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眠在旁边补充:“还可以查查长昌市南山区,靠近咱们市的几个县医院就诊记录,我们筛选一下,在六十岁以后因为右腿骨折住院的老人。”

在场众人的神色终于有点轻松了,很多案子,突破点都在死者的身份上。

只要能确认死者的身份,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嫌疑人。

沈晏舟打的跨市办案申请报告也办下来了,田震威直接出发了,他要去看长昌市南山区下县乡的道路监控。

抛尸地点比较偏僻,往上走只有一条乡村水泥路,但是这条路没有安装监控。

但再往上就是国道了,国道上肯定有监控,可以筛选一下深夜时分驾驶三轮车往这边走的身影。

因为筛选条件比较细致,而且有大致的位置,一天后,沈晏舟他们从县医院那里得到了一份三百个林姓老人名单。

老人都不经摔,经过进一步的排查,这三百个老人里面有一百零三个已经过世了。

户籍处都有他们的死亡时间,他们都是在当地县的火葬场完成火化的,这些人不可能是死者。

剩下一百九十七人里,有一百个正在领取国家补贴,其中十五人能查到他们年轻时的犯罪前科。

不过保险起见,沈晏舟还是决定对这些老人做一次地毯式排查,直接去他们家里看看。

如果老人独居,那跟周围的邻居大多不会很熟悉,就算是失踪,他们也很大程度上不会报警。

问题又回到了之前的忧虑上面,如果行凶之人是死者的亲属或者后辈,那就更难得到基层反馈了——凶手甚至可以编造死者的去向,彻底掩盖死者已经被杀的事实。

长昌市地理面积比较大,几乎和所在省的省会城市差不多大,但市区辐射范围不大,所以底下有很多县乡。

与津市毗邻的两个县,地理位置比较偏僻,所以这次地毯式搜查花了点时间。

确认倒是很好确认,就是可怜了刑警们的屁股,基本上一天到晚都坐在车上。

赵青感到非常惆怅,“我在健身私教那花了多少工资,为此拒绝了多少想跟我花前月下妹子的秋波,就是为了我的好身材,这下好了,我的翘臀都要被磨平了。”

裴果狠狠翻了一个白眼,“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屁股可以翘到顶起一瓶汽水了。”

她把他往车窗那重重一挤,“但我们现在正走在查找凶手的正义之路上,抬一抬尊臀好吗,你还有一个同事要坐进来,”

赵青的脸贴到车窗上,发出一声娇嗔,“裴小果,你就这么对待跟你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兼饭搭子吗?”

田震威从后视镜里看见宋鹤眠也坐了进来,盯着他们系上安全带,就发动了便车。

裴果闻言对赵青怒目而视,“你还有脸说,大家说好的一起吃饭绝不内卷,结果你为了勾搭漂亮小姑娘偷偷去健身房里撸铁,你个赔钱货!”

赵青闻言默了一下,他扭头没看裴果,不知道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裴果没听清,还以为他在恶意辱骂自己,又凑近了一些,危险地“嗯”了一声?

田震威看着后座两人打闹,眼中透露出一点笑意,他替赵青解围,“果儿,别理他,还勾搭人家小姑娘呢,赵青可没那个胆子。”

开车已经开很久了,几人明显都有些疲色,田震威想了想,决定牺牲赵青一个人,来换取大家精神振奋。

田震威:“他刚来那会,个子大,脸又长得还行,有好多姑娘问他要微信呢,他每次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屁股都能红成猴子脸。”

这话果然吸引了裴果的注意力,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扒住驾驶座,好奇道:“然后呢,他怎么现在还是单身狗?”

田震威故意露出沉思模样,拖出一句长长的“嗯”,“我估计是吓的。”

裴果满脸疑惑,赵青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而且他能被什么吓成这样?

不等她问出口,田震威就继续道:“就是他刚来那阵子,我们正好收到消息,说一个通缉犯窜逃到我们市来了,当时就在洗脚城里。”

洗脚城,津市的红灯区,这边的黄属于是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状态,每次扫了没多久,很快就又在暗夜里开起来了。

赵青已经猜到田震威要说什么,剧烈挣动起来,但最终还是因为裴果占据了有利地形,他的挣扎无效。

田震威:“我领队,小赵跟着,他跟个愣头青一样,一句话也不说就猛猛往前冲。”

“结果,”想到那个画面,田震威也还是有点想笑,“结果实施抓捕的时候,他撞错了门,里面有个嫖客跟小姐正办事呢,他闯进去看见个正着。”

