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区外围的道路上尘土飞扬, 两边是围在栅栏里的工地,时不时有渣土车和重卡轰隆隆地从车边呼啸而过。
国道就是这样, 赵小龙和叶姥姥两家人坐在车上,窗户都不敢开。
冯笑晴有些心疼,“昨天才洗的车,早知道灰这么大......”
赵飞文接完第三个领导打来的电话,不咸不淡地怼回去:“灰这么大你就不来了吗,你宝贝儿子呢,生怕冷了冻了,怕吃不好饭。”
“你会不会好好说话?那是我一个人的儿子?不是你儿子?说这些!”
“我那假好请吗?你也该去学驾照了,一天天在家里什么事不干。”
冯笑晴气笑了:“现在嫌我啦?班里都是爸妈一起来给孩子撑腰,你不来,以后小龙在班上受排挤没处哭去!”
看着车内氛围剑拔弩张, 叶姥姥赶紧打圆场:“孩子第一次出远门大家不放心,都是想孩子好, 夫妻间不争高低, 我们都是同样的心情,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
看着老婆真的怒了,赵飞文一腔火气不敢乱发,转而谩骂起一小的活动安排:“要我说!这个活动就不该办!孩子们吃点地沟油,顶着大太阳, 什么都没学到!耽误时间!”
这车人终于找到了安全话题, 一起骂着学校,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平稳地开到了目的地。
因为家长们是闹事要求的陪同,学校只表示不打扰教学计划的情况下家长车可以跟随,但校方不负责接待——于是目的地只是把他们带到硬化的露天停车坝里, 和孩子们的活动地不远不近,能看得到一点影子。
停车坝四下看去都是不毛之地,只有大块大块的原生态菜园。
冯笑晴怕弄脏高跟鞋不想下车,于是叶姥姥下车透气,赵飞文下去抽支烟。
看着四下的绿叶,和寻常记忆里农村的菜地不同,这里的土地显然是被承包给一个老板的。
菜畦是规整的长方形,一垄又一垄,田垄之间的沟深浅一致,是大型机械留下的痕迹。
管理专业,品质不凡,空气里都是淡淡的清香味。
菜院被长满刺的篱笆围了起来,门口还贴了一张告示。
赵飞文和叶姥姥凑上去瞅了两眼。
【生菜自助】
劳动获取蔬菜,收一垄地的生菜可以带走一颗,上限是两颗。
若达到上限,继续劳作还可以领黄瓜,上限也是两根,再多就没有了。
劳动工具去停车坪后的瓦棚屋领取。
字体龙飞凤舞,就是张a4纸贴门上,也没人在旁边介绍,一副高高挂起的样子。
赵飞文觉得没有十年脑血栓写不出这个告示。
生菜市场价四块钱一斤,就算品质好,是罗马生菜、奶油生菜,也就是从几块钱一斤变成几块钱一颗。
这不值钱的菜叶子,线上购物的时候常常在0.01元随手加购的这一栏,在吃烤肉时都是直接白送。
这是标准化农场,种植密度相当惊人,两个标准停车位大小的土地起码有上百颗,就是说要采收三位数的生菜才能带走一颗。
找个流水线打一下午螺丝也不止这三四块钱,真把城里人当弱智打发。
赵飞文不可思议地凑近一点,想看这告示是不是谁写的愚人活动。
底下还有一排小字。
小字却是很不客气的采收注意事项,需要整棵采收,要抖掉根部的泥土,将品相完好的生菜整齐放入容器,避免挤压......
