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详了好几秒,顾况迟也看清了底下附着的两行小字,彻底接受了虞慕删除了他好友的事实。

莫名的同时,他记起那晚走前她说的话——

“再见面,就当陌生人。”

还以为她是就当晚宴席他多管闲事的提醒,不曾想,是这个意思?

垂着眸,顾况迟凝神在红色感叹号上,没了动作。

另一部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还是父亲发来的,不过从几十秒的语音变成了简短的文字:

[不结婚你老了怎么办?]

[还一夜十次郎?信不信你老子打断你脊梁!]

[最晚这周末,赶紧给我滚回来!]

“......”

顾况迟拧眉看着那句,眉心一跳。眼不见心不烦锁了手机丢到一边,启动车子。

等了几秒,握着方向盘的手到底是松开,去捞被丢到副驾的手机。

解锁,点击,发送好友申请。

-

沪市。

公寓内每个房间都亮着灯。

厨房里,虞慕接到虞邵电话的时候刚把速冻饺子放进锅里,隔着热气喊他:

“哥。”

稳重的嗓音“嗯”了声,“在做什么?”

“煮饺子。”

虞邵随口道:“姜姨包的?”

将一碗冷水倒进锅里的虞慕动作一顿,亲眼目睹锅内的水珠溅到自己的手背,微刺感让她只是在衣服上蹭了下。

“超市买的,味道也不错。”

这下,轮到对面沉默。

兄妹俩上次通话还是一个月前,虞邵问她回来的航班信息,准备接机。却在前一晚收到紧急任务,被迫失约。任务一结束他立马给妹妹打来电话,不料她根本没住家里,一个人住在外面。

至于为什么他心里有数。

不想触及敏感话题,于是不太自然地应道:“是吗,哪个牌子,等我回去了买来尝尝。”

虞慕念出一个名字,停下搅动的手,调小火苗。

在她把饺子一一捞出的空挡,听筒里传来虞邵让她住到自己公寓的叮嘱,言语间的关心显而易见,如往常一般。

虞慕拿过筷子坐好,轻声打断他:“哥。”

“嗯?”虞邵停下来,试图辨别她的情绪,“你说,我听着呢。”

耳边一静,虞慕的视线从屏幕移到盘子里。

因为是速食,每一个饺子都饱满圆润,几乎一模一样。它们彼此靠着、挤着,聚在一起成为一道美味的食物,勾地人胃口大开。

但在虞慕筷子夹起一个的时候,它冒出滚烫的热气又像是抗拒和警告。

她索性放下筷子,将最近的行程主动汇报:

“妈对我的反应没那么大了,医生不建议我长时间出现在她面前,所以爸打电话叫我,我就回去陪陪她。爷爷奶奶让我住在大院,但你知道我下班时间也没个固定,院儿里还有门禁,特麻烦。我找的这套公寓离公司近,环境也不错,通勤也方便,一切都好,就不来回折腾了。”

“爸昨天还打电话说,看好的那个结婚对象回国了,这两天约着见一面,要是他没意见我们就定下了。”

听到耳边呼吸一重,虞慕缓和气氛:“哥,如果妹妹结婚的话,部队给你假不?”

“......”

虞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一直都在西北,信号不稳定,根本不知道家里安排的结婚对象是谁,也不明白虞慕小时候那么叛逆的人,怎么会顺从家里安排和陌生人相亲。

话语都堵在唇边,到头来只剩一句:

“虽然爸妈不会害你,但这毕竟是一辈子的事儿,芽芽,你想好了?”

除去爷爷奶奶,这还是她回到沪市这一个月第一次听到第三个人这么叫她。

恍惚的同时,也清楚哥哥的担忧,故作轻松道:“世界上最能靠得住的就是自己。而且我从没期待过婚姻,只要能让他们开心,领证结婚不过是走个过场,对方是谁对我来说不重要,婚后有没有感情更没所谓。”

虞邵叹气,几次交换气息后才终于出口:“是要靠自己,但是芽芽,你还有我,有父母能依靠,不要把情绪都堆在心里。”

“......”