幸亏隔壁那通缉犯,k歌k得正嗨,声音调到最大,他完全沉醉在自己迷人的歌声里,完全没注意到隔壁撞门的动静。

总体而言抓捕还是比较顺利的,唯一不顺的就是赵青,当时在场三人里,赵青是叫得最惨的那个。

田震威:“可能是那件事给他留下心理阴影了。”

赵青伸出一只手,脸皮发烫,认真挣扎道:“我那是洁身自好好吗?而且我哪有那么脆弱。”

田震威十分认同地点点头,“也是,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原来说话太凶了,把上来找他要微信的姑娘吓哭走好几个。”

裴果讶异地看向赵青,“不是吧,我怎么没看出你是这样的人?”

赵青一脑门冤枉,“我没有很凶,在我们东北,我们说话就是这样的,就是比你们这边人讲话粗声粗气了一点。”

赵青很委屈:“我后面已经很注意了,你看看我现在说话都夹成这样了。”

裴果:“……你这也不夹啊。”

赵青的表情看上去更委屈了。

田震威轻声咳嗽了两声,“所以别听他吹牛,小赵从进我们支队到现在,一次恋爱都没谈过。”

他的语气带了点别的意味,“而且警校,女生数量极其稀少,我觉得他读书的时候应该也没谈过恋爱。”

赵青的脸颊爆红,裴果一看就知道是真的。

几人笑闹了好一会,在天黑之前到达了居委会。

这位老人居住的位置离县城比较近,但又不完全在县城里面,所以赶过去花了点功夫。

社区的工作人员一边给他们带路,一边在路上介绍老人的基本情况。

工作人员:“这位老人有个女儿,好像在隔壁市,就是津市工作,当保姆好像是,一个月挣得不少呢。”

工作人员:“她早几年就说想把老人接过去一起住,方便照顾,但是老人一直没同意,所以他一直住在这。”

宋鹤眠道:“老人只有一个女儿吗?”

工作人员露出回想神色,“好像不是,我们之前代表社区给贫困空巢老人送温暖的时候,看到过好几次一个男性。”

工作人员:“老人说,那是他认的干儿子。”

“干儿子”三个字一出来,刑警们脸上的表情都默了默。

宋鹤眠的心跳开始加快,他有一种预感,他们现在,正走在即将发现重大真相的道路上。

宋鹤眠:“他常常过来看望老人吗?”

他观察得很仔细,因此没错过工作人员脸上一闪而过的鄙夷神色。

她在不屑,说明她很看不上这个所谓的干儿子。

工作人员:“没有常常来,老人家里的油和大米,基本上都是社区送温暖给的,他家里那些大件,也是他女儿添置的。”

工作人员的言下之意很明显,那个干儿子过来探望老人的频率还没有社区送温暖高,而且每次来,手里也不带点什么东西。

几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就觉得走得很快,宋鹤眠了解了一些基本情况,差不多就走到老人门口了。

工作人员看见门的缝隙里一点光都没有,疑惑地“哎”了一声。

见刑警们都把眼神望过来,工作人员解释道:“往常老人不会睡那么早。”

现在天才刚黑,一般人家这个时候才刚吃完晚饭,正是电视播放的黄金时间。

老人的习惯也是吃完晚饭要看电视的,之前有好几次工作人员晚上来找过老人,这个时候他都守在电视机前面。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林老先生,林老先生,您在家吗?您在家吗?”

她敲了好几下,里面都没人回应。

宋鹤眠立刻跟其他几人对视一眼,众人心里皆是一沉。

工作人员看了眼身后的刑警,见他们并没有就此停手的意思,又硬着头皮加重力度敲了好几下。

但回应她的依旧只有一片死寂。

这下工作人员有些发毛了,她本能感觉到了一点不安。

再敲下去会影响到这栋楼的其他居民,虽然这里住的人已经不多了。

但工作人员也没办法,她又敲了几下,背后传来开门的“吱呀”声。

这声音把几个刑警都吓了一跳,众人齐刷刷往后望去,原来是跟老人住对门的的人家走了出来。

男人:“敲敲敲,敲你——”

脏话在他嘴边转了个圈牢牢卡在齿缝里没说出来,男人明显也没想到对面会有这么多人,脸上的表情同样也卡住了。

田震威率先上前,从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警官证,“你好同志,我们是津市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警员。”

男人仔细看了眼警官证,上面的警号什么的都很逼真,他鉴定了一下,觉得是真的。

他的表情立刻毕恭毕敬起来,“你好你好,你们是来调查事情的是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田震威:“对门的老人,您认识吗?”

