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飙车的向榆已经要崩溃了。

一开始是战术性撤退, 为了保全自己先溜一步,并不如何害怕, 但事情越来越诡异了。

仪表盘上映着向榆惨白的脸,往后视镜看一眼,那里有一抹不该出现的白。

像镜子上起了雾,但山雾不会在那里站着对她笑,然后每次甩过急弯,后视镜里看不见她后,那个女人就衣衫飘飘地立在路前方。

一次是错觉,两次是撞邪,第三次向榆看清了,那人就站在下一个弯道的护栏外,黑发被山风吹得凌乱飞舞, 还是悬空的。

两人交错而过瞬间,白衣人朝她伸出手来, 像水鬼一样缠着她想上车。

这是幻觉吗?

向榆干脆不看了, 专心往前面开,但并没有甩开身后的东西,还越来越近了。

高原山路上空气稀薄,向榆甚至闻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香,冷而腻, 像陈年的脂粉混了梅花, 从暖气口丝丝渗进来。

女鬼的耐心也告罄,下个转弯时干脆站到路中间, 对着疾驰而来的车不闪不避,车灯照亮女人的脸,美得叫人魂飞魄散。

她带着那样神秘的微笑, 对向榆轻轻眨了眨眼睛。

一、直、在、挑、衅、我。

向榆感觉自己被当成猎物玩弄了。

她心一横,没松油门,直接对着前面的鬼创过去。

但预想中的穿身而过没有发生,那女鬼真真切切地撞上了引擎盖,发出一声闷响,像只断了线的风筝飞了老远,砰地滚落在前方十几米外的路面上,还顺着下坡溜出去一小段。

世界突然唯物主义了起来,只剩刹车片刺耳的尖叫声,和远光灯柱里飞扬的尘土。

向榆:“......”

她的世界观也跟着刚才那一撞飞出去了。

她没急着下车,先把系统的技能卡牌叫出来,再抄起随身带的雷击木棍,她拿在手里上下抛了抛,找了找手感,眼睛紧紧盯着那个小坡底下的状况。

寻常人被这么撞一下应该要躺很久,但那人身手还挺利索,被撞得面露苦涩,嘴角那抹神秘的微笑也消失了,抬手揉着自己遭受痛击的屁股,哎呦哎哟直叫唤地爬起来。

他带着悲愤的表情,一瘸一拐的撑着虚弱的身体往向榆车面前走,可能痛得憋不住了,屁股后面冒出了条毛绒绒的大尾巴,边走边用尾巴擦眼泪。

向榆:“......”

完了,她好像有一个关于自己撞到谁的猜测了。

—— —— ——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向榆是把新来的狐狸抱回家的,给人尾椎骨撞裂了,坐都坐不下来,只能把副驾放平了让他躺边上,哼哼唧唧了一路。

几个人都在等她回家,听见小皮卡轰隆隆的声音就探头在窗口等了,大家都有幸看见了这.......颇为香艳的一幕。

月光下,向榆先跳下车,然后到副驾驶往半跪着往里面凑,把人的手搭到脖颈上,然后俯身将人横抱起来。

狐狸精的眼神似嗔非怨,委委屈屈地抱着自己尾巴,向榆满脸歉意地跟他说着什么。

两人颜值都颇高,尤其是怀里公狐狸那张漂亮到惊心动魄的脸,怎么看怎么暧昧。

还隐隐听到他轻微的哼唧声,空气中都浮起了冷腻的梅花香。

“哇......”

几个守家的小姑娘纷纷发出意味不明的哇哦声。

羽霄则是直接看傻了。

副驾的椅子都放平了,是把人抱下来的,还捂着屁股,你们刚才在山上干什么啊!

