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一直都知道夫人对我们的恶意?”
屋子里, 黄芪和朱小芬相对而坐。良久,黄芪首先开口打破沉默。
朱小芬的眼神带着一股悠远的意味,好似还沉静在让人无力掌控的陈年往事中回不神来。当听到女儿的问话, 她的喉咙间缓缓溢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我并不知道背后的人是夫人。”她摇头道, “自从你爹走后, 我们母女两个虽然过得辛苦, 但这么多年也还算平安, 我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呢?
黄芪猜测她是没想到背后谋划这一切的竟是窦夫人, 更没想到他爹牵扯到了这样一件惊天秘事中。
“到底怎么回事?今天周妈妈的话,您也听到了,我爹那时……您就没有察觉到有不对劲的地方?”
至此, 黄芪依然不敢置信窦夫人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要知道如果这件事是真的,一旦被人察觉, 她们所有人都将被窦夫人拉下地狱。
包括她, 什么理想抱负,前程权势,都将烟消云散,能不能保住这条命都是两说。
如果秦王知道自己被愚弄,没有人能够承受得起他的滔天怒火。
想到这里, 黄芪只觉得头疼欲裂。
朱小芬想不到她这么深。但趋避厉害是人的本能, 她也察觉出了一丝不妙的气息。
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她缓缓揭开了那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当年,你爹从福州回来的时候,虽然身受重伤,但并非不可治愈。我们家当时还有一些积蓄, 我找来了京城最好的外伤大夫为他治疗,本来伤情已经有了好转。
但没想到,突然有一天你爹的情况又急转直下,没几天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精血一般,迅速消瘦起来。明明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但他每日昏睡的时间却变得越来越长。”
随着她的讲述,那冰冷的往事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的好像昨日才发生过一样,让她忍不住有些心惊肉跳。
连黄芪也感觉到了几分寒意。
朱小芬顿了顿,仿佛在消化那噬人心扉的可怕情绪,半晌才又重新开口。
“当时,你爹应该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就将他在外面有外室的事说了出来,他告诉我那外室腹中已有了他的骨肉。还求我,如果生下的是个儿子,就让我把孩子接回来抚养长大,将来继承黄家的香火。”
说到这里,她的神色变得复杂难言,语气也带上了淡淡的讥诮。
“我以为他对我是真心,不惜舍弃良家的身份和他私奔,却没想到最后换来的却是一场可笑的背叛。我当时伤心极了,恨他为何要骗我,又可怜他要死了还在心心念着儿子。夫妻一场,最终我还是答应了他,准备将那孩子接回来,但是没想到,当我找到那外室家里的时候,才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当我回来告诉你爹的时候,他表情变得很紧张,终于向我吐口有人害他的事,交代我不要再打听那外室的事了,并且让我在他死后带着你立即改嫁,对外就说他是伤重不治。”
“其实,我当时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但因为心里赌着一口气,便也听从了他的安排,还在热孝之中就嫁给了你王叔。”
说到这里,她长长的叹了口气,苦笑着看向了黄芪,“这些年我也曾想过当年的事是否真的另有隐情,但又不敢深究,就怕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惹来祸患。”
她这是在向黄芪解释为何事后没有继续调查黄魁的死因。
黄芪却知道她这么做是对的。因为朱小芬的改嫁,以及这些年的老实沉默,才让窦夫人相信她们母女俩什么也不知道,虽然想要斩草除根,但手段并不激烈,才给了自己积蓄力量的时间。
“今天的事,您就当做没有听过吧,继续如常过您的日子,好好把小满养大,其它的我来处理。”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黄芪对朱小芬说了这句话,就出了屋子。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空还是一片晴朗,此刻还不到中午,天色却又变阴沉了,空中呼呼刮着冷风,让人忍不住猜测多久会开始落雪。
小鱼一直在隔壁等着,听见她终于出来的动静,也忙从屋里出来,问道:“师父,花儿已经都安置好了,接下来您还有什么吩咐。”
黄芪犹豫了下,还是打算继续计划中的行程,于是吩咐道:“让木樨留下来,你陪着我去一个地方。”
她们要去的地方正是柳侧妃赏的庄子。一行人坐马车过去,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庄子上的情形也与戴全说的差不离。
黄芪心里藏着事,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勉强在里面转了一圈,就又带着人回了朱小芬处。
路上,她交代小鱼可以开始找工匠建作坊了。
小鱼意识到她这是要将这件事交给自己来负责的意思,惊喜之余,又生出几分忐忑不安的心理,“师父,我没有经验,若是做不好……”