男人:“认识,毕竟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田震威:“往常老人也睡得那么早吗?”

男人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每次拿着脸盆出来刷牙,都能看见那老头家的灯火还是亮着的呢。”

他连忙为自己刚刚粗鲁的行为找理由,“但最近不是,我猜,他有可能跟着女儿搬去城里住了,刚刚来就是想叫那敲门的人别敲了。”

男人:“他人都不在家,把门敲烂了也不会有人回应。”

宋鹤眠悄悄走上前来,“那你还记得,对门的灯是哪一天开始不亮的吗?”

男人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得有好几天了,就我察觉到不对记起来,最起码三天之前肯定就不亮了。”

三天之前……

真是越听越觉得这里就是受害人生前居住的地方。

田震威不再迟疑,立刻回头对工作人员道:“这是老人自己的房产还是他租的房子?”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急得结结巴巴道:“您,您稍等,我打个电话问一下,很快就能查到。”

本来看见警察心里就慌,现在听见男人这么说,她心里就更慌了。

这是个老居民楼,水电系统还和九十年代有点像,没有什么大规模更新,所以居民们洗衣服漱口都习惯在外面的水池解决。

但这种情况,如果水不能及时阴干,就会长出青苔,继而那股跟沼泽差不多的臭味也会冒出来。

此时此刻,她觉得原本熟悉的水臭味,里面好像掺了什么别的气味。

比如,人腐烂的气味。

这种事情之前也遇到过的,一个独居的中年男人,看着还挺壮实的,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死在自己家里了。

发臭了才被人发现,她去的时候,现场都被清理过了,但那股味道还是挥散不去。

她现在就不确定自己的鼻子是不是又闻到那种味道了。

她心慌得不行,电话还没被接通的重复嘀声也在一声一声刺激着她的心弦。

这场景突然陷入了绝对寂静当中,电话接通的这而是秒钟变得格外漫长。

好在最后对面还是接通了,工作人员立刻急切地报了一连串地址过去,那边听出了是有急事,也没废话。

那边一给出答复,工作人员就急吼吼冲过来,“查到了查到了,这是林老先生自己的房产。”

顿了顿,她补充道:“一周前,林老先生还去问了下房子现在如果对外出售,能卖多少钱。”

这个消息让宋鹤眠挑了挑眉,他想出售房产?

既然是老人自己的房子,那也就无需打电话征求房主同意进屋了,执法记录仪一开,田震威让其他人走远一点,牛蛙一样结实的大腿用力,一下就踹开了房子大门。

门一开,一股扑鼻的恶臭直直冲出来。

宋鹤眠“啧”了一声,之前的猜测,此刻差不多算尘埃落定了。

工作人员和对门的男人都被这股味道冲到了,他们本能地干呕起来。

赵青和裴果不约而同地拦在了门外,充当人肉警戒线。

刚刚田震威那一脚的动静太大,已经把这栋楼有些住户震到了,他们明确听见一些人在抱怨。

幸亏出门的时候带了手套,田震威小心戴上,然后轻轻按开了房间里的电灯。

白炽灯看上去功率不小,顷刻间把房间上下照得清清楚楚,几人一眼就看见客厅正中央的桌子。

桌子的颜色偏浅,是那种比较贴橙色的红,所以上面血液干涸过后的黑色,看上去非常明显。

桌上还摆着没收拾起来的饭菜,但基本上都已经腐化了,中间最大盘子里是肉菜,上面已经爬了一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幼虫。

地上有很明显的两个血脚印。

田震威脸色凝重,立刻掏出电话打给了沈晏舟,“沈队,我们发现了高度疑似1016坟地抛尸案的第一案发现场。”

他紧接着报了地址,刑侦支队跟法医室立刻连夜出动。

等待的时间比较漫长,但在田震威唱黑脸裴果赵青两个小年轻唱红脸的效果下,想来看看发生什么事的邻居们都被劝回去睡觉了。

工作人员也被“接下来都是刑警工作”的理由喊回去了。

夜将深时,市局的人匆匆赶到了。

蔡法医不知道是不是操劳过度还是被实习生气晕过去了,这次竟然没有来。

来的是技侦主任苟胜利,他这次只带了一个实习生。

小实习生紧张得小脸煞白,支队众人对此都已经很熟悉了,毕竟严师出高徒,哪一个从市局法医室走出去的法医没有在这个领域精彩地发光发热。

宋鹤眠眼观鼻鼻观心,在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但在法医们过来之前,他已经在屋子里看查看周围情况了,苟胜利一眼就看到了他。

