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巡的瞳眸, 也是带有琥珀感的森绿色,只是路沛的眼型圆润,瞳仁更大, 他的眼型更加锐利,眼白部分占比多,令他天然显得冷峻。

而此时架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 增添几分儒雅气质,很好的冲淡了这一点。

浑然天成的高高在上。

一个来自地上的男人。

“你是谁。”原确问。

问出口的这一瞬间, 他已猜到这个人的身份。

“我是露比的客人。”路巡说, “你可以叫我弗朗西斯先生。”

原确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

他还是找来了。

二楼窗口的路沛, 结结实实愣了好几秒, 才“啊!”的一声反应过来,往楼下跑。

他下楼梯,风风火火地跑到后门, 在路巡跟前停下。

“你……”路沛依然目瞪口呆。

一个要坐好几年牢的人怎么会在这?出现幻觉了吗?

他伸出手, 用手背碰了下路巡的脸, 微凉、柔软, 是人类的皮肤无误。

路巡俯下身,上背前倾, 双目与路沛的眼睛位于水平位置上,使弟弟能更轻松的触碰他的脸。

“怎么?”路巡问,“半年就不认识我了?”

路沛这才敢确定这是真人, 收手,震惊道:“哥!”

路巡:“嗯。”

路沛:“你……你怎么真来了?不要紧吗?”

“在附近办事, 过来看看你。”路巡直起背,“很快就回去。”

原确的一个猜测被粉碎了,哪怕只是联姻, 地上人和这个男人也拥有家人般的亲昵感,他甚至充满情趣地喊那个人为“哥”。

他伫立在门边,冷眼看他们调情。

风吹叶片划过地面,仿佛火柴头划过红磷纸,嚓的一声点燃了火。

那一点火光在原确冷而黑的眼睛里,幽幽的燃烧起来。

他尤其多的关注凝聚在路巡身上,像是一条蟒蛇测量猎物的体积,再决定把他吞食,还是活活绞死。

“哥,这是原确,我新认识的朋友,你不知道我们前段时间经历了多惊心动魄的事……”路沛说。

路巡顺势看向原确,向他点头致意,在路沛的喋喋不休开始之前打断:“去穿件外套。”

路沛:“好吧。”

路沛上楼拿衣服,路巡进了门,打量这个小院,再从后方厨房进到前方铺面的沙发座。

他一直清楚原确以敌视目光凝着他,但他毫不在意。

桌上叠着的草稿纸,上面是原确今日的学习成果,一些很难称作好看的文字。

“你在练字?”路巡随口问。

原确十分警惕,他认为这个男人绝对喜欢以在某方面胜过他而洋洋自得,以此证明某种地位或魅力,现在弗朗西斯就在找这个机会。原确不给他。

只得到沉默的路巡,仅是不咸不淡地勾了下嘴角。

弗朗西斯似乎没有嘲讽他的意思,气氛平和,然而原确感到更不爽。

这个男人凭什么不挑衅?

是因为自认为各方面都胜过他?

“呼……”路沛迅速折返,这次身上套了件黑色长款冲锋衣,这件外衣对他来说过长过大,“你坐啊。”

“我过十分钟走。”路巡抬起手腕,手表上有倒计时。

路沛:“这么快!”

眼见他们又要陷入那种你侬我侬的气氛,原确难以忍受,冷不丁出声打断:

“你穿的是我的外套。”

手忙脚乱随手拿错外套的是路沛,但说这话时,原确直勾勾地盯着路巡。

眼里的那团幽火燃烧得越发旺盛。

他认为,这句话会正式开启某种对峙状态,让对面那个轻飘飘的、端着赢家姿态的自大胜利者,重新审视局面。

然而,路巡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丝毫的意外神色,只是说:“做事又那么着急,慌忙出错。”

路沛:“好小气,借我穿一下嘛。”

“你和原确什么时候认识?”

“就是我刚来地下的时候……”

那个男人依然没有正视他。

原确垂下眼睑,不断加剧的烦躁。

这种躁郁感在他脑袋里演奏七零八落的调调,像是用手锯来回锯动某一段坚硬的木块,哪怕咬紧了齿关,也很难忍受这种令人牙酸的噪音。

由于谈话时间有限,路沛只好强行压抑废话欲望,问:“你今天去干嘛呢?”

