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夫是认路的, 他带着游客从桥洞下穿过,前方是粉色的藤萝组成的瀑布拱门,千万只淡粉色的花瓣灯像帘幕一样垂落, 水上的花灯更是落英缤纷。

小舟两侧是数不尽的花树, 这个时节是开红梅和梨花的时候,花朵在初春争奇斗艳,但可能从未想过, 今年和它们斗艳的会是带电的。

红梅似火, 梨花胜雪, 还有无数粉白花灯悬于枝头, 树梢上天然的花瓣也被暖光照得薄如蝉翼。

灯是花的造型, 花被灯照得透亮,灯花与真花交错,鼻尖又能闻到花树暗香。

大脑很快就被骗过去, 都觉得树就是这般, 到了晚上会自己发光。

灯火映水,花树夹岸,一船人仿佛行在画中,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有几分痴呆。

那花树上还挂着诗,是竖着挂写着字的灯带, 不是很难的技术,但晚上打眼一看,觉得汉字漂浮在空中。

同船游客念出来。

“小园新种红樱树,闲绕花枝便当游。”

“写得不错嘛, 掌门居然这么有文化。”

“这是白居易的!”

“我以为樱花是本子家的......”

“傻子,华国栽培樱花比本子早了上千年,到白居易那会儿都在私家园林赏樱了。”

“但是他们肯定没能坐在水上赏樱。”

“对啊, 我们在水上赏花,好神奇啊?”

随着船夫的往前划,眼前的景色也慢慢变换,他们经过一片巨型的荷叶长廊,视线平齐的地方能看见挺直的荷叶梗,头顶头顶是连绵无际的碧玉色叶片。

点缀其间的还有巨大的金鱼灯,金红的颜色在这片荷叶森林里分外显眼,鱼灯或悬停或游弋,或摆尾鱼跃出水,姿态鲜活无比。

熟悉的事物变得如此巨大,就像穿越进小人国,或者变成了某种水生生物。

旁边游客锐评:“这个视角,我应该是一条八斤八两的肥美鲢鳙。”

“那我是梭边鱼,没有刺的善良鱼鱼。”

“我是松鼠鳜鱼!”

一群虾兵蟹将争论不休,从荷叶长廊出来,到了灯会的主会场。

远处的灯组气象万千,青蓝的凤凰灯振翅而起,巨大的鲲鹏浮在半空,雪山灯组巍峨矗立,山腰处云雾环绕,还加了云雾道具,像从水墨画中走起来的仙山。

是的,向榆终于实现了国师最害怕的梦想。

建奇观。

因为时间来不及了,都是掏的人家在其他地方展览过的现货,不然她能把游客们瞎造的大明宫也做一个出来。

这些壮阔的灯组在水面平台上架起来,散落在夜空下遥相呼应,整片空间显得壮阔又梦幻。

“妈呀,灵气复苏了不叫我。”

中二病的玩家在此刻更是爽得头晕目眩:“玄凤,鲲鹏,昆仑之巅!”

“不不不你显然看错了,以我对掌门的了解,这是在展示她的青凤无人机,鲸鱼海洋馆,还有最新推出的M爱好者圣地大雪山。”

“显而易见,花灯是景区别的景点,刚才莲叶是荷花池。”

“竟然是如此吗!”

“但是太有感觉了,好想大喊一声,诸位,请回上界。”

不同码头的船都汇聚到这里,船夫们尽职尽责,带着游客们各个灯组底下乱窜,摸摸凤凰羽毛,从鲲鹏肚子底下过一过。

船厢里有小商品,比如河上漂的花灯,可以自己买来放水里,虽然放生了最后都会被景区回收,但船夫老会推销了。

看见情侣就说这灯是灯影成双,买来放了成并蒂莲,看见带孩子的就推荐小鱼灯,寓意鱼跃龙门,年轻人也逃不过,因为灯在水上流,这是青云直上。

张嘴闭嘴吉祥话一箩筐,大家出来玩,本来手上就松松的,哪里抗拒得了这个。

冉优要了个荷花灯,叶知函买了个孔明灯,不过孔明灯是集中放,还要等信号。

冉优把自己的河灯放生了,趴在船舷上看着灯摇摇晃晃地离开,心头前所未有的轻松。

因为冤种们的倾力赞助,现在的水面上星罗棋布地漂着各色莲灯,除了荷花状的,还有蔷薇、玫瑰、郁金香的造型,亦有图个好彩头,象征年年有余的鱼灯。

船夫的桨在水中推开,灯便随着水波轻轻摆动,每一盏灯带上倒影都有两个,一个水上一个水下,水面上的花灯轻轻荡,水下的灯亮堂堂。

像水上花神会一般。

“太美了......”