她之前胡咧咧的是开玩笑,担心向榆在山上迷路所以让雪狐上去看看。

虞山是公狐狸,狐狸虽然背负众多骂名,实际上是严格一夫一妻配对的物种,也是少数会夫妻共同抚育幼崽的动物,虞山对他娘子有多痴情羽霄是知道的,这是有家有室的守男德的狐狸。

向榆是颜控不假,但最喜欢的绝对是她家煤球,天天不嫌重带身上,要亲给亲要抱给抱,这个进度是绝对有什么误会啊!

有什么误会没有不知道,但羽霄知道

“我靠这要被沈九打死啊!”

她化出原型往窗外一扑,但有一团黑影比她更快,二楼栏杆上一团黑墨跳下,向榆怀里的狐狸察觉到恐怖的气息迫近,后脚一蹬,霎时飞快化作白狐想逃命。

但是晚了,狐狸只来得及惨叫一声,接着半个身体就被黑影啊呜一口吞吃入腹。

向榆没看清那一坨黑的是什么,看着眼前这幕头皮一紧,死死扯着狐狸后半截身体不放,拿着电击棍对黑影梆梆两下。

“松开!”

黑影这才开始从边缘慢慢凝固,黑色里蠕动的东西有点像绒毛,有的像鳞片,还有点像蠕动的触须,最后影子里露出了一双太妃糖颜色的漂亮眼睛,接着轮廓逐渐定型,变成了一只毛绒绒的小猫。

半个狐狸脑袋和身体都在它嘴里,或许那不应该叫“嘴”,应该叫“口器”,被含住的狐狸断口处并没有血流如注,呈现出光滑又虚空的断面。

向榆不是第一次见沈九的能力,但这一次看得她汗毛倒立,狐狸在外面的半截身体还在拼命蹬动,尾巴在她手里不断拍打,但猫小小的身体里好像连通了另一个世界,任由猎物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向榆伸出手:“吐出来,这是你同事。”

猫咪叼着狐狸半截身体,很难过地看着她。

它凑近了两步,讨好般地想把那半只狐狸的残躯往她手边放,毛茸茸的脑袋蹭过来。

见向榆不为所动,它又试探地把狐狸往喉咙里吞了一截,这下只有只毛绒绒的狐狸尾巴还在外面,从外观看起来就像小猫在玩猫玩具一样。

吃炸鸡和吃狐狸对它来说没什么区别。

向榆僵在原地.......她总算明白为何谷里其它动物都忌惮沈九至此,温柔懒散的模样叫人几乎忽略了这是个多方认证“贪婪无度”、“偏执暴虐”的凶兽。

现在想想,连织女它都凶过,会如此应激反应也不奇怪。

“吐出来。”找到了问题症结,向榆软下声音来,“我的错,我开车把他撞了,对不起我不该打你,你突然跳下来吓到我了。”

“不用把他给我,我不喜欢他,你吐地上好不好?”

果然,炸毛的黑猫渐渐温顺下来,它听话地在地上转了几圈,将狐狸残躯噗地吐在地上,然后喉头痉挛两下,整只狐狸都吐出来了。

狐狸倒地上那刻就撒腿往院子外面跑,但跑了两步意识到跑不过,遂脚一蹬眼一翻,原地装死。

而黑猫浑然不觉自己做了什么,仰起脸,用粉嫩的舌头舔了舔鼻尖,保持着柔顺又依赖的姿态绕着向榆的脚踝打转,柔软的皮毛蹭着她,喉咙里呼噜呼噜。

见狐狸脱困,向榆一把提起黑猫掐住它脖子,一顿怒吼:“卖什么萌啊给我道歉!”

“我刚才才把人撞了!你又来这出!装什么可爱啊?!同事是给你吃的吗!我对得起人家吗?!你对得起人家吗?!我这还没赔罪呢!你下个月都没有罐罐吃了!给我天天上班去!工资赔给人家当医药费!”

四周员工被向榆突然的暴怒吓了一跳,没一个敢上前掺和这把高端局。

猫夹着尾巴,被提着后颈皮,很可怜地咪了一声。

“看我干什么,喊医生来啊!”

