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蟆谷冬季的第一场雪到了。

黛色的峰峦松柏披上银辉, 千峰万壑都被裹进一片素白里,谷里的景点顷刻换了新皮肤, 统统穿上大棉被。

这让人想起前些日子热闹的丰收节,想想那些采棉花的游客还有已经化身工作狂的织女,游客们应该赶在降温前拿到自己冬被了吧?

仅仅过了一晚上,窗前松枝上就挂满了雪,凝出了玲珑剔透的冰枝,崖壁间垂挂的瀑布冻成水晶帘幕。

远处云海翻腾,与雪色交融,分不清哪是云涛哪是雪浪,只觉山在云中浮,泉在雾中涌。

但温泉热能来自地底,并不受天气变化影响, 室外温泉的汤池还氤氲着滚烫热气,人泡在热乎乎的池子里, 抬眼便是银装素裹千峰堆雪, 处处带着不染尘埃的仙气。

浮玉飞琼,倍增清绝。

瀑布温泉那里的游客已经玩疯了,自从漂流道关闭后人气稍减的景点再次爆满,大量游客泡在暖融融的池子里玩雪打闹,

因为山上景色奇崛, 山下卖五十一客的室内温泉终于回过劲来, 变得好抢多了。

低温雪景,高温热泉, 水遇冷则冰,而汤池里热气蒸腾,雪落即融。

一边彻骨清寒, 一边是暖浪绕身,真是奇景。

大自然就是最好的手艺人,哪里需要办活动搞宣发,就像曾经给落雪紫禁城配的古早文案,“下了雪,北京就变成了北平”。

虽然北平不是啥好时候,但意思是差不多的,文艺范挠地就上来了!

向榆在一旁看得心潮澎湃,但她不是看雪景的,是看游客的。

来了来了,当初季主任给她说的森林冰火人已经来了!

森林温泉在夏天和漂流滑道一起开发,主要为玩水设计,池体温度不高,池体也不深。

除非蜷着将全身泡在水里,稍微直立一点上半身就暴露在池外零度左右的寒风雪雾中。

省流版就是会非常的冷,总的来说景区不建议大家在冬天下这个池......

但游客们这种时候表现出了超绝的韧性和坚强,冻得鼻子通红、鼻涕快流嘴里了,依然坚持哆哆嗦嗦的下水泡汤,然后在白雪皑皑的雪景里穿着泳衣微笑出片,头上都还挂着雪。

文火慢炖,速冻锁鲜,这就是期待已久的白切鸡专场吗。

当初也没人给我说白切鸡和冰火人是游客啊。

夏天场的姜汤已经不管用了,现在服务点冲的是999感冒灵和莲花清瘟......下水前灌一通,上岸后再灌一通。

日照金山和雾柱冰瀑都还在雪山上拼命修,他们就先玩起来了,游客们真是容易知足啊。

虽说,下雪的麻烦也不少,昨晚工作人员连夜在易结冰路段铺了防滑草垫,铲雪车也开进来了,向榆关停了几条山林边缘步道,怕游客脚滑掉沟子里去。

西海大学救护车就停门口,刚开业半天就有两个倒霉蛋摔了屁股墩,去医院拍x光了。

但是.......游客们都还好。

哈蟆谷后山那群动物,在雪夜后一个个冻得伸爪子瞪眼,除了雪豹岩羊等耐寒的原住民,还有接手时就给修了保暖棚舍的马戏团退役员工,那些蹭吃蹭喝的全傻眼了。

火烈鸟们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脚蹼伸进水里就惊恐地跳出来,在寒风中来回转圈圈,冻得精神状态都有些不正常。

向榆重金聘来的专家连夜赶到西海,一同坐上前去后山的观光车。

一路上他神情凝重地听向榆描述“我的地里乱套了”、“好像什么动物都有”、“我其实不想开动物园的”一系列描述,顿时笑了。

“位置也是西海?”

“对,西海山区,海拔不低冬天很冷。”

“我看你这挂的动物园经营证啊,圈养起来了?”

“绝对没有!”向榆对天发誓,“我山上是有一些老虎狮子,那是我自己养的,因为养大型猛兽犯法我才办的经营证。”

“我在山脚下行人通道那边拉了篱笆,人进不去,但动物们可以在后山和冰川间自由出入,我投喂自己的动物嘛会让饲养员去放饭,但是在我后山赖着不走的动物越来越多.......”

“哦,那一般没什么。”

宗红成,国内知名野生动物专家,听到这里摇了摇头。

他神态写意,语气很轻松:“不用紧张,这种现象很正常,尤其是冬季来了,野生动物大规模觅食困难,哪里有饭就要往哪里跑的,你是舍不得喂?”

向榆听到这话顿时心落回肚子,将腿一拍,爽朗笑道:“舍得舍得,这不是担心打破生态平衡吗......”

“没这么容易,大自然的修复能力很强,冬天这是正常现象......”

