,或者简单的轻食。

李菊很爱点这家,咖啡好喝,有实体店吃得也放心。

今日居然上了新品。

【芙里尼的蕾丝轻纱】

非常文艺的一个名字。

配图是一个生菜碗,尽管努力摆盘拍摄,依然挡不住那几片十分抢眼并且滑稽的、千疮百孔的烂菜叶子,想必就是“蕾丝”了。

【博主采风被有缘人所赠,生菜口感清脆甘甜,纯天然未打药,菜叶并不完整,介意勿点】

轻食的基底是菜叶子,加些鸡胸肉烤牛排、圣女果、紫甘蓝丝,这家老板给的量足,还加烤西兰花和烤南瓜,撒点面包店和坚果碎,每次哞地一声就开吃了。

价格不贵,比店里平时的轻食碗便宜不少,怀着对王老板的信任,李菊和咖啡一起点了。

上年纪了,得吃点清淡的。

工作起来时间过得很快,病历还没补完外卖就到了,他每样给老黄来了一份,提着兴冲冲地去找老黄。

黄宇龙在他指导下喝了口咖啡,苦得脸皱成一团,又拿起轻食盒子晃了晃,听着动静笑了声、

“你还减肥啊,搞不搞笑,我都不让我女儿吃这个。”

“健康啊!老黄你看你肚子,全是板油。”

老黄吃免费饭嘴上也不客气,嘚吧嘚吧的:“一盒子没一个冒气的,老子抢救完病人回头吃这个,吊死在医院算了,你们谁都别抢救我......”

而盒子打开的一瞬,老黄睁大眼。

发出了惊天爆笑。

“你就吃这个?老菊!老菊!笑死我了,你这个菜是泔水桶里捞的,怎么烂成这样!”

“剩饭都比这多!你让虫哥行行好给你留几口吧。”

“哎呦笑死我了,一把年纪了还学人小年轻吃轻食,搞不搞笑。”

“你懂什么,蕾丝生菜,培育的新品种,没打农药的。”

李菊嘴上还硬,但也忍不住脸皮抽抽几下,自己揭开盒子。

王老板给的质量一如既往的好,大块的烤鸡胸肉,蛋白质十足,点缀着颜色鲜亮的圣女果,南瓜烤得金灿灿的,还有金黄酥脆的面包丁和椰子片,没有丝毫偷工减料。

只是,作为轻食的基底、占了盒子大部分的生菜叶,虽然也是洗净去水翠绿水灵的,但卖相的确太难看了。

生菜都没剩多少肉,叶片被啃得千疮百孔,细细密密都是虫咬的痕迹,还不止一片,几乎每片都是这式样,片片叶子都是镂空的。

“老菊啊,让你跟风,跟成傻缺了呗,一点烂菜叶子加最不值钱的鸡肉就能卖你四五十,还吃不饱,嘿嘿。”

老黄发出意义不明的笑声,但还是举起叉子,慢悠悠叉了一口菜叶子:“但是你老菊请客嘛,就是泔水桶里捞的我老黄也卖你个面子......嗷?”

甜。

它是甜的。

健身餐和白人饭有其受众,但少有冲着美味去的,为了不去啃生菜叶子,轻食还更迭到了二代三代,推出了水煮清蒸全熟碗,这就很能说明生菜的口味了。

但这一口下去,预想中的青涩气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的甘甜。

这甜叫人捉摸不透,它不是蔗糖那样直观的甜,更若有若无,叫你想再回回味,接着再嚼几下。

老黄又叉了几片叶子,这种甘甜毫不腻人,比起生菜更像是在咀嚼一颗饱含汁水的雪梨。

口感也像梨,虽然破破烂烂的,但那剩下的叶子的在唇齿间嚼着嚼着,倒真有生津止渴的感觉,可不就是像甘甜梨肉吗?

虽说这菜叶肥厚好吃的部分都被虫子挖了,剩下的都是硬邦邦的菜帮子和叶脉经络,在嘴里嘎吱嘎吱咬着是脆的,但几口下去便能感受到生菜的脆嫩细腻,入口化渣,几乎无需费力咀嚼,喉头蠕动几下就把送进食管了。

从喉头滑下后,只留下一股清爽的回甘。

生食碗本身就是健康又无聊的食物,占了大头的生菜叶的作用就像米饭一样,是这个无聊的健身餐里又是最寡淡最食之无味的一部分,要就着各种酱料吃,更何况还是这么烂的叶子——

在这个心理预期下,老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自己味觉出问题了。

我吃烂菜叶都能觉得甜,我难道是先天健身圣体?

他将信将疑地拿叉子戳几下,把底下的蕾丝生菜翻出来,越吃越惊喜。

这个味道都不是“好吃”了,简直是清新脱俗,美妙得像有洛神舌尖凌空起舞,衣袂翩跹处都是香的。

老黄激动起来,连最没味道的生菜都能这么好,别的配菜该多好吃?