“没有经验就去学。”黄芪打断她的自我怀疑,沉声道,“如今我的身份已经与之前不同了,要做的事以及面对的环境比在内宅的时候复杂几倍,你是我最信任的弟子,得尽快成长起来,能够独当一面。”
小鱼被她说的既觉压力,又忍不住心绪澎湃,一时心里五味杂陈起来,不过,最终都化作了一句保证的话,“师父,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黄芪的脸色这才和缓了下来,心里因为突遭惊变而生出的焦躁也慢慢的平复了。
虽然情况有些糟糕,但没有关系,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被人欺负了,却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女孩了。
她如今不仅有系统这个外挂,还身负柳侧妃的信重,就连秦王也对她期许有加,身边更是有小鱼这样的心腹帮手,一个窦氏而已,不过是个自私又愚蠢的内宅妇人,她就不信自己周旋不过。
*****
朱小芬还等着黄芪一起吃午饭,谁知她一回来就说要赶回去王府了。
“什么事这么急?就不能吃了饭再走嘛。”朱小芬失落的抱怨道。
王大钱牵着小满,在一旁用胳膊肘偷偷捣了捣她的腰,笑着打圆场道:“芪姐儿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每日间多少大事等着她来办,哪里是你想的那样悠闲。”
朱小芬听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瞬间不再说话了,看着小鱼将行李重新搬上了马车,才又说道:“我给你们把饭带上,路上吃吧。就算你不饿,小鱼和木樨两个也要吃的。”
小鱼忖了一眼黄芪的神色,忙推辞道:“多谢朱大娘的好意,不过我们不饿,就不用麻烦了。”
一旁的木樨也连连点头,“是啊,不用麻烦了,我们回去府里吃也是一样的。”
黄芪这才记起身边这两人从早上到现在一直饿着肚子,于是放缓了脚步,对朱小芬说道:“那您将饭菜装在食盒中,我们带着路上吃。”
朱小芬这才露出笑容,“哎”了一声,腿脚利索的去了厨房,没一会儿就提了个大大的食盒出来。木樨有眼色的上前接过,又是一阵感谢,才随着黄芪上了马车。
回程的路上,小鱼将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来,黄芪没有胃口,象征性的夹了两筷子就不吃了,只小鱼和木樨两人大口的分吃了。
“师父,培育新品牡丹的事您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啊,到时我去忙作坊的事,你看您要不要再找个人帮您。”小鱼一边咽下口中的饭菜,一边问道。
的确是该另找个人在身边了。
黄芪沉吟着,还没有说话,坐在下手的木樨就抬起了脑袋,圆溜溜的眸子期待的望着她,期期艾艾的问道:“黄姑姑,您觉得我行吗?”
听到她毛遂自荐的话,黄芪倒是没有意外。相处这么长时间,她已经对木樨的性子有所了解,木樨为人上进,且一旦发现好机会喜欢主动争取。
说起来,她就欣赏这种有闯劲儿的女孩子。
“你的能力和资质确实不差。”黄芪点头说出了肯定的话语,不过转而又道:“但这回我要找个人干栽花种草的粗活儿,你确定愿意做?”
“愿意,愿意。”木樨想也不想的点头说道。别说是栽花种草了,就是黄芪让她去掏粪她都绝无二话。
现在谁不知道,黄姑姑被秦王看重招为幕僚,前程不可限量,只要能拜她为师,不仅能学到真本事,还能凭借她的资历和名望,获得一条登天的捷径。
“行,你若真能吃得了这份苦,我就把这份手艺教给你。”黄芪笑着说道。
“真的?”木樨的眸子里瞬间闪现出惊喜的光芒,双颊激动的泛起丝丝红晕。不顾还在马车上,她转坐为跪,对着黄芪结结实实的磕了个头,口中叫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黄芪笑着受了,抬手让她起来,说道:“我收徒弟从不为虚名,一旦收入门墙,必然尽心竭力,绝不会随意敷衍,因此对徒弟的要求也不低,一会儿回去让小鱼给你说说规矩,若你自觉做得到,就让你父母带你上门正式拜师。”
“是。”木樨恭声应了。等一回去王府,就迫不及待的拉着小鱼去后院说话了。
黄芪则回房洗漱过,才去见柳侧妃。
柳侧妃简单问了几句庄子上的事,就对黄芪问道:“丹霞和李毅生了私情的事你可知道?”
黄芪神色不由一顿,并未否认,“侧妃也知道了?”
“你果然知道。”柳侧妃的脸色有些不好,“哼”了一声说道:“丹霞做出这种私相授受的事,被人告发,还敢向我求情,妄想让我成全他们。”
看得出她对这件事是真的很生气,以至于连黄芪都有些迁怒,“你和她倒是姐妹情深,竟然帮她瞒着我。”
黄芪解释道,“并不是想瞒着您,是我想私下劝劝丹霞,亦或者想个万全的法子……”
“什么万全的法子?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我将丹霞嫁给周安儿子的深意。”柳侧妃打断她道,“王府的大管家卢平早就投效了王妃,我若不能拉拢了周安,让他对我忠心不二,就算得了理家之权,也只是有名无实,立足不稳,早晚要被王妃赶下台来。”
“是我辜负了王妃的一片筹谋,只是……”黄芪面上露出几分欲言又止。
其实,柳侧妃身边这么多丫鬟,想要拉拢周安未必一定要将丹霞嫁过去,也可以选择别人。
然而,黄芪相劝的话还未出口,柳侧妃已经冷笑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我今日也要教你一句,想要成大事,就不能太过心软。丹霞是我的陪嫁丫鬟,我给她指婚,这是规矩,若这回我饶了她,岂不是使得人人效仿她的作为?如此下去,不仅坏了规矩,也会损了我这个主子的威严。”
……
黄芪从正房出来,眉间不见丝毫舒展。她悄悄招手叫过守在门口的冬晴,小声问她:“今日有谁找过侧妃?”