这世界真是疯了。
赵飞文撇撇嘴,露出一个嫌恶的表情。
他从村里出来,对地里的这些活很熟悉,家里老父亲老母亲也是务农供他读书,考上大学在上京结识了现在的老婆,摆脱了农民的身份在城里立足,靠的是书中黄金屋。
他会做农活,但他讨厌这土腥气。
倒是叶姥姥,平时装得一副高知老太的模样,吹嘘女儿女婿的工作如何好如何体面,此时眼珠子滴滴溜溜转,探头探脑往瓦棚屋后面望。
这是个爱贪小便宜的,这里都是学生家长,她也不嫌丢人。
老太婆年纪大,自己不跟她一起丢脸,赵飞文在旁边草丛踢了踢沾到鞋底的泥,从兜里掏了包烟出来,靠在车上观察别的家长座驾。
一小的学生家长非富即贵,a8,x6,还有个大路虎,自己的迈腾是拿不出手,但是自己是体制内,也不丢人。
他这样想着,将烟盒抖了抖,抽出杆华子,凑在打火器前偏头点燃。
他刚将烟放到嘴里狠狠吸了一口,身后林子突然冒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黑色乌鸦宛如俯冲战斗机突然冲来。
他愣了一下,那乌鸦速度极快,不闪不避地闪现跟前,不待赵飞文大叫出声,黑色大鸟伸头一啄,直接将他嘴里刚点燃的烟抢走了。
“喂!喂!”
赵飞文手舞足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烟被叼走。
那死鸟,抢走烟后还不过瘾,就停在几步远的石栏上,酷酷地咬着烟头过滤嘴,拿小黑豆眼流里流气地回头看他。
别的家长侧目看热闹,发出低笑指指点点,赵飞文面子挂不住,又不能和乌鸦斗气,气急败坏地重新拿出烟盒。
下一秒,这只乌鸦将那烟叼嘴里,又扑闪着翅膀乌压压地飞过来,利爪一勾将他整个烟盒都掳走了。
为了防止被赵飞文赶上,这只乌鸦嘎嘎嘎地盘旋上天,那包只抽了一支的烟被整锅端走。
完全就是强盗行为!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赵飞文都没反应过来就连着被劫了两次,如果不是空气中的淡淡的烟草味,他几乎以为自己做了场梦。
“嘎!嘎!嘎!”
那只坏鸟停在屋檐上,仰天大笑三声,又将烟叼着,扇扇翅膀彻底消失在林子里。
赵飞文目瞪口呆。
旁边开宝马的女士没忍住,掩嘴笑起来,下车放风的其它学生家长看着这出热闹,也纷纷交头接耳聊起刚才的趣事,还有敲车窗汇报的“老婆老婆你有没有看见刚才的乌鸦抽烟”。
赵飞文狠狠跺了跺脚,抬头一瞄看见了那瓦棚屋前显眼的告示。
【谷内禁止吸烟】
赵飞文夫妇缩回车里,叶姥姥在地里却是越干越兴奋。
反正在这里都是等小新放学,有免费的生菜不要白不要,如果不是四周有摄像头,这生菜水灵成这样,她甚至想临别前薅两颗上车就走。
采收除了费腰没什么技术含量,用手拢住生菜的叶球,拿刀插到底下利落一旋,菜便齐根断了。
这菜干净得很,泥巴土质也细细的,叶姥姥顺手抖两下泥巴就掉了。
看着生菜青翠水灵,她悄悄撕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都不需要扔掉最外层,每一片叶子都是新绿又干净的。
品着这脆嫩的口感,叶姥姥布满皱纹的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慢慢咀嚼着,看着这片菜地陷入沉思。
而后以比方才更迅猛的速度猛猛开始采割,弯腰、插刀、拔菜,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有鬼在身后追。
原本一个多小时才能收完的一垄地她半小时就干完了,也顾不得老腰酸痛,头也不抬就去了另一块土埋头收割。
因为她的带头,也有几对闲得无聊的夫妻加入了收菜队伍,但没有一个年轻人干得过叶姥姥。
别人是无聊来体验一下,叶姥姥干出了农场是她自己开的的气势,也顾不得身上是昂贵的真丝套装了,像赵小龙常常打的那个游戏里的挖土僵尸,狠狠收割着植物们。
冯笑晴在车里眯着眼,看那老太太的卖力劲觉得丢人,跟男人抱怨:“这叶姥姥怎么干起劲了呢!一会上车又是两脚泥。”
“乡下人是这样,贪便宜。”赵飞文也露出轻蔑的眼神,“忍一忍,还有两张洗车券,明天早点去不排队。”
叶姥姥并不知这两口子的挤兑,她也不在意——她的当务之急就是把这两块地收了,好挣到那两颗免费生菜。
当她满载而归时,瓦棚里的员工冲她点点头,认真检查起一颗一颗的生菜来,那颗她撕了一片的被挑出来。
“我买了就是了。”叶姥姥面上挂不住,嘴撅得老高:“又不是不给钱,谁稀罕你送的那两颗。”
“不卖。”
“我买十斤,就这些我地里亲自采摘的,哎,哎你干什么呢你放下!你别想换货啊!我都看着呢!”