—— —— ——

虞山睁开眼时,四周是洁白的墙壁,头顶是明晃晃的灯,鼻尖弥漫着刺鼻的味道。

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正看着他,旁边是老板和几位同事的脸。

真好啊我还活着——被那种只进不出的凶兽吞了大半进去还能被吐出来,真是娘子显灵啊。

“对不起。”

向榆坐在床边,诚恳地给他道歉,“我以为你是鬼直接撞上来了,虽然路上说了很多遍,说我不是故意的也没意思了,你有什么需要的吗?我能满足的尽量满足。”

噢......是她把自己救下来的,掐着凶兽喉咙把自己掏出来。

实在是,能人异士啊,有本事!

被车撞一下贴几天膏药就好了,但救命之恩是实打实的,虞山立刻认出了这个房间谁是大腿,热泪盈眶起来:“掌门......”

羽霄在旁边狠命掐这蠢狐狸的胳膊:“闭嘴闭嘴,没这么熟哈。”

向榆又抬抬眼,给角落那边递了个眼神。

一个英气俊俏的男人走过来,冷淡地看虞山两眼,嘴上的话和他表情截然相反:“对不起。”

虞山的笑僵在脸上,有种从窗台跳出去的冲动。

向榆浑然不觉,还在安慰他:“我刚说他了,他这个月工资赔你......”

“不用不用真不用。”就是再傻也知道自己是怎么得罪的这位爷了,虞山欲哭无泪,“没事没事,是我点了大人的眼,谢谢您不杀之恩......”

接着又给向榆解释:“我以前拦轿子习惯了,不知道拦车会很吓人,真没事就是屁股有点痛。”

配上他我见犹怜的脸,全然一副美人垂泪的样子,向榆看得心被狠狠揪了一下,满眼都是愧疚。

“是我的错,没和掌门说清楚,也不该让你还不熟悉这个世界就单独行动。”一切的始作俑者羽霄揉揉眉心,“我把之前挣的钱也罚给你吧,我知道你娘子还在病中,都不容易。”

向榆和她一唱一和:“我让道爷给你塑了像,单独给你开了个账号,你长得好,身体有什么问题很快能养好。”

虽然听不大懂,但虞山很大度地挥挥手:“真没事掌门,我当初和我娘子初见也是这样,把她也吓得不轻。”

羽霄感到匪夷所思:“你就靠这个技术勾引你老婆,你老婆有没有打死你?”

“当然打了,在床上躺了半月余呢,她亲自照顾我。”虞山说着骄傲地挺起胸膛,“娘子今天敢打我,明天就敢打天下。”

向榆看着羽霄和虞山,左看右看,感觉这俩人说话很熟稔:“你们认识?”

羽霄颔首:“虽然和他不熟,但和他娘子有几面之缘。”

这也是为啥她会直接打发虞山去接人,两人算老乡了。

虞山则挣扎着对羽霄行了个礼:“多谢天师网开一面。”

向榆想起虞山在系统的简介,关键词是“亡国祸水”。

一个有家室有娘子的公狐狸,是怎么当亡国祸水的......

见向榆好奇,羽霄也不藏着掖着:“虞山的娘子穆将军,是白羽军的首领,不犯民居不犯妇孺不犯降卒,一路攻入郢都城门,我乃郢国国师,奉先帝恩情护幼帝平安,然皇帝沉溺丹术声色犬马,白羽军当前,我无力回天。”

永隆七年九月廿三,郢都易主,无血开城。

白羽军主帅穆氏秋戈仁厚,降卒皆释归田,是日天现异彩,有道人乘鹤西去,百姓望而拜之。

“他娘子一路凶险,次次命悬一线,便是这狐狸用自己尾巴救回来的。续命抵灾,九尾失八,想必这也是他入职原因。”

羽霄不愿多说这些,仅仅为满足向榆的好奇心,但另一头狐狸却对羽霄深深拜下。

“并非无力回天,虞山谢您当日无为,成全了我与娘子。”

未引风云变幻,未召雷霆万钧,得道的鹤是仙,和山野精怪不同,貔貅和仙鹤位列仙班,都是一念之间可以掌控国度生死的大妖。

羽霄敷衍地点点头:“天意不在郢,你娘子很出色,愿意和妖混在一起也是......她怎么认识你的?”

