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榆怕珞桑被欺负, 听见女孩恼怒的声音就从屋里走出来。

探头一看,地上整整齐齐跪着四个人,除了两个诈骗犯还有两个外国人。

唯一站着的黑头发的中国小伙两手高举, 半蹲着身子, 一副我是良民的模样。

珞桑气鼓鼓地伸出手指,一个个地挨着戳脑门。

“坏!”

“你坏!”

“乖,摸摸头。”向榆看了眼外国人掏出来的防寒毯和糖水, 顿时明白了, 给小珞桑解释这不是坏人。

安抚好鼓着腮帮子的小女孩后, 她上下打量一番看起来很专业的登山三人组, 招呼他们进营地小屋来。

两个外国人听不懂, 还是不敢起来,徐云站出来跟向榆寒暄,向榆解释了一下外面两个是诈骗犯, 两边交换了信息, 双方都说自己是普通驴友。

“屋子里面升了火,有热的食物和水。”

拉开小屋的门,一股食物香甜的气味扑面而来,徐云嚯了一声。

虽然这石头营地破破烂烂,但这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带的物资真丰富, 一进门向榆就给他们发了条棉被,拿木棍从火堆里扒了几个黑乎乎的东西出来给他们吃。

见三个人都没动,向榆又把食物往他们那边拨了拨,示意三位不用客气。

这是丰收节游客帮她收的菜, 上万人辛辛苦苦挖了一周土,在他们的卖力劳作下,留给向榆的地瓜和苞米塞满了15个标准粮仓。

如果穿越的时候带上仓库, 就已经完成了称霸的原始资本积累,这么多吃的给百万级人口的城市每人一天一斤,够吃两个月。

大部分主食都磨成了棒子面给动物园消耗,景区食堂也在卖力供应,向榆听珞塔族会下山买米面,遂给他们送见面礼时也拉了半车主食。

另外半车是被子、红酒、蔬菜礼盒,一些在景区十分紧俏的热门商品,方才下车想在山上扎营就带了过来。

因为语言不通,埃尔莎有点局促,看着那黑如焦炭的东西不敢下手。

徐云则眼前一亮。

他眼疾手快捞起一个,在手里快速倒腾了两下,鼓起腮帮子吹了吹,然后用手一掰。

梆硬的外壳裂开,里面是金红油亮的瓤,掰开的地方果肉如糖浆一般,瓜瓤甚至微微拉丝,焦糖一滴一滴地顺着手往下流。

两个外国佬眼睛都看直了,埃尔莎试探着拿起一个棒状的东西,呃啊用力掰开,里面却没有流出蜜糖,是硬硬的玉米梗,还搞得两手都是灰。

“笨!”

徐云看得着急,也顾不得烫不烫,两口把地瓜塞进嘴里,又从埃尔莎那里拿过玉米棒子在地上梆梆敲了两下,把灰壳敲掉,再捂在手上搓了搓。

黑壳里面的玉米粒被烤得金黄起泡,带着虎皮斑,看得人食指大动。

在埃尔莎期待的眼神中,徐云一口咬上去大嚼特嚼,边嚼边点评:“真香啊,我小时候去姥姥家里烧土灶,也是这样用底下余温烤玉米吃。”

一边怀念童年,一边徐云又扒了两个地瓜到自己面前:“你们两个吃不惯是不是?主要是你们那边没有这个饮食习惯.......”

埃尔莎和芬恩愤怒地看着他,有样学样地扒开焦黑的外皮,吹着气吃起来。

两个人脸和手飞快变得漆黑,吃着还不忘对向榆展开真挚淳朴的笑容,看得向榆又默默给珞桑捡了两个玉米,怕她抢不赢这些高大个。

在祥和的氛围中,门外传来了脚步和严厉的呵斥声,然后门被一下踹开,闯进来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察。

他们都带着枪,手上牵着条气势汹汹的警犬。

不等警官开口,芬恩的地瓜啪地掉地上,举起沾满黑灰的双手,掌心向外,冒出字正腔圆的标准中文。

“长官,我们是游客,我们有护照、签证,一切手续齐全!”