苟胜利招了招手,笑得很是慈祥,“来来来,小宋同志你过来,你也跟着看看。”

苟胜利:“多学一点,难道我还会害你。”

沈晏舟这时也推了推他,苟赢的能力有目共睹,“去吧,一级法医的一线带教,可不是谁都有的机会。”

宋鹤眠立即想起了沈晏舟说的银色大G,那些人是为他而来的,他一咬牙,抱着“你等我学成归来干死你们”的心态冲上去了。

桌上干涸的血渍有明显的边界线,而且边缘有很多细丝状血迹。

在桌子的左上角,还可以看到一个圆圈血迹。

苟胜利用手比了个圆球,问:“能看出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吗?”

他的眼神是同时对着实习生跟宋鹤眠的,实习生思考了一下,先看了眼宋鹤眠,道:“死者受击后直接倒在了桌子上,血液流下来被头挡住,顺着圆边流下来了。”

宋鹤眠也点头,他记得老人是短发,所以凶手决定抛尸把老人往下拖的时候,头发会顺着边缘往外不规则地蹭去,就会留下这样细丝状的血迹。

桌上摆了六个菜碟,依稀可以辨认出是三个肉菜三个素菜。

而且凑近一点,除了血烂的腐臭味,宋鹤眠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

这酒经过这么多天都没完全挥发掉,除了桌木是软质的,还因为酒的质量不错。

他们之前的猜测应该没错。

来人一定是死者非常熟悉的人,宋鹤眠更偏向于他就是死者的后辈,而桌上的酒菜应该是他带来的。

他刚刚看了一遍这栋房子,死者的房间里的确还放着几瓶好酒,但酒盒上面都蒙了一层灰了,最里面还放了两瓶已经过期的酒,可见老人平时并不爱喝。

而且那些酒排列整齐,灰尘并没空出什么位置。

那凶手带来的酒去哪了?

宋鹤眠:“应该有酒,凶手把酒盅和酒瓶都带走了。”

实习生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晚辈跟长辈一起吃饭,一般都是晚辈倒酒,除非两个人都喝到酩酊大醉了,不然不可能会把酒液倒在杯子外面。

那只能说明,凶手在行凶或者死者倒下时,碰倒了酒杯。

那就要看看酒杯有没有掉到地上,会不会摔碎。

功夫不负有心人,很快,实习生在这一侧的椅子腿旁边,发现一片玻璃锁片。

实习生喜出望外,立刻小心翼翼用镊子把那块玻璃碎片夹起来。

实习生:“师,师祖,这碎片够大,我们可以查查看上面有没有残留到指纹。”

苟胜利露出孺子可教的表情,慈爱地看着实习生把玻璃碎片放进证物袋里。

宋鹤眠道:“我觉得凶手拿来行凶的,很有可能就是他带来的酒瓶。”

之前看完林凌烟墓,宋鹤眠搜了一下本地畅销的白酒品牌,本意是想看一下他们的价位。

但在白酒网站上划拉时,他发现了另外一点。

本地酒瓶的设计细节上不一样,但大体上是类似的——它们都是上窄下宽的设计。

而且上面还不是一般的窄,可能是还为了酒液不会一次性倒出来太多,上面的设计更像是一个柄。

也就是说,成年的男性女性,都可以直接捏着窄端抄起这个酒瓶做武器。

白酒瓶是很硬的,尤其现在很多白酒瓶都设计有内外两层,更不易碎,完全可以拿来给人做开瓢工具。

宋鹤眠:“现场比较杂乱,感觉凶手当时很慌张,我更倾向于,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很有可能是失手杀人。

所有的血迹基本上都集中在客厅,保险起见,苟胜利还是安排喷洒了一次鲁米诺试剂。

一段时间后,蓝色荧光显现,宋鹤眠跟着仔细分辨了一下,天花板和与死者对面而坐的柜子上,也有滴溅状血迹。

天花板离餐桌有点距离,头皮下没有什么大动脉,血压无法支撑这个高度。

实习生猜测道:“凶手应该不只砸了一次,他砸破受害人脑袋后酒瓶上沾了血,所以第二次砸下去时,酒瓶上的血液顺着惯性溅到了天花板和柜子上。”

宋鹤眠也认可这个猜测。

等受害人彻底了无生息,凶手冷静下来,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后,惊慌地放下了酒瓶。

所以酒瓶底上的血迹就印到了桌子上。

苟胜利这时也发现了新东西。

他的面色凝重起来,“这地上的脚印,应该是属于两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