“梦都没梦到过这么美的,之前没来过,做梦都缺乏素材。”

“师傅,应该这儿就到头了吧,我看着大家船都停在这片水域。”

他们船上一个男生默默举起手,“要是没有节目了俺想上厕所。”

说这话的男生被他对象狠狠肘了一下:“气氛这么好,懒人屎尿多!”

划船师傅跟小说里的大侠一样,呵呵一笑:“再等等,再等等。”

“你要是憋不住我送你去,不急再忍忍,马上要开始了。”

“什,什么。”

师傅露出了武林高人般的神秘笑容,很自傲地背着手看着天,不说话了。

叶知函看了看表,拉了拉冉优的袖子,忍着笑小声告诉她:“焰火表演也是这个时候。”

“是有烟花看吗?”

冉优抬头四处张望,没看见烟花的影子,但耳朵听到了无人机低低的嗡鸣。

几百个小无人机飞上天空,不止她,许多游客都跟着骚动起来,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在无人机编队形状编好后,随着一声闷响,忽地漆黑的天幕被照亮。

千万道银光自天幕垂落。

和寻常在天空盛开的烟花不同,这是银色的烟火瀑布,无数银丝从天空坠落,仿佛倾倒的银河。

比银河更宽,更亮,几乎横跨整个湖面,光幕璀璨夺目。

因为特意选择的慢燃烟花,这场从天空流下的烟花雨连绵不绝,漫天星光投向游客脚下的冰川湖。

漆黑的湖面成了镜子,在焰火绽放的瞬间被点亮,天上银色瀑布倾斜时,水面的倒影也随之飞向湖面,两边的流瀑在湖面交叠,形成一个流光溢彩的环。

载着游客的船就在湖面上,仿佛行径在两个时空之间,头顶脚下,两侧都有星星向他们落下。

冉优想起了那些画风清透的动漫电影,站在烟火下仿佛自己是这个银白色的世界的奇点。

难怪电视剧和漫画里都爱用烟火大会做背景,太浪漫了。

落入水面的烟火激起圈圈涟漪,水下的光影比天上更盛。

湖面流动着银辉,花灯亦随之荡漾。

头顶的烟花一幕接着一幕声势浩大,无人机在星空中变幻阵型,除了极具美感的烟火瀑布,也有一些比较土的,什么鱼跃龙门马到成功,无人机在上头组成策马奔腾,底下烟火就是垒成山的金元宝,看着喜人得很。

但在过年的时候,真是土到人心坎上啊。

冉优不是个高敏的人,但站在这船上,头一次有种感官过载的感觉......

太,太热闹了。

天上无人机,头顶是烟花,水下是烟花,水面上是花灯,人坐在水上,目之所及皆是流光,已经分不清天上天下了。

原来这就是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说要上厕所的哥们也不哼唧了,被美得晕晕乎乎。

当然,他也知道在这个时候向船夫提出返程,是一定会被同乘游客打死的。

烟花秀持续了好久,人在这种环境下里难以感受到时空流逝,待到烟火声渐渐消散后大家才缓过劲来。

“冒昧问一下,现在可以去上......”

哥们被女朋友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所有人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

夜色里,一座灯坛从前方湖面中缓缓升起。

它应该一直在那里,不过此前没有点亮,隐入漆黑夜色。

那是一座瑶台仙山。

按神话传说打造的仙阙,云纹仙鹿、雕栏玉树,这座建筑通身洁白,白玉为砌,月光流转。

灯组最前面立着一棵巨大的桂花树,有一樵夫模样的男子挥舞着斧头,旁边是一只玉雪可爱的兔子灯,正拿着棒子倒药。

仅仅这些元素,游客们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哪里。

“广寒宫!”