屏幕上通话结束的那一刻,虞慕牵扯起来的唇角扯平。夹起微凉的饺子放进口中,她平静地咀嚼。

喜欢的人——

她二十八年来到还没对谁动过心,估计以后也很难遇到。

至于顾况迟,只是她放纵内心的一段插曲。

现在曲终人散,自然不会再有番外。

不再去想那些,她脑中开始思索下午医生的话:

“孩子很健康,确定不要了?你的身体本就不易受孕,这次流产以后再想要孩子会很难。回去跟家人商量清楚,确定不要就在十天内来医院,孕周越小,手术对身体伤害也越小。”

把盘子里的最后一个饺子消灭,虞慕打开水龙头清洗油污,随后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查阅养大一个孩子需要多少花费。

将全部费用计算清晰大约在一个多小时后,她退出资产页面,最后检查编辑好的婚前协议,这才关闭电脑去卫生间洗漱。

躺在床上的那一刻,是她工作以来最早休息的一次。

既然决定留下这个孩子,第一件要纠正的,就是作息习惯。

但......

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却背道而驰。

又两个小时过去,她仍无困意,以至于第二晚餐桌上,连父亲都注意到她眼下的乌青。

“昨晚又熬夜赶图了?”

“嗯,对设计稿有了新的思路,一时没注意时间。”

虞国兴摇头:“周六见面的时间地点别忘了。”

“我记着呢。”

一旁的虞老爷子搭腔:“芽芽,你周六要跟谁见面?”

虞国兴本想瞒着,虞慕已经回答了:

“爸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

虞老爷子闻言蹙眉,“怎么又介绍?”

“那个和慕慕没缘分。”虞国兴放下筷子,“这个是我大学同学的孩子,家里也是做生意的,条件不错,跟慕慕是相配的。”

虞老爷子显然不信,“芽芽,你相中了?”

虞慕看向父亲。

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何来的相不相中。

虞国兴安抚道:“我跟老顾,也就是我那个朋友,我们私下看过照片,都很满意。这不就想给孩子们约着见见,人家工作忙,这周六才有时间见面嘛。”

“滚蛋!”虞老爷子丝毫不给儿子脸面,“是你结婚还是我孙儿结婚,你看中有个鬼子用。”

“爸,我都跟人家说好的,您这是干嘛。”

虞老爷子的性格泼辣,年轻的时候就这样。在战场厮杀,面对真刀实枪的枪林弹雨,命悬一线时都没怕过,现在老了,更没什么怕的。

但虞国兴是真怕父亲动怒,边拿手机发消息,边朝虞慕使眼色,可惜被虞老爷子挡了回去。

“芽芽,周六过来陪爷爷,咱不去!”

“......”

北城,庄园内书房。

顾军收到虞国兴索要儿子照片的消息急得团团转,看着昨天一整天到现在都没接通的未接,血压更是直线飙升,不禁暗骂道:“真是头倔驴!”

实在没招,顾军才让秘书把儿子顾况迟和外甥侯泽的照片p到一起,不熟的人乍一看根本分不出。

他想好了,就算明天倔驴不去,那就让侯泽走一趟。看对眼了自然好,没看中也是没缘分,不会损了他在老朋友面前的信用。

秘书很快把照片发来,顾军看着p好的照片叹息,内心祈祷去的是儿子而不是外甥。

稳妥起见,他将照片和外甥的信息一起发过去,又给侯泽打去电话。

同一时间的沪市军区大院,虞国兴把照片拿给老爷子看,“人家照片电话都发来了,您让我现在怎么跟人家说?爸,您不是最重情义吗,就这么放朋友鸽子?”