宗教授笑呵呵地转过头,透过车窗看远处风景。

远山的雪原寂静,地里白雪皑皑,在这片白色世界里有几抹淡色朱砂般的色彩浮现,展现出了鸟类动物曼妙的身姿。

等等。

那点红是什么?!

“火烈鸟。”

向榆老实巴交的说,“我在池子里喂过虎鲸,这片地的水质很好,它们偶尔会去我菜地里偷菜吃,还会偷我们给别的动物喂的饲料。”

“不是,虎鲸?”

“是啊,在山脚下。”

宗教授的疑惑已经......在脸上藏不住了。

火烈鸟大量分布在南美,虽然华国也有少数地方发现过踪迹,但这个少数地方显然不包括西海啊!

而向榆挤压了半年的苦衷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抓着宗教授苦苦倾诉种地人和动物们的相爱相杀。

“是这样,我这边的菜被偷吃的情况很严重,如果您去看过我们种植工厂就知道,景区自己的农场是全封闭的,散的土地都分给游客们了——而且都用篱笆圈起来。”

“......在我刚开始种生菜的时候,就有雪豹来偷,安了荆棘丛都没用,它把脑袋卡里面了了,还是我去拔出来,为了防止它破坏菜地,我就给山上动物也挖了个温泉池。”

“我寻思我搞开发影响大家小动物吃饭嘛,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就在温泉边有固定投喂,这山上的动物都变得很肥。”

“一开始,只需要一车菜,后面需要两车,现在补一次货需要七八辆皮卡荤素搭配......我丰收节的红薯玉米全磨成棒子面给它们吃了。”

宗教授:“.......你是说,你山上的动物,都能吃素,还是吃棒米面?”

向榆一脸认真:“对的。”

宗教授不说话了。

在颠簸的小车上,他突然叫停,指着前方问:“等等,那是什么。”

向榆抬头看了一眼。

一道清影裁云而至,优雅的体态翩然乘风,舒展的黑白双翼宛如水墨丹青,最夺目的是那雪白额顶上一点鲜红。

向榆觉得这个是送分题:“丹顶鹤。”

宗教授拿笔的手微微颤抖:"这是国一啊。"

“是吗。”

向榆哈哈哈着打了个哈哈,眼神飘忽。

这些是羽霄的同族,全家老小、无论成没成精,族长一声令下就来谷里参演,极乐之宴压轴表演就是它们,赶着趟飞来的,国不国一的她不知道啊......

光知道这些大鸟们吃饭斯文,对玉米和小鱼干来者不拒,哈蟆谷水质好食物丰富,就算不出演时仙鹤们也爱盘踞此处。

宗教授已然意识到此山的不简单,在随后的车程里,他们又看到了朱鹮、红腹锦鸡......这让宗红成彻底淡定不了了。

“不是你养的?真的不是你人工繁殖的?”

“真的不是。”向榆宛如被刑讯逼供的凡人,举起双手:“我根本不认识它们,有且仅有的关系就是它们偷我的菜。”

“什么菜这么好吃!这些动物根本不吃——”

宗教授的话在吃到向榆递给他的半根黄瓜时戛然而止。

外皮爽脆,瓜肉水润,汁水清甜,没有半分涩味,嚼在嘴里满口生津。

“喏,就是这个,这群聪明蛋特别爱偷这种水分充足的蔬菜。”

向榆看了眼车载时钟,“时间也不早了,教授远道而来,我们先吃顿便饭?”

宗教授刷着向榆的脸卡,在食堂吃到了红酒焗牛肋、鸡蓉雪蛤汤、上汤芦笋、松茸炖蛋......

都是哈蟆农场的新菜品,鸡是吃着农场菜长大的,蛋是农场鸡下的,芦笋今早采的,还鲜绿着。

炖牛肋的红酒是今年新收的葡萄自酿的,准备贴上“新年开园庆典新酒”或“雪季限定红葡萄酒”作为节庆商品呈上。

向榆给宗教授满上酒,新酒没什么度数,颜色鲜艳,虽比不得昂贵的陈酒,但口味甜美明快,散发着新鲜的草莓、樱桃和糖果的芬芳香气,口感清爽,回味轻盈。

宗教授自持老资历,在向榆这边勘探完还要去赶下一场学术会议,推辞再三才入座。

但夹了两筷子菜,酒过三巡后五体投地,眼含热泪。

换位思考,如果是人,吃到味道这么好的食物,也会忍不住驻留的.......

不怪动物们的反常行为啊!

“向老板,在这顿饭后,景区的基本情况我算了解了,景区的食材是这个口味的话,就不能用简单的‘动物冬季求食’的目光来看待,要考虑动物们不打算迁徙,把哈蟆谷当成定居地的情况——我会在谷里住上一周,配合你们工作。”

宗教授郑重其事的握住向榆的手,发自肺腑道

“事已至此,最重要的是进行大摸底,将景区的后山的动物登记在案,分区饲养,摸底后才能对火烈鸟等亚热带动物针对性保护。”

向榆也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这不是个容易的工程,宗教授把自己研究生也喊来了。

在十几人团队的努力下,统计出了哈蟆谷后山的国家一级重点保护十余种,包括朱鹮、丹顶鹤、豚鹿、蜂猴、滇金丝猴、绿孔雀等.......