“吴刚,好好笑,这个吴刚长得好吴刚。”

“好标准的幻想月宫,回到了小时候拿望远镜看月亮上有没有兔子的时候。”

“虽然已经登月了,月壤也拿下来了,但我记忆里的月亮就是这样。”

“不过,感觉少了一个人啊。”

大家津津有味讨论着时,月宫这座饺子包的醋终于亮了。

瑶台上一轮巨大的银白弯月缓慢亮起,月亮上清辉透亮,一如古书中所言的那样孤寒。

在这样的氛围里,弯月上侧身躺着一个人,怀里抱着只小兔子。

那人穿着一身古时绫罗,长发如瀑垂落,微微侧着脸,眉目隐在月光里,看不真切。

她坐在那里,清冷孤绝。

没有人认识她的脸,但所有人脑海里都出现两个字。

嫦娥。

如果世界上有嫦娥,一定是她的样子。

—— —— ——

灯会烟火全程有摄影组拍摄并投到演出屏幕上,但本着美人如花隔云端的道理,向榆特意嘱咐了嫦娥只露半张脸出来,侧着头不给他们看。

果然这个效果好到爆炸,游客们中有见过世面的,但肯定没有见这种世面。

什么水上月夜广寒宫美人,现在在谷民圈实时讨论度比烟火瀑布还高,按这个趋势提前预定明天热搜。

高强度的灯光和烟花表演麻痹了游客脑子,分不清现实虚幻,一口一个叫着神仙姐姐下凡,跟贾宝玉似的。

幕后黑手向榆看着他们痴态也无限膨胀,都开始想下次春晚分会场搬西海来得了,这还没有水平?

灯会和烟火表演不算很稀奇的东西,她别出心裁地把逛灯会和看烟花放到水上,不过是新瓶装旧酒,但谁见过真的嫦娥啊!

向榆只遗憾这位员工来得太晚,要是和吴刚同一批,对威亚熟悉一点,高低能让她做一出真的嫦娥奔月来。

下次吧,下次一定。

这种大型节日就是巨大的流量池,上次丰收节捧红虞山,这次嫦娥应该也能赚不少。

现在已经没多少人拜月亮了,但嫦娥仅仅本色出演就是金字招牌。

员工满意,向榆满意,游客更是五体投地。

船夫开始载着游客们返程,水道汇向冰川湖,湖边旁边是上次的晒秋广场,年夜饭在这儿吃,表演也在这里看。

那尿急的哥们迅速遁了,叶知函和冉优也跟着下船。

烟火零星,冰川湖打开了喷泉。

景区用电签了合同,每个月还有用电指标,达不到不给优惠,向榆不抠抠搜搜的,今晚都用上。

水幕一会儿组成马群一会组成天鹅,这套设备时的出场设置里有多少花样,今晚统统让工程师上一遍。

喷泉很美,很多人围着拍照,她们师徒站在这热热闹闹的喷泉边,叶知函先开口了。

“......刚才在船上放花灯,你许的什么愿?”

“啊?”

“因为你一路都不说话,放完灯后突然变轻松了。”

冉优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很明显吗?”

她看着喷泉,叹了口气:“我其实什么愿望都没许。”

“我在来之前,看见有游园会许愿活动,还有之前考完试在游戏上找你,想许的愿就是想和你在游戏里结情缘。”

叶知函并没有露出很惊讶的表情。

镜中江湖的师徒关系很复杂,大部分网游的师徒关系随着徒弟满级便自动终结,但这款游戏是师傅送给徒弟启动资金,送秘籍送装备,满级后徒弟还可以反哺师傅。

而且游戏指引做得非常差,新手小白初入游戏一窍不通,怎么打怪升级攒钱都要问师傅,容易出现雏鸟情节。

该游戏里的师徒和情缘的含义就是游戏搭子和亲友。

冉优也知道这点,她说

“因为在考研封闭的环境里,怕影响心情,和同寝室室友都不敢过多交流,只有游戏里和师傅能说说话,你温柔耐心,什么都懂,所以更加依赖你。”

“每天能上游戏的时间也不多,玩镜中江湖占据了大部分休息时间,其实我也没分清楚快乐的是师傅,还是休息的时光。”

“感觉冲师傅要情缘,就像小学时候班上女孩子间搞cp,创建家族,以妈妈奶奶姑姑相称,感觉好不成熟,好小啊。”

“但是师傅都要退游了,我这是,小学生心态,其实仔细想想,就是不想失去一个一直安慰我,帮助我,引导我的人,不能接受你的退场,我太自私了。”

她说得颠三倒四,但叶知函没有打断她,只是专注地看着冉优的脸。

冉优越说越不好意思,用力揉揉脸,抬头问道:“那师傅,我感觉你也有什么一直想说,但是没说的。”

“你是不想结情缘吗?哎真没什么,都是我闲得.......”