埃尔莎也立刻丢下棒米,和他选择了一样的姿势:“我们的包就在这里,你可以检查我们所有的许可证,请随意翻。”

一套流程特别权威,张警官看着两个投降的外国人,四个黑黑的爪子对着他,像两只瓜子被吓掉的仓鼠。

感觉自己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怪且陌生的尊重。

他紧着向榆呢,看也没看他们俩:“你们证件给我看看就行了.......向老板,门口那两个就是你报的警?”

芬恩和埃尔莎只背了这个应对条子语录,别的都听不懂,也不敢动,最大的胆子就是用气音偷偷问徐云。

“不是来抓我们的吧,云。”

徐云咬牙切齿地把他们手摁下来:“吃你们的。”

警察跋山涉水上来捉人,先跟向榆了解情况,只知道是诈骗案,珞塔族他们没见过,山里的情况一时半会说不出清楚,向榆就也邀请他们坐下,又往火堆里丢了几个地瓜。

排骨和警察带来的德牧亲热地贴在一起,德牧还在工作,只轻轻摇了摇尾巴。

向榆照顾着篝火,往里面添木头,和警察搭话:“今天还带了枪来呢,平时见你们都没配装备。”

“是啊,西海在边境,园区招募人员和电信诈骗是跨国运动,属于边防管理,不仅配枪还带狗的——这个小妹妹怎么回事?”

“噢是这样的......”

张警官和向榆越聊越上头,又出去把外头两个审了审,拿出他们手机一查,发现常用的ip居然在国外。

这是一起针对边民的诈骗,挑珞塔族这样信息闭塞且希望改善生活的少数民族下手,甚至拿捏准了他们族人少有向警察求助的心理。

诈骗话术齐全、有人口贩卖、境外接应的影子,这不是散兵游勇,是国际犯罪团伙!

如果不是老桑家手机里没什么钱,他们线下去卷款时被珞桑撞见,这些东西出了边境怕是再也追不回来。

这通案情让张警官找到了一些当初纪局长的感觉,向掌门真是地道人啊,专挑大案送。

他也特别乐意和珞塔族打好交道,本来边境诈骗就敏感,这又是促进民族团结的事。

要是办好了,能帮这些稀罕的民族解决困难不说,局里笔杆子又能大写一通,这让张警官充满干劲。

为了多了解一些情况,他殷勤地给珞桑掰地瓜,问她小妹妹你家里几口人呀、你阿乌是怎么被骗的呀......小姑娘在家里教育下对外面的人戒心很重,一直往向榆身后躲。

芬恩目瞪口呆地看着穿制服的警察满脸堆笑地哄小孩,然后肩膀被人拍了拍。

和张警官一起来的队友检查了一下两个外国人的证件,点点头,归还给他们,然后随意地在他们身边坐下。

感受着条子坐在身边,芬恩全身都硬邦邦的,一旁徐云递给他一个烤红薯,让他安心吃,别管和他没关系的事......

埃尔莎则好奇地摸了摸盖在腿上的被子。

和他们蓬松的羽绒被不同,这条被子轻盈贴肤,摸上去滑滑的。

聊了十来分钟,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两个身量高高的女人,走入小屋时需要低着头,打头那个穿着厚重的棉大衣,个子高挑骨架宽大,颧骨高耸,眼角带着明显的细纹,有明显的高山民族特征。

后面那位稍年轻些,同样身形颀长,羽绒服里面是花样古朴的羊毛裙,长发编成一根粗辫子搭在肩上。

珞桑喊了声阿呀,立刻扑进领头女人的怀里。

年轻一点那个冲向榆笑了笑:“谢谢你,向榆老板,又救了我家珞桑。”

她普通话说得不错,第一次救珞桑时向榆就在电话里听到过这个声音。

估计没想到屋里这么多人,她左右环顾一圈,搓搓手,像下定决心一样,有些别扭地膝盖打弯跪在地上,身后那个抱着珞桑的女人这样做了。

他们文化里没有这个礼节,只知道汉文化里的人表达大恩会下跪。

向榆和屋里警官同时站了起来。

“使不得使不得!”