虞山便说起了她娘子女扮男装上京赶考,然后在赶考途中他幻成女妖精勾引书生的故事,最后书生是女的,狐狸是公的。

羽霄扼腕叹息:“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说完她特意看向沈九,很刻意地大声说:“不错哈,既然已经成家立业(重音)有家有室(重音),我们队伍就需要这种,嗯,大度的,妻管严,人家还要赚命照顾老婆呢(重音)。”

“什么妻管严。”虞山露出不赞成的神色,认真道

“不是的,只是娘子的决策太过英明,她看事通透、思虑周全,那些我没顾及到的细节,没看透的关键她总能一语中的给出最稳妥的答案,与其固执己见走弯路,不如心甘情愿听娘子的,毕竟跟着娘子走,日子才会越过越好。”

向榆觉得这在现代也是一段佳话。

她满怀愧疚地拍了拍虞山肩膀:“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她弄来医一下,或者你带一些医疗设备回去......”

虞山展颜一笑,一张脸好看得天地失色,尽管知道这是公狐狸,依然一股颠倒众生惑乱红尘的狐媚子味——这似乎是九尾狐种族的魅惑天赋。

不敢想这在景区里当成npc放出去会引得多少人牵肠挂肚。

向榆看着他的笑容一个哆嗦。

仔细想想,原来简历上的亡国祸水,原是亡的别人的国。

羽霄你也是的,看着人挺精明挺有办法,合着你才是真的亡国国师。

这两货打包发她景区来,朕这种不详的预感很强烈啊。

感受到向榆幽怨的视线,羽霄心虚望天:“......之前就说了,我坟里陪葬光黄金就有几百斤,这不妥妥亡国之相吗。”

—— —— ——

勉强安顿好新员工,向榆被这一天乌龙折磨得心力交瘁,回到房间躺到床上抱起手机,突然感觉手里少了什么。

低头一看,猫臊眉耷眼地趴在地板上蜷成一团,今天没有跳上床。

“......”

西海没有供暖,晚上的地板很凉,向榆看着看着叹口气,把猫捞上来。

“好吧好吧,我不该打你,也不凶你,但是退一万步说,你吃同事就应该吗?”

羽霄给她科普过修真界的残酷,除非得道升仙,开智成精的妖兽也会保留食物链的关系,譬如狐狸精一样会以兔子精为食,成仙才是走向文明的第一步。

成仙虽然也不能把种族改成素食动物,但是可以不以血肉为食。

就像大鱼吃小鱼的游戏,长腿的东西都在沈九食谱上,甚至包括桌椅板凳。

向榆火大的时候翻了一遍哈蟆绿系统规则,里头说员工伤害游客和老板会滚回去退货,但的确没说不能伤害同事,也是考虑了食物链的缘故。

难怪玄瑛和月汐会怕猫——这也太邪典了,同事之间也保持了物竞天择的关系。

“对不起。”

煤球幻成人形,这会儿对着向榆道歉得很诚恳,但还不忘嘴同事几句,“狐狸骚哄哄的,很讨厌。”

他的话听不出丝毫悔过之意,还很开心,因为向榆并不害怕他,还把他拎上床了。

向榆狠狠拧了把他的脸颊肉:“人家还不喜欢你呢,月汐和玄瑛都怕成什么样了,她们还不是忍着你没说什么。”

“向来如此,所有——万物都喜欢我的能力,但是讨厌我。”

能力极度受欢迎,本体极度遭嫌弃的兽如是说道,猫变成一团黑色史莱姆绕到向榆身后,从后面将他的女主人抱进怀里,吧唧吧唧地品尝向榆的头发

“只有你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