“办正事。”路巡说。

路沛直接切入:“跟笑忘水有关系吗?”

路巡:“你会打扫卫生了?”

路沛:“我一直会!……”他没有被转移话题,“你还想乱来?伤疤还没好呢就忘记咋疼了?至少近期,不能和它沾边了。”

路巡能喜提沉港监狱雅座一位,生产笑忘水的医药公司可是一大助力。

“有些事,总得有人办。”路巡又看手表,“文天南这人还行,可以相信。”

路沛脑子转的飞快,说:“那说明周祖这人不行?你今天是不是去搞周祖了?”

“……我该走了。”路巡整理衣领。

行至门边时,路巡转向原确,彬彬有礼地一颔首。他露出与今夜他们见面以来,第一个礼貌且冷淡的微笑:

“谢谢你照顾露比。”

原确:“……”

-

这一晚,两个人都没睡好。

尽管被抄家的事,路沛早就知道,做过心理建设,可当时一夜从有钱少爷沦落成没钱买肉菜的教改犯,还是觉得很难受。

路巡关进去还没几天,又开始搞那些事,他难免东想西想,生怕结果很坏。

路沛翻了个身,看见隔壁床原确双眼紧闭着睡觉,顺利得到一点有同伴的安全感。

他想:“你可千万要保护好我啊。”

而原确其实并没有睡着。

那个人最后说的话竟然是感谢。

由此腾然而起的无名火,在他心里暴烈了一整晚,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原确脑袋里回忆着弗朗西斯先生的一举一动,发现,他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高阶的、不动声色却效果极强的挑衅,并对此束手无策。

但原确也有万用解决方法,大半夜过去,冷静地想:“如果他试图破坏约定,就杀了他。”一了百了。

两人各自说服自己,心事重重地睡去。

-

第二天,路沛惦记着教原确习字,他想这人缺乏积极性可能和缺乏学习工具有关,于是带着对方出门买文具。

文具店还挺远,而且很小,货品都旧旧的。

买完东西,回来时路过回声酒馆,门开了一条缝,路沛推门而入。

姜格蕾守着吧台,维朗又在看电视。

而吧台边的高脚椅上,有个七八岁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趴伏在台面上,好像在写作业。

路沛:“怎么是你在看店?”

姜格蕾:“谁有空谁看。”

路沛:“我以为这是林秋格的店。”

“他白天要上班。”姜格蕾说。

路沛才知道那个化学怪人有主业,在医院里工作,副业混黑。

至于那个伏案写作业的小姑娘,名叫姜妮娜,是姜格蕾的妹妹。

“就在这写吧,还有个人陪你。”路沛说。

原确默不作声放下东西,打开本子。

今天开始,原确好像没那么抵触学习了,但情绪略有些低落,根据路沛的观察,对于他的指令,原确平时一般会回答“哦”,但普通生气的时候就一个字也不说,不爽地照办。

他翻开田字本,临摹练字。

路沛第一次见姜妮娜,凑到她边上,小姑娘问他:“哥哥,你会数学吗?”

路沛:“当然。”

姜妮娜把作业本推过来,上面是微积分。

路沛:“…………”这啥啊。

由于这是一道比较基础的题,路沛还真会做,给她简单解释了下,七岁的姜妮娜惊讶极了,也很感动:“哥哥,只有你愿意讲给我听,其他大人都不肯教我,说这种题目他们看不懂,让我自己学。”

姜格蕾心虚地横过眼睛。

路沛:“……”哦不他们可能真不会。

路沛:“你加油自学吧,我要去教那位哥哥了。”

生怕姜妮娜再问高数问题,他回到原确对面。

原确没在写字,眼睛在看右上方的电视,路沛刚想敲他一下让他回神,却发现电视里在放路巡的新闻。

“路巡因基因病发作,双目失明,目前已移送晴天医院治疗……”

“少将!啊!少将!”

维朗忿忿地锤了下桌面,用一种‘对家要害我家哥哥’的语气说,“少将一定是被政敌安插的奸细谋害了!可恶啊!”