将生菜往冷库推的员工有些无辜地回过头:“怎么了阿姨。”
“我说我要买!我出钱!你以为我占你便宜呢!别想给我换货啊。”
“我刚才说不卖。”员工怀疑这老人家耳聋,抬高声音,“只有两颗!别的都是被定了的!”
“阿姨!您听不懂吗!非卖品!两颗是劳动赠送的!”
叶姥姥瞠目结舌:“不卖!地里还有这么多呢!”
“我们线上都不够卖呢。”
这两人拉扯间,另一对年轻夫妇凑过来了:“怎么了,不给兑换吗?”
在工作人员解释事情原委后,这对夫妇也笑了:“多大点事,让我们网上下单的意思呗,真的好吃我们就网购,网购送到门口还方便,还能给你们好评呢。”
他俩只收了一垄地的,领了一棵菜,拿在手里也掰了片叶子尝了尝。
吃完也不说话了,掏出手机:“什么平台?官方号是吧?哈、蟆、谷.......”
“999一斤?!”
在她的失声惊呼下,天价生菜很快传遍了这里的家长群。
叶姥姥怀里那两颗菜突然身价倍增,她怕被人惦记,倒着小碎步跑回车上。
车门一关就对上冯笑晴夫妇直勾勾的目光,她舍不得分一颗出去、又抹不开脸,抖了抖面皮强装悠闲。
“小晴,小晴,你们也去呗,亲近大自然,锻炼锻炼。”
她尬笑两声,麻利地把菜放自己包里去了。
“一千块钱一斤呐?!”冯笑晴的脖子快伸到叶姥姥大包里了,非要看个明白,“金子做的吗卖这样贵!”
“叶姥姥,那些价格都是乱标的,您别信。”
正聊着这生菜,轿车里铃声大作,冯笑晴皱着眉接起电话。
对面传来赵小龙绝望的哭声。
“妈妈——妈妈——我要吃饭——”
“老师不给你们饭吃?!”冯笑晴震怒,“我不是给你带饭了吗?!!”
那边传来孩子扭曲变形的尖叫。
“我不要吃姥姥饭,我不要吃姥姥饭!我要吃蛋糕!菜包!黑色蘑菇!呜呜呜呜呜呜呜.......”
孩子在那头哭得伤心欲绝,冯笑晴抬高声音:“你要吃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们都有好吃的,我没有呜呜呜呜呜。”
“怎么这样呢!小龙,他们孤立你?”
听到接连的质问,电话那头小聂老师接起电话,说按家长吩咐不准孩子在外面进食,今天午餐是野餐形式,小龙小新没吃上难受了。
说这话时,话筒里的哭声变成了二重奏,不止是赵小龙的,还有叶新的。
叶姥姥急了:“乖孙,乖孙不哭,回家奶奶给你做好吃的青菜,青菜豆腐青菜丸子。”
破防的叶新也尖声叫着讨厌吃青菜讨厌姥姥,接着嚎啕大哭。
小小的轿车里被这两娃的魔音贯通,赵飞文的手狠狠一锤方向盘:“你们俩还愣着干什么!去看看孩子啊!”