“我觉得这个倒没什么,很多人都有。”

叶知函也是真不在意,镜中江湖女玩家占大部分,大部分人情缘都是和游戏搭子挂,不过小女孩想和她关系靠近一些罢了,并不冒昧。

她想问的问题,反而对游戏搭子来说太超过了,很冒昧。

“你叫什么名字?不是高级脸盆那个cn。”

冉优怀疑自己听错了,老实巴交道:“冉优。”

“哪个学校的?”

“就在老家的本科,黔大。”

“哦。”

冉优看见叶知函笑了,她听见师傅慢悠悠地说。

“你和你简历里照片不像啊,又化了cos妆,我一直没敢认。”

“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叫叶知函,如果没记错,你朝我投递了简历。”

—— —— ——

一直安慰她,帮助她,引导她,而且不退场的人出现了。

“你了解我研究方向吗?”

“了解的叶老师。”

“说说看?有没有比较感兴趣的?”

“......”根本没看说不出来!

“哦没事。”

叶知函很宽容,给学生缓冲的时间,“今天不急,我们来日方长。”

她对这个学生挺满意,相处了一年感觉傻乎乎的,没坏心思,也勤劳肯干。

她们还很有一些共同话题,能闲暇时打打游戏,自己第一年带学生,最好带这种知根知底的。

冉优呆若木鸡,看着眼前叶知函从亲亲师傅化身恐怖硕导,好像面相都变了。

导师也不高冷了,对她饶有兴味,一个问题接一个。

一样一样地问她。

“你想读博吗?”

冉优条件反射一个激灵,知道老板都喜欢听学生说“有读博意愿”,当下拼命点头。

“你初试成绩很高,复试一般不刷前几名,我给你提前说一下我这边的规矩?咱们双向选择。”

叶知函第一次收徒弟,心里早就准备了腹稿,此时侃侃而谈:“正式的开题通常是在研一结束、研二上学期那个时候,题目可以你自己想,现在就可以开始看文献了,就像刚才的水文小镇,可以找找关于城市内涝调度相关的论文看看。”

冉优:“对......对......”

“大概研一上学期末,我们要有一次非正式的选题汇报,你要告诉我你对哪个细分方向感兴趣,我们一起讨论细化。”

冉优:“好的。”

叶知函终于想起了什么,又说:“因为你没有师兄师姐,所以我这里准备了论文挂你名,毕业不用担心,我也没有带过学生,怕指导不好,让你焦虑学习以外的东西。”

冉优:“谢谢老师,谢谢老师。”

“还有你进校选课的时候,一定要选统计学,里面的数据分析方法会很有用,英语也别落下,发顶刊需要,不过这些也有我。”

“到时候你只管数据做出来,我来画图、分析数据、写文章,你挂一作我通讯,肯定能在你毕业之前攒几篇下来。以后你想去更高的平台读博深造,我也支持,如果能留在我这更好。”

叶知函说着说着把自己说美了,从幻想中回过头,咳了一声,“不过现在说这些还太远了,先从看文献开始吧。”

冉优:“收到。”

“你今晚订到房了吗?要是没订就和我一间吧。”

冉优面露惊恐:“不用不用不用了......不让您破费。”

我今晚就买高铁回家,睡路边都行。

“本来都花钱了,你住不住都是这么多。”叶知函以为是她不好意思,体贴道,“我正好教你怎么用学校那几个数据库。”

“使不得使不得使不得!谢谢老师,收到,收到。”

冉优连连推辞,这会儿舞台上已经唱起来了,还是唱的车上那首把冉优听哭的眉间雪。

“是不是,每种感情都不容沉溺放肆......”

“只道是,那些无关风花雪月的相思......”

“说来几人能知。”

......

冉优现在的心像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一样硬。

那些无关风花雪月的相思——还真是无关风花雪月。

但是也不能有关科研论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