“不兴这个,顺手的事,快快起。”

埃尔莎听不懂,看着屋里情况惊呆了:“所有人来这里都要跪下吗?”

芬恩:“对。”

突然有人站有人跪,屋里没有一个人坐着,两个无所适从的外国人犹犹豫豫,很畏惧地看了一眼身边穿制服的条子,窝窝囊囊地跟着跪地上。

跪就跪吧.......在心里还能默默做个礼拜,主啊,求你听我的声音.......不要把我抓走。

向榆这边两个还没扶起来,回头一看又有两个人老实巴交地跪在地上。

那头的系统已经兴奋得要尖叫了。

四夷宾服、胡越同风,这是历史上的圣君才有的排面!

【系统通知: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

化外之民,异域胡商,见真龙而不自知,然身魂俱慑,伏惟跪拜。此乃王霸之气初显,尊为天可汗!

若用户举止彰显圣德,即可获得奖励,重现大唐风华】

向榆:“........”

看得出系统对此情此景满意非常,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贷款发她奖励。

要举止彰显圣德,那一定会很不正常,但是这个奖励.......看起来又非常让人心动,有些割舍不下。

朕也想知道,千百年前的大唐是什么样。

说难,也不难,闪电五连鞭还更需要勇气一些,脸早就丢干净了,不差这点。

在张警官震惊的眼神里,做好心理建设的向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平身。”

能少说两句就少说两句!

此话一出,所有地上的人都唰地爬起来了,旁边徐云也惊呆了,他哆哆嗦嗦地接上

“谢、谢主隆恩?”

叮的一声,系统不负所望,立刻将奖励发放。

【获得奖励[唐宫夜宴]】

在场所有人都看着向榆,向榆本人呵呵一笑,抬头望天,试图装成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最后打破尴尬的还是徐云,他咳了一声:“我知道了,向掌门,您是景区的老板对不对?”

是感觉脸有些耳熟,似乎在网上短视频刷到过,本来没想起来的,但这抽象的气质让他立刻回过味了!

这个平身和五连鞭连起来,一切都正常了,就是这个风味。

向榆知道自己早已实现互联网永生,淡然点头。

徐云立刻松了口气,哦,那正常,哈蟆谷体量的老板,有点中二病和当皇帝的爱好是正常的.......人家就是靠这个出道的。

旁边埃尔莎问:“你说什么?云,我似乎听到你说了老板?”

徐云点点头,指了指向榆,选择了最信雅达的翻译:“哈蟆大帝。”

向掌门独断万古,哈蟆帝君临天下,横批都是一个人。

埃尔莎的眼神立刻变了,眼里的惊恐变成了星星眼:“oh.......就是说,她就是樊大厨口中的陛下?”

她立刻把手机打开翻译模式,开始洗耳恭听。

.......