冯笑晴听着电话里孩子的哭声心如刀绞,比剜她的心还难受,擦着眼泪踩着高跟鞋,一瘸一拐地和叶姥姥扶着赶向现场。
用餐到了尾声,在同班同学的互助下,除了家教特别严的这两个,基本所有孩子都进入花园餐厅大快朵颐,等冯笑晴到的时候餐厅已经光盘了。
她的孩子和叶新手拉着手朝餐厅的方向跪在地上,怎么哄都不起来,场面搞笑极了。
这是犯起浑了。
冯笑晴气得浑身发抖,气冲冲地对着聂老师要个说法。
中途却被一个个子高挑的小姑娘拦住了。
“两个孩子自己打翻的饭,聂老师只是履行了家长的安排,怕孩子饿,偷偷给他们吃了一点刚采摘下来的黄瓜和面包。”
向榆将手机递到冯笑晴面前,“谷里监控全覆盖,有他们在荷花池到餐厅的全过程。”
“你是谁!”
“我是这里的负责人。”
向榆正在开她的新技能【王霸之气】,在地上跪着的赵小龙小朋友突然抬起头来,对着冯笑晴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
“讨厌你!”
“讨厌你不让我玩水!不让我沾泥巴!不要我吃东西!是你孤立我!你让我排挤!”
“同学们都在看你!你走!你不是我妈妈!我不要你当我妈妈!”
小胖子爆发出了惊人的嘶吼,像头发怒的胖柴犬。
向榆的王霸buff刚开启就被抢了输出位,听见这话还是有些不忍,转头哎了声劝小孩哥:“有话好好说嘛。”
混世魔王小孩哥哪里经得起buff考验,瞬间双腿一软跪下了:“我错了大王。”
向榆被他跪得一哆嗦,立刻收回视线,将目光转向刚才还飞扬跋扈的冯笑晴身上。
而被她的目光一扫过,本来就备受打击摇摇欲坠的冯笑晴也两腿一软,像面条一样跪在地上,捂着脸也嗡嗡嗡地哭了起来。
这对母子一左一右,对着向榆长跪不起。
向榆站在中间,左看右看,不知道先扶哪一个。
每集结尾柯南结尾推理结束犯人的全自动下跪认罪就是这buff吗?
在拉架这块太权威了。
—— —— ——
而远在上京的精神科病房,此时也炸开了锅。
阚皓丽举着手机,恨不得把平台的客服从手机里抓出来质问:“怎么把我的钱退回来了?”
“我东西都收到了!怎么把钱退了呢!”
“我给你说,我可都全吃完了啊,不是我一个人吃的,我们病区几十号人全部吃了!四十斤一斤都没剩。”
“你的钱你拿走,我的菜你也别问。”
“不知道那边会不会追回。”客服那边也是懵逼的:“是商家联系我,商家自己申请的发货并退款。”
“什么意思?”
阚皓丽怒极反笑。
她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刚刚感受到向榆搂钱的诚意,给乐乐存了口粮获得一点点心安,看着这前摇.......
以她对向榆的了解,这是又要犯病了。
平台客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阚皓丽焦虑得要命,在上京精神病院厌食症病友群里发
【乐乐天天开心:病友们,哈蟆谷的老板把钱退回了,你们看看你们账户是不是也是,我估计快断供了】
这一条激起千层浪。
【真的退了】
【我看着我的发货了啊,怎么也退款了】
【店里客服都没有,完全不回消息,甚至没有已读】
【遭了,这不会是在清库存吧】
【本来是有点嫌贵,现在不嫌了】
【刚花了十万给仓库装了个步入式冰箱屯菜,咋就抽了,还不如买双鞋】
【等我发病了就打个飞的去西海趴老板床头要个说法】
【我这边已下单的都发货了,同志们快冲,趁链接还没有下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