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日, 正是秦王府举办赏梅宴的日子。
一早柳侧妃就去了澄晖院给王妃请安,向王妃禀报今日宴会的一应安排。今日的宴席虽然是柳侧妃一手操持的,但一些重要事项还是需要向王妃汇报一番的。
王妃在柳侧妃跟前并未摆架子, 言辞间全是诚挚和感激, “我身子不中用, 让你多劳累了。也幸亏有你, 才能让王爷没有后顾之忧, 我也才能安心修养。”
柳侧妃很是谦虚的说道:“妾也没做什么,一切不过是萧随曹归, 按照王妃定下的规矩办事,不敢言辛劳。”
两人相互捧着对方说话,言语间的气氛很是融洽。
“对了, 我听说你给文昌大长公主送了邀贴?”王妃又问道。
柳侧妃含笑回道:“是呢,妾曾听京中传闻, 文昌大长公主喜欢梅花, 尤喜绿萼,这才请示过王爷送了帖子。”
“的确,文昌大长公主喜欢绿萼梅。”王妃先是颔首,随即话口一转,却道:“不过, 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这几年公主辅佐陛下处理朝务, 已经很少在这种宴席上露面了。”
所以京中官宦人家设宴,多数时候是不会给文昌大长公主递邀帖的。比如王妃自己, 除了嫁入秦王府首次设宴,试探性的给文昌公主府送了邀帖,公主并未赏光,此后便再未向公主府发出过邀请。
这些柳侧妃自然是知道的。不过, 再三考量之后,她还是请了文昌大长公主。
一方面是因为这次赏梅宴是她首次以秦王府侧妃的身份对外交际,要想一举确立自己在这个顶级权贵圈子里的核心地位,必须请来一位重量级的贵人出席。
文昌公主乃是先帝嫡女,当今陛下的胞妹,且有协力朝务之权,地位尊崇无人能比。
若能请得到她,对柳侧妃达成自己的目的无疑有事半功倍的作用。
另一方面,柳侧妃得了个消息,文昌大长公主的女儿明珠郡主的未婚夫去岁得急病身故,公主爱女心切,欲给女儿另择良缘。近期,许是会参加一些宴集,为女相看。
于是,她便托了舅母永安伯夫人汪氏为她探问。永安伯府与隆安公主府乃是姻亲,舅母请了隆安公主代为说项。让人惊喜的是文昌大长公主答应了赴宴。
因此,此刻柳侧妃面对王妃暗暗表露出来的不赞同,从容道:“妾原只是想试一试,没想到公主真的答应屈尊莅临。”
“什么?你请动了文昌大长公主?”王妃听了她的话,颇有些沉不住气的问道。
柳侧妃得意的点头道:“是呢,因此妾还要央求您一件事,宴席期间,能否请王妃露个面,亲自接待大长公主。”
王妃嘴角的笑意沉了沉,语气勉强的说道:“这是应有之理,妹妹太客气了。”
等柳侧妃出去后,她面上的表情瞬间收敛了起来,低垂着眉眼道:“倒是我小看了她,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人脉。”
素心有些为王妃抱不平,“柳侧妃家世不出众是众所周知的,请动文昌大长公主,未必是她自己的关系,怕是王爷私下帮她。王妃,王爷此举置您于何地。”
申嬷嬷站在一旁,看见了王妃面上的失落和伤心,对素心摇了摇头,然后劝道:“王妃,如今最要紧的是您平安生下小世子,其它的您大可不必放在心上,多思无益。”
王妃听了,心思慢慢回转过来,说道:“是我着相了,多亏有嬷嬷提醒。”
说罢,就打发申嬷嬷道:“嬷嬷这几天一直守在我身边,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我身边有素心伺候就够了。”
申嬷嬷看了一眼素心,面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待她退下,王妃才问素心道:“今日几位王爷王妃都会来赴宴,都安排好了吗?”
她的声音有些低沉,素心听着面上浮现出一缕凝重,重重点头道:“按您的吩咐,都已经安排好了。”
王妃就缓缓吐出一口郁气,眼底深处泛起几丝恨意,又夹杂着期待,说道:“今日之后,便能知道到底是谁害了我。杀子之仇,不共戴天,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自从花园摔倒,险些滑胎,王妃就日夜盼着慎刑司的人将凶手找出来,她一定要将此人千刀万剐,方能解恨。
然而,慎刑司给出的答案却让她无比的失望。只推出来一个小内监,就想让她息事宁人,绝无可能!