冬晴四下看了一眼,没见到别人,才眼神一转,小声说道:“您可是想问是谁把丹霞姐姐的事告诉侧妃的?”
“机灵。”黄芪笑着点点她的脑袋,催促道:“快说!”
冬晴吸了吸鼻子,说道:“除了汀州那个告状精还能有谁。今日她找侧妃说话,我可是听的真真的,她不仅告发了丹霞姐姐和侍卫李毅的私情,还毛遂自荐说愿意代替丹霞嫁给周管家的儿子。”
她说罢,呸了一口,骂道:“不要脸,谁不知道她早就惦记上了周家的亲世,就算丹霞姐姐没有出事,只怕她也会想法子给安一个罪名,好扳倒丹霞姐姐,给她腾位置。”
黄芪听着没有说话,只心思不断的转动着。
看来和周家的这门亲事,除了丹霞外,好些人都动了心,也包括汀州。为此,不惜对昔日的同僚下手。
她问冬晴,“丹霞这会儿在哪儿呢?”
“侧妃让她这几日先不要当差,被关在屋子里反省呢。”冬晴说道。
黄芪闻言,倒是松了口气。觉得柳侧妃此举,未必不是想给丹霞一次回心转意的机会的意思。不然也不会只是把人关在房间,而不是押送到柴房了。
她沉吟几息,叮嘱冬晴道:“你在这儿守着,有什么变故及时告诉我。”
“我知道的。”冬晴乖巧的答应道。
黄芪拍拍她的肩膀,然后去了后院找丹霞。
到了才发现,丹霞的房门上挂着锁,外面守着小丫鬟喜儿。
黄芪皱了皱眉,冷声道:“把门打开。”
喜儿一见黄芪立即躬身行礼,“黄姑姑安。”
然后才忐忑的说道:“汀州姐姐吩咐我守在这里,不能让任何人进去。”
“任何人?也包括我吗?”黄芪的眼神带着压迫性的望着喜儿,冷冷问道。
“这……”就在喜儿承受不住压力,准备在荷包里翻找钥匙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让丹霞禁足的命令是侧妃下的,黄女官何必要为难一个小丫头?”
黄芪放眼看去,只见汀州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待她走近了,才淡淡的道:“我刚才已经见过侧妃,侧妃的确让丹霞在屋里反省,却没有让你们看贼一样的看着她,更没有说什么不许她见任何人的话。”
汀州神色不由一变,迟疑的问道:“你见过侧妃了?”
既如此,为何侧妃没有处罚她,要知道她可是和丹霞沆瀣一气,欺瞒了侧妃。
黄芪一见她的眼神,就明白了她在疑惑什么。脸上露出一丝讽刺的笑,说道:“让你失望了,侧妃不仅没有迁怒于我,还让我来劝劝丹霞,只要丹霞愿意应了周家的亲事,她就既往不咎。”
“什么?”汀州心里翻腾,不愿意相信自己费了那么多心思布的局,就这么轻易的被黄芪化解了。
但看黄芪的表情,根本看不出来一丝她说谎的迹象。
“你若不相信,大可去向侧妃求证。”黄芪说着轻蔑的看了汀州一眼,仿佛在看阴沟里的虫子一般,嫌弃却并不放在眼里。
汀州顿时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气的眼睛都红了,但却也终于相信了侧妃真的打算饶过丹霞。
她不甘心,却又无法可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黄芪命令喜儿将门上的铜锁打开,堂而皇之的走了进去。
丹霞躺在床上,头闷在被子里,听到门口的动静,连动也没有动一下。
直到听到黄芪的声音:“你这样不闷的慌啊?”
“黄芪?”她一下子掀开被子,惊喜的叫道,“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是汀州那臭丫头呢。”
“我在门口碰上了,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侧妃还没处置呢,她就敢落井下石。”黄芪说着过去坐在了她的对面。
丹霞神色淡了淡,佯装不在意的说道:“虎落平阳被犬欺,这样的事又不少见。只是她一直伪装的好,从前没有发现她是这种小人罢了。”
说罢,不想再提那个人,转而问道:“怎么样,侧妃没有怪你吧?”
她有些懊悔,早知道会被汀州告发,她就不让黄芪帮她隐瞒了,没得连累了黄芪。
黄芪不以为意的说道:“侧妃的脾气你也知道,就算当时生气也很快就过去了,再说我很快就要去王爷跟前当差了,她不会这个时候罚我的。”
“那就好。”丹霞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时,黄芪又问她,“你现在是怎么打算的?我瞧着侧妃虽然生气,但也不是没有转圜的机会,只要你主动认错,凭你与侧妃多年的主仆情分,再加上你娘在夫人跟前的体面,未必不能将此事轻放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