主持人插播下一条新闻:“晴天医院医疗资质完备,也是地下区首个获批塞拉西滨使用资质的定点医院……”

塞拉西滨,笑忘水的学名。

虽然医用塞拉西滨的浓度极低,但是……

在各方势力的阻挠下,它还是很快就要在地下的医院穿上合法合理的外衣,试点推广了。

路沛心一沉,事情的进展一点也不乐观。

他注意到原确盯着他,他转回眼睛。

双方对视,原确忽然说:“他是路巡。”

路沛一愣,然后说:“……是的。”

原确低头写字。

电视里的女主播字正腔圆地念新闻,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嘴角紧抿,下颌线内收成紧绷的线条。

氛围莫名沉默,好像头顶被黑压压的云覆盖了。

路沛骤然反应过来,低声道:“我没有故意瞒你,只是没找到机会说。”

酒馆里还有别人,也不是个适合大肆谈论秘密的地方。

不过,路沛觉得原确应该都明白了,虽然没有刻意解释,但他和路巡相近的外貌,同色的头发和眼眸,还有他昨晚喊过的几声“哥”,已说明一切。

而实际上,除了配色,原确并没有从那个样貌丑陋、行为做作、耀武扬威的弗朗西斯先生身上,看出任何两人的相似之处。

于是,原确保持着冰冷的沉默。

“我们……我们说好以后都要一起的。”

路沛抓住他的胳膊,晃晃,晃晃,不让他继续写字,强行吸引他注意力,继续小小声说,“如果以后我去投靠路巡,一定带上你。”

此言一出,原确的目光蓦然刺向他。

“你要去找他。”

“得挺久以后的,不是现在。”路沛估摸着,他哥出狱得好几年呢。

先做出一个同行的承诺,然后再想方设法摆脱他。

原确对此熟悉,这是背叛的开端。

原确抽走被他握着的胳膊。

灯光维持着晦暗,原确的表情一点点变得更沉。

他眼里的沉静和怒意都冻结了,凝成一片透彻的、吸收一切可见光的沉郁黑色。

一种无形而沉重的压力,以他为中心扩散。

被他盯着,路沛忽然抽冷一下,感到一丝刺骨的寒冷。

仿佛属于酒馆的装潢被拆除,墙壁倒塌,推平地面,周边成了冰原,而他忽然被带到寒风刺骨的地方,接受审判。

原确决定再给地上人一次机会。

“是你自己这么想的。”原确缓缓地问,“还是,他这样邀请你?”

路沛完全想不到他为什么更生气了,有点茫然,老实回答:“他是挺希望我过去的。”

生怕这个人胡思乱想,路沛又一次强调道,“不过,我已经拒绝过了。假如情况有变,我们两个人会一起去。”

原确点头,他想好该怎么做了。

路沛:“晚上仔细说。”

原确:“哦。”

-

不巧,晚上,原确临时得到任务安排。

路沛:“我要一起去。”

姜格蕾:“只去一辆车,他和维朗两个人,很快回来。”

路沛接受这个说法,说:“那你早点回来,我等你。”

原确:“哦。”

路沛略感不安,在店里喂鱼都没法静心,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喂着喂着,他忽然发现,水缸里的一条白尾巴的斗鱼,翻肚皮了。

不详的感觉……

路沛觉得今晚必须得和原确好好聊一聊,所以,哪怕他很困了,也强打着精神等待。

他用一本书打发时间,迷糊间,逐渐失去阅读能力,靠着床头,脑袋一点一点的。

一歪头,眼前出现梦一般的画面。

【“结束了,你不回去吗?”维朗困惑。

“出去一趟。”原确说。

维朗:“你要去哪?”

原确:“晴天医院。”

“!!”维朗莫名激动,“巧了!我想去那偷偷看一眼路巡,我跟你一起去!GOGOGO出发兄弟!”

原确十分安静地擦拭枪支,整理子弹。】

【这确实很巧了,因为原确的目标是杀死路巡·弗朗西斯,让维朗的偶像长眠地底。】旁白如是说。

路巡·弗朗西斯是什么东东……这个硬凑的名字太好笑,恍惚间,路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而不是看见剧透。

画面出现转场。

【路巡躺在移动病床上,一群医生护士推着他,急匆匆地小跑,将他推进一个通道。

通道外侧的自动门关合,门灯亮起:重症抢救室。】

路沛一下子惊醒:“……”

什么?!!!!!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鹿比:老公不要打我哥啊!!

以后的鹿比:哥不要打我老公啊!!

可怜的小鹿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