老爷子看了眼照片,挑不出错,但被虞国兴这么一说再改口又有些不妥。

虞慕察觉到爷爷松动的神情,适时开口:“爸,他叫什么?”

虞国兴:“侯泽。”

老爷子空耳:“猴子?怎么起这么个破名。”

虞国兴一噎。

被这么一打岔,虞慕笑自己多想,转而给爷爷解释是哪两个字,最后送上台阶:“爷爷,我年纪也不小了,该成家了。要不我和哥哥两个都不结婚,爸妈得操多少心。”

老爷子欲言又止,只点点头,“那就去见见吧。”

“......”

-

北城CBD顶层的办公室内,亮如白昼。

纵使身后落地窗的霓虹灯光璀璨,顾况迟也无心欣赏。

他抬手按灭了电脑屏幕,向后靠进椅里,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压着太阳穴,试图缓解疲惫。

持续两天的高强度工作总算告一段落,他也因此轻快不少。可眉头却未完全舒展,喉间滚动着,口中干涩也没起身倒水。

他闭上眼,将身子彻底陷入软椅。

如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落阴影,高挺的鼻梁也因交织分明的灯光,将轮廓变得模糊,却难掩清瘦。

不知过去多久,大门被敲响,男人睁开眼,眸中短暂的迷茫后是泛着血丝的清明。

“进。”

他哑声道。

秘书齐奂推门进来,将工作汇报完后,进入正题,“您让我找的设计师有消息了,她跟随‘空中书房’的项目调任去了沪市总部,这是她的电话和住址。”

顾况迟闻言,倾身接过文档。

扫了眼时间,时钟指向凌晨三点。

叹息一声,顾况迟语气疲惫,“明天行程都推掉吧,再帮我订一张去沪市的机票。”

“好的。”

想起什么,他倏地抬眼,“下次谣言真点。”

齐奂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恍然大悟,笑着说好,“顾总,顾董零点前一直在给您来电......”

顾况迟不用想都知道什么事。

“不用管。”

“可是。”

齐奂不知虞慕和顾总是什么关系,但保险起见,他还是觉得有必要提醒一句,“顾董给......泽总介绍的相亲对象,和您要找的那位设计师同名。”

-

周六。

虞慕如习惯提前十五分钟到达包厢。

等侍者倒好温水离开,她打开微信群的消息。

对接小陈:[去临市考察的时间定在今天下午四点,设计师团队请带好设备工具,三点半在改地点集合。]

对接小陈:[位置]

另一个没有甲方的小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大家纷纷抱怨为什么不提前一天说,自己的行程都耽误了。

虞慕一条条看着,直到看到自己的名字。

[不知道虞总看到消息了没有,她前段时间不是不舒服吗,行程这么赶能去吗?]

虞慕打字:[我没事。]

随后补充一条:[临时通知辛苦大家了,今晚到达后我请客宵夜。]

群里幽怨的气氛很快被即将迎来的美食冲淡,虞慕看着风向的转遍,不禁笑道他们团队向来擅长转悲愤为力量。

虽然是对美食的力量。

她返回到甲方群聊回复收到。

看了眼时间,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二分钟。

刚要把手机锁屏,虞国兴的消息弹出来:

[你顾叔叔说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跟他儿子合适,而且他外甥比你还小好几岁,估计你也不会喜欢。等会我把他儿子的信息发给你,你还在约定的包间等着就行。]

最后一个字看完,虞慕油然而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正要询问,这时门被推开。

她下意识抬头,毫无防备地望进那张熟悉的眼眸。

毫不掩饰地冷意漫过距离,迅速攀上她。

像是伺机许久的狼,终于找准机会,在她心口狠狠咬下一口。

虞慕鲜少接不住对方的情绪,甚至四肢泛起麻感。

与此同时,父亲的信息终于送达。

虞慕垂眸在那句话上,只觉得两眼一黑。

[他叫顾况迟,这是他电话。算算时间应该到了,见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