不过,这样的态度倒是让她越发确定心里的猜测,害她之人不在府里,而在外面。
慎刑司的态度代表着陛下的态度,谋害皇孙是何等的大罪,却能让陛下心存顾及,最终选择不追根到底。能让陛下连皇孙的性命都顾不得也要回护之人,除了皇子,再无其他人。
这些日子,她左右筹谋布局,就等着今日,一举揪出这背后之人。
……
从澄晖院出来,柳侧妃就马不停蹄的回了梧桐院换待客的衣裳,又让黄芪亲自为她上妆。
此次妆容,不同于以往的美艳娇媚,黄芪特意往端庄优雅的方向设计。
果然最后的效果令柳侧妃很是满意。
她对黄芪赞道:“到底还是你懂本妃的心意。”
打理好了衣饰妆容,柳侧妃最后一次听了百灵、戴全等人对于今日宴席上一应事务的汇报,叮嘱一番后,才带着黄芪和丹霞,还有四个二等丫鬟去了咏梅阁。
秦王府宴客,官夫人们自然不敢迟到,尤其是那些官位低的人家,女眷们都是早早就到了。
因此,黄芪随着柳侧妃进去时,厅中已是衣香鬓影,热闹非常,笑语喧阗之声不绝于耳。
随着黄芪一声通报:“柳侧妃到了”,人群瞬时一静。
待柳侧妃款款走进去,众人齐齐给她行礼:“妾身见过侧妃,给侧妃请安。”
柳侧妃笑容温和,表现的热情又谦和,“大家不必多礼,快入座吧。”
“多谢侧妃娘娘。”
众人入座,又都重新笑语起来。有好些夫人上前与柳侧妃寒暄。
黄芪在其中看到了鸿胪寺卿汪如洋的夫人张氏,这是个身材高挑的妇人,四十许岁的年纪,说话十分得体。
“侧妃可还记得妾身,您在闺中时,府上二姑娘出阁宴上咱们见过。”
柳侧妃自是不记得的,那日家里来了不少宾客,两人许只是一面之缘,别说当时没有印象,就算有印象,隔这么长时间也忘了。
不过,她依然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笑道:“自然是记得的,当日我就觉得夫人面善,没想到这样有缘,如今又见面了。”
张夫人没想到她这样平易近人,颇有些受宠若惊的笑道:“是啊,能再见侧妃,真是妾身的荣幸。”
柳侧妃含笑听着,目光就落在了她身后一位穿了宝蓝色绸衣的妇人身上。
那妇人察觉,恭敬的上前见礼,“妾身云氏见过侧妃。”
张夫人就笑着介绍道:“这是户部郎中王大人的夫人。”
原来这就是王陶彰的家眷。
黄芪仔细打量她,只见她身量纤细,气质文雅,年纪约二十出头。不禁心里惊讶,这位王夫人也太年轻了。不过转念一想,许是继室也不一定。
果然在接下来张夫人的话语中,就听到这位云氏果然是王大人再娶的夫人,家世一般,其父是个教书先生,曾是王大人的同窗。
王大人娶了同窗的女儿,这关系……
黄芪感觉别扭,但在座的夫人们却没有一个觉得不对的,还夸赞王大人不弃故旧,云氏有福气。
云氏的性子有些腼腆,许是平日外出交际的机会不多,并不如何会说场面上的话,面对柳侧妃肉眼可见的有些紧张。
还好有张夫人从中转圜。加上柳侧妃对其也颇为关照,因此大家说了会儿话后,也慢慢放开了些,话也变得多起来。
不过,也多聊些家常。柳侧妃笑问她:“家里几个孩子,都是男孩女孩?多大了?”
云氏回道:“夫君现只有一个女儿,今年十三了。”
柳侧妃随口问道:“今儿来怎么没带来?”
“那孩子胆小,我怕人多会吓到。”云氏实诚的回道。
“姑娘家都是这样,多带出来见见人,也就好了。”柳侧妃笑着说道。
一旁的张夫人也笑着附和,“可不是。我当年在闺中时,也不爱见人,后来出了阁历练了几年才好些。”
听到她的话,就有相熟的夫人打趣道:“你这性子,还不爱见人,那我们这样的,可不得天天戴着面具出门?”
一席话说的大家都笑了起来。
正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民妇常氏见过侧妃。”
柳侧妃闻声抬眸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位面生的妇人,不由问道:“你是?”
围坐在柳侧妃身边的夫人们也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常氏面对众人的注视,没有丝毫怯场,面上带着谦逊的笑,大方的自我介绍道:“妾身夫家姓孙,在户部领差事,经办盐引事宜。今日民妇得见侧妃,实乃三生有幸。”
原来是皇商家的夫人,说起话来就是比读书人家的夫人多了几分热络,不过却热情的恰到好处,并不会让人觉得谄媚逢迎。
常氏和柳侧妃说话时,黄芪趁机打量她,只见她眼神明亮,面若银盆,肌肤胜雪,身姿玲珑,穿了一身桃红色洒金罗裙,梳了堕马髻,中间插着三只赤金镶宝的簪子,富贵中自带着精干之气。
黄芪对她很有好感。等听到常氏与柳侧妃等人说起自己平日也帮家里照看生意时,这种好感就更甚了。
不过,这样的场合,她并没有和对方交谈的机会,只是在常氏的目光看过来时,对着她笑了笑。
常氏见了,先是一愣,随即也露出个笑来。
有小丫鬟进来禀说文昌大长公主与隆安公主的车驾快到了。
柳侧妃立时起身,整了整面色,对厅里众人说道:“文昌大长公主和隆安公主到了,诸位随我去迎一迎吧。”
听到这话,大多数人面上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然而,没等她们多想,柳侧妃已经率先出了花厅。
黄芪跟在柳侧妃身后,脑海中回想着戴全告诉给她的文昌大长公主的生平。
文昌大长公主乃是先帝最小的女儿,从小跟着皇子们习文习武,聪颖绝伦。十六岁出降到云南王府为王府世子夫人,云南王乃是本朝最后一位异姓王。
二十岁时与王府世子和离,归于宫廷。次年云南王起兵谋逆,被先帝以铁血手段抄家灭九族。与此同时,文昌大长公主正式走向朝堂,因其过人的才干和胆识,被先帝破例允许以公主之身参与朝政,权同皇子。
这样一位有着传奇经历,又权势滔天的公主,让黄芪不自禁想起了前世历史上那位同样曾身处逆境,却不认命,从坎坷命运中挣脱出来,以女子之身执掌帝王权柄的则天女皇。
她不禁期待起了一会儿的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