向榆这头,聊的却是正事。

把人扶起来后,趁着张警官在,她立刻提了上次被救的驴友.......果然确有其事,他们从山下采买归来,顺手救下来几个失温的年轻人,两边一说就对上了。

据珞桑阿依所述,他们不是第一次救人,但最近山上来的人越来越多,让他们也有些困惑。

族里有心思活络的年轻人还想过在山上做生意,但具体做什么生意还没有眉目。

珞玛初步的规划是他们想进一些方便面和烤肠在营地里卖,爬山的人都会路过这里,珞桑的阿乌则动过别的念头,比如在救人的时候收钱。

你别说,感觉天白山上有卖烤肠的一下就安全多了,向榆觉得还挺有头脑。

但是问题也很多,他们接触过外面世界的族人说,卖吃的没有证会被抓进去关起来、救人的时候索要报酬属于敲诈勒索。

离开舒适区就这样,处处都受限,处处都是条条框框。

年轻人刚出社会尚有不适,更别说这群久居深山的人,好不容易和外界接触一下,首当其冲遇到的就是搞电诈传销的,还有把他们当观赏动物搞参观的。

现在他们族里为数不多做的生意是把山上采集的红景天、雪莲、冬虫夏草拿去卖,还有自制的风干牛肉,不过调味不受现代人喜欢,只有药材卖得好一些。

从这些地方能看出来,珞塔族是并不是故步自封的类型。

他们有手机电话,会买外界廉价的工业品,虽然老是被坑,但依然心存善念会解救陌生人,向榆顺手救了珞桑,他们就送了许多礼物过来。

为了表示善意,向榆有些不好意思地拿起玉米地瓜和棉被,还有她拿过来的葡萄酒,说这是她带来的回礼,车上还有许多。

珞桑的阿呀珞玛大大方方地接过酒,手一用力拔开木塞,说就在这儿喝吧,暖暖身子。

外面狂风呼啸,屋里火烧得暖暖的,珞玛将向榆给她的食物都丢进火里,三名登山客贡献了一个简易的锅。

四拨来自不同文化的人就窝在这个生了火的小石头房里,柴火劈啪作响,大家围着篝火煮葡萄酒,满屋都是蜜瓜和葡萄的香气。

弄清楚现在的情况后,另两个外国游客也不拘谨了,蹲着和大家一块吃东西。

“卖烤肠委屈各位了,我不觉得生长在大山里、暂时不能融入外面社会是弱者的表现,反而生在雪山就有长在雪山里的本事,靠山吃山嘛。”

“张警官,你来说,是不是专业救援队上天白山也要做许多准备。”

张警官连连点头:“我们来一趟都要培训好久呢!”

旁边跟来的警察也搭腔:“而且救人收钱天经地义,专业救援队也要收的,您该收就收啊,他们知道贵了就不会全都往山上跑了,还给我们少麻烦呢。”

“对啊,这些肯定要钱的!主要是,主要是.......”

“主要是现在差个名分。”向榆搭上话,“珠峰那边夏尔巴人不就是,专门做高山业务,正规向导登山协作,能高山物资运输,还可以签合同卖保险,登山失误也怪不上人家。”

“对对,还是向老板会说,其实是给我们警察减负。”

“而且天白山风险比珠峰低,风景又比珠峰小,我觉得还更好呢。”

大家你一眼我一语,向榆指了指头顶:“除了帮助登顶,还能带天文爱好者观察星空,带地质学家考察冰川,这就是正规向导了,是一份正式工作,还很受人尊敬。”

听到受人尊敬,珞玛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过山里的珞塔人,和专业的登山向导还是有差别.......”

大多数地区的向导都来自于雪山底下的原住民,他们先天就具有极强的体能和环境适应能力。

但仅仅这些还不够,这种情况他们只能包他们自己活,包不了别人。

夏尔巴人就是从最初的背夫、后勤做起,在跟随商业团队登顶后积累了雪山经验,才成为了称霸珠峰的民族,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要考证。

他们也隶属于旅游公司,有公司运营,有资质认证,还有保险公司在卖生死状。

如果任由珞塔族自由发展,也会出现价格混乱、安全标准不一,和遍地不包活的无证向导的情况。

“在珞塔人和正规向导之间,大概还差了登山俱乐部、户外指导员、和职业向导的培训这些东西.......”

这是要交给向榆完成的部分。

她能注册公司,能提供最好的通讯和救援设备,但招高山向导训练员这部分光有钱还做不到。

这个职业太小众了,向榆认识的人里目前最接近的就是从前那个商业高山救援队。

感觉他们也不太靠谱,在雪地生存能力好像还比不过珞桑。

雪山运动就这样,除了住山里的土著就都是有钱人在搞,然而有钱且专业的玩家谁来当向导啊。

正当她思索时,拿着翻译器的埃尔莎高高举起手,脸蛋兴奋得通红

“如果哈蟆大帝包饭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