季主任当初画的“自然资源丰富”的饼,还真吃到嘴了。

还有一些模样骇人的圆鼻巨蜥、大蛤蚧、安第斯山蝰、喜马拉雅鬣蜥各式各样的两栖爬行类,这些动物还会和他们打招呼,展现出了异常的通人性。

如果是前面还是意料之中,后面“丑陋的两栖类”看得宗教授直抽抽,老头一把年纪了,看得把头发都拽掉了,嘴里颠三倒四的

“不可能啊,这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呢.......这不应该啊,它居然还会泡温泉!”

向榆生拉硬拽将老教授拉开,不敢说这是因为长得不好看只能在外围嘎油嘎油的兽修.......

最后宗教授仰天长叹。

“这不科学!”

这些珍稀动物甚至不是以个体形式出现,是族群,一蹦出来就是一群。

平时见到一面就让人欣喜若狂的珍稀动物,在这里跟大白菜一样,国二国三的都不稀罕记录了.......

宗教授的研究生小高在旁边给向榆解释,这种聚集行为并不奇怪。

“野生动物非常聪明,一旦发现无需费力就能获得稳定食物来源,会迅速改变习性。”

“比如四川峨眉山景区的猴子,游客投喂习惯了就会乞讨甚至抢包,还有火烈鸟和红嘴鸥这种有迁徙习性的候鸟,充足的食物会打乱其迁徙节律,导致逗留过久。”

“在加上猴群、鸟群等动物会社会性聚集,族中同类会通过观察学习,将乞食行为在群体内传播,一个不走,一群都不走了。”

小高看着眼前给肥滚滚的鸟群,忍不住感叹道:“但是向老板,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热爱吃菜的动物族群,你们山里动物饮食结构比我还健康,虽然比我还胖......”

向榆:“......”

好了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

最后,整顿哈蟆谷这片充满妖魔鬼怪的后山刻不容缓。

无论是因为蹭吃蹭喝导致泛滥的野生动物族群,还是专家眼里“绝对不应该出现在本地的两栖爬行动物”,看着再下几场雪就要冻死了。

由宗红成专家牵头,带上向榆招募的饲养员组,还有才招到的营养师和兽医专家,大家忙忙碌碌地开始了后山改造工作。

向榆的投喂从粗放改为精细,在专家指导下补种本地植株坚果,将动物们分区管理,在不同区域配置符合动物习性的植被和水源。

再给那群倒霉的火烈鸟,和应该迁徙但还没走的的红嘴鸥修庇护所,全包的半包的恒温的通风的,在维持自然生态的状态尽可能留住它们小命......

几个研究生忙得团团转,白天在后山帮工,晚上在酒店写论文,向榆很慷慨地为这群苦命人提供了食宿,很快和这群半大孩子打得火热。

年轻人玩心重,比起金贵的国一国二,他们更喜欢山地高原原本的小动物。

比如呆萌短腿胆子小的兔狲,还有为人方正性格社恐、面相稍显猥琐的藏狐。

至于雪豹卡头已经快混成半家养了,天天往地上一躺就是等着投食,山羊在身边过都懒得叨一口。

“太可爱了,可惜只能远远看看。”

小高看着不远处的兔狲,满脸都是想去摸,手在裤缝上擦了又擦,痒得不行。

“之后给你摸别的。”

向榆想到了景区的腓腓,被她支疗养院去了。

虽然野生动物不能摸,但景区员工可以嘛,那家伙特别舒服。

“哎,我们弄好也要走了,要回学校写论文啊。”

这还没走,小高心里泛起离愁别绪,“掌门,你后山这么多动物,又有经营证,以后会开发的吧?到时候我们来玩啊。”

向榆也拿不准:“也许吧,但是游客进来太危险了,也不想把它们圈养起来。”

小高无所谓得很:“坐观光车玩呗,老板你肯定没去肯尼亚追过动物大迁徙,都是人在铁皮罐里,动物在外面自由行走,心情好给你多看一眼,心情不好给你的车来两下子。”

也,也是啊!

圈养动物不对,但是圈养人很有搞头啊!

把动物关在笼子里不人道,但是把人关在车里会很动物道.......

到时候车门一焊,只能从外面开,游客们下不了车,车上配个司机和安全员,安全肯定很安全。

退一万步说,向榆对景区的动物们也有信心,山神契约下应该不会对人突然发难,而且都吃得这么饱,工作人员过上过下看都不看一眼的。

这个点子让向榆颇为意动。

但今日还有更重要的工作。

一位剧组的导演要拜访她,有个s+剧想借忘忧镇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