他把碗一整个端起来,将颜色鲜亮的小西红柿、烤南瓜和甜椒往嘴里塞,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费力嚼吧起来。

......

好像又不对头,这不还是没滋没味没油没盐的那套吗?

这黄瓜条,这辣椒怎么是生的,这玩意不沾鸡蛋酱能吃?

新鲜是挺新鲜的,但有珠玉在前,和生菜放一个碗里,简直就是人妖和洛神的区别。

老黄的脸沉下来,他在思考。

旁边的李菊看他脸色变幻莫测,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也手脚麻利地拆着自己筷子。

忽地,老黄说话了。

这位混不吝,但因为年资长、勉强占一个德高望重的急诊科主任缓缓开口

“他们那个叶子是被虫吃的吧。”黄宇龙平静地扒了扒碗,“人都跟虫子抢剩饭了,还好意思拿出来卖。”

“哎呀,吃吧吃吧,下午还要上班。”李菊觉得这孙子话忒多,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破破烂烂的叶子,好像拿这玩意请人吃饭是有些不体面,于是便不很痛快地道

“行,这上面有老板微信,我回去说他。”

“当个事办。”

李菊嗯嗯两声,扒了扒自己的碗,黄宇龙突然又动了。

他用一种很诡异的姿势闪现到李菊身后,以一种其疾如风,其徐如林的姿态,抬起叉子开始猛猛往李菊碗里叉菜。

豆腐、番茄、玉米、彩椒、南瓜、牛油果、还有鸡胸肉、煎熟的虾仁,跟不要钱一样一股脑倒给李菊,边倒边说

“你多吃点多吃点,我不爱吃这。”

“哎哎,你别介啊!”李菊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格挡,“也不能一点不吃啊!”

“你下午有手术吧,我减肥。”

方才说着不爱减肥的人突然转了性,老黄把碗里各种色彩鲜亮搭配合理的蔬果往李菊碗里分了一大半,把李菊的碗堆得冒尖尖,自己就剩个底,目光在两人的碗间对比一通。

他淡淡道:“填肚子的给你吃,你把烂叶子给我,下午好好干,可要对病人负责啊。”

李菊又眼睁睁看着他用叉子很暴力地插到自己碗底,把底下的烂菜叶全翻出来夹到自己碗里。

然后站起身,提起椅子背后的白大褂抖了抖,潇洒一披就穿到身上。

“我去看看刚才来的病人的体征,骑电瓶车摔得可惨,不知道请的眼科会诊到没有。”

黄宇龙理了理衣服,端着自己的生菜碗,还有心情给李菊开玩笑,“老菊,我看你一天天也骑个小电驴上下班,你得注意安全啊。”

“行行行,去吧去吧,病人重要。”

“生活啊,累死了,天天工作没个头。”

两人嘴上车轱辘着抱怨来抱怨去,李菊赶他走,黄宇龙长叹一口气,往嘴里囫囵刨了几口叶子,端着碗匆匆离去了。

在制服的映衬下背影很有几分伟岸。

哎,急症科虽然诡计多端,但的确最忙,也最累啊。

本来说请人吃饭,显然这顿吃得不大满意.......等我的痔疮好了,约老黄去试试那家新开的龙船火锅。

但愿那膏有用吧。

李菊看着黄宇龙带着一碗叶子走还有点不好意思,自己找了个下饭的视频,随便夹了一筷子叶子进嘴。

“???”

他唰地站起来,看向走廊方向,只能看见拐角处老黄白大褂下摆的尾巴,那孙子脚步倒得飞快,像风一样跑走了。

—— —— ——

而王文敏这边已经有些控制不住局势了。

他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一只手洗菜、一只手磨芝士、一只手烤面包丁、一只手切黄瓜、一只手打包,一只手用来狠狠给自己一耳光。

看能不能把自己脑子里的水抽出来。

早上来开店的穿搭是日系工装风,买手店的衬衣配马甲,围着材质厚实的小众设计皮质围裙,靠在吧台边优雅地磨着豆子,闲适地问好、闲聊、抱怨天气、听熟客倾诉。

现在因为洗菜业务繁忙,皮绒围裙早就吸饱了水,只能从仓库翻了条买太太乐鸡精送的塑料兜子,怕把买手店的孤品衬衣弄脏又戴了袖套,忙得满头大汗又在肩膀上搭了条擦汗的毛巾。

实在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这个造型去哈蟆谷,人老板都以为是大席的帮厨到了。

他忙得像那块黄色海绵,但并不能像前段时间爆火的网红人物那样“做完你的做你的”、“做完你的做你的”,因为他没资格说出那句“局势还在我的控制之中”。

店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老板!我的生菜碗好了吗?”

“叮~您有新的订单提醒~”

“你看得我都急,你麻利点嘛,我都想来帮你洗菜。”

“骑手到了!二十三号单!”

“叮~您有新的订单提醒~”

“我还有个咖啡......”

“老板老板咖啡我不要了,我急着下午上班,能不能先做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