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黄芪, 王妃没有表现出一丝芥蒂,好似已经忘了上回的事。
面对黄芪的解释,她不仅认同还客气的说道:“幸好有你提醒, 不然我可是要好心办坏事了。你放心, 郑文那里我去说。”
黄芪松了口气。她这次过来, 除了说钟表的事, 还意在接受王妃的主动示好。
是的, 示好。
王妃算计黄芪的事,别人不知道, 但两人却心知肚明。这次,王妃能主动让娘家人找黄芪办事,就是要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的意思。
黄芪虽不是以德报怨的人, 但王妃的身份在那里,王妃已经低了头, 若是她再不依不饶, 秦王可不会高兴。
因此,她必须来这一趟,亲自表明自己愿意和解,把王妃的面子抬起来。
与王妃又说了几句,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黄芪就笑道:“既如此, 臣这就告退了。”
“去吧。以后得空了,多来陪我说说话。”王妃笑着说道。
但黄芪却决定以后没事尽量不来澄晖院, 虽然王妃脸上笑容不断,但她总觉对方好似带着一副面具似的,根本看不清内里的想法。
以前跟在柳侧妃身边时,她还能耐下性子应付女人之间的这些小心思, 但自从进了朝堂,她就不爱在这种琐碎上浪费时间了。
有这些勾心斗角的时间,她还不如多画几张机械图,改进改进钟表的生产效率。
心思辗转间,她从澄晖院出来,刚走到一处凉亭时,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这人从亭子出来也不看路,直直撞到了黄芪的怀里。
黄芪下意识的拉了她一把,把人扶起来后,才看清这人竟是慕容庶妃。
她怎么在这里,还心不在焉的。
“庶妃,您没事吧?”慕容庶妃的丫鬟从后面追上来,将人扶了过去。
黄芪便顺势放开了她,后退两步,才要行礼,就听到对面质问的声音,“你怎么在这里?你走路不看路啊,敢撞我?”
还真是擅长倒打一耙啊!
黄芪气急反笑,脸上的恭敬之色褪去,冷声说道:“是不是臣撞得庶妃,这里这么多人,想必都看得清清楚楚,可要让他们给您捋捋?”
慕容庶妃听她敢顶撞自己,先是一怒,随即看到了她身后的随侍,有个小内侍竟是秦王跟前的,权衡再三,到底歇了找麻烦的心思。
只是依然没有好脸色,她眼神冰凉的盯着黄芪半晌,最后冷哼一声,甩袖离开了。
见她走远了,小鱼才凑上来说道:“师父,慕容庶妃今儿怎么跟吃错了药似的,生气生的莫名其妙。”
若是别的时候,小鱼对后宅小主儿这般冒犯,早就被训斥了。但今日,等了半天也没有等来一丝反应。
事实上,黄芪压根没有听见小鱼说了什么,她缓缓的搓了搓手指,想起刚才搭在慕容庶妃的手腕上,感受到的异样,眼神动了动。
半晌,才不动声色的道:“走吧。”
造钟处的第一批钟表已作为赠品送出,十天之后,第二批终于组装完成。等经过全面细致的质量检验后,就可以移动钟铺,上架售卖。
早前黄芪曾答应过高升,送给他一个专卖的名额,现在便是兑现承诺的时候。
这天,衙门休沐。黄芪一早去给柳侧妃诊脉,从梧桐院出来后没有回淑石居,而是去前院找高升说专卖钟表的事。
不想在他的院子里没有找到人,问了个小内监才知道,高升今日随侍在秦王身边。
黄芪早就让小鱼打听过,今日高升也休息,这才过来的,没想到他竟然在加班。
有心先回去,等高升忙完再说,但想想钟表的专卖名额已经被人抢的不剩几个了,整个京都她只打算开四家专卖店,若是这一波高升占不上躺,他的店可就要开到通州去了。
于是,黄芪只好去前院找人。
不想,去时正赶上秦王在发火,身边伺候的人都跪在院子里吓得瑟瑟发抖。
黄芪一看这场景,就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来不及多想就要转身离开,不想早被站在窗户边上的秦王看见了身影。
她才一只脚踏出院门,就被后面赶来的高升叫住了。
“黄女官,王爷请您去书房。”
黄芪不敢违抗命令,只得不情不愿的跟在高升的后面,悄声问道:“出什么事了,王爷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慕容庶妃有身子了。”高升的声音低不可闻。
黄芪一怔,面露不解的道:“这不是好事吗?王爷怎么还不高兴?”
高升摇摇头,说道:“对别人来说是好事。但,慕容庶妃身子羸弱,生育风险太大,王爷怕她出事,一直……,没想到慕容庶妃却不体谅王爷的苦心,反而算计了王爷,私自有了身子。”
一直怎样?还有,算计?
黄芪听着一头雾水。然而,当她抬头看见高升的微妙表情时,突然福临心至,一瞬间明白了过来。
“老高,你是说王爷一直没有碰慕容庶妃?这次是慕容庶妃把王爷那什么了,才有的孩子?”
“嘘嘘嘘……”高升一下子捂住了黄芪的嘴,眼睛瞪的凶神恶煞,沉声斥道:“你敢说这种话,不要命了?”
黄芪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吓得生了一脊背冷汗,但又抵不过心里的好奇,在高升放开她之后,又凑上去追问道:“老高,我该不是猜对了吧?”
高升对她的执着有些无语,微不可查的点头道:“你没猜错。”
黄芪不禁在心里咋舌,秦王对慕容庶妃这个表妹还真是没话说。可惜慕容庶妃太不懂得珍惜了。
高升将黄芪带到书房门口,向里面通报了一声,就示意她自个进去。
“臣给王爷请安。”黄芪一进去书房,就察觉到了里面低压的氛围,眼神并不敢四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行礼。
“起来吧。”秦王的声线略带着几分低哑。
黄芪一边站起身,一边暗忖慕容庶妃这件事将秦王气的不轻啊。
“你刚才在外面磨磨蹭蹭的,和高升说什么呢?”秦王心里有气,黄芪刚好撞到火药口上。
听他说话的语气生硬,又见他眼带审视,本就心虚的黄芪,瞬间心脏漏跳了一拍。她定了定神,赔笑道:“也没说什么,就随便聊……聊。”
说罢,见秦王盯着她的表情十分不善,又连忙改口道:“就是有关钟表的事。我之前请高公公帮忙,曾答应给他一个专卖名额。”
说完,就忐忑的等着秦王的反应。
按理来说,这些名额如何分配,她是不能私自做主的,必须事先禀报过秦王,征得他的同意才成,不然就是以公徇私。
但这会儿秦王心里想着别的事,没有心思跟她计较这种小事,审视了半天,见她不像撒谎的模样,也就不再深究了。
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表妹有身孕了。”
“啊?啊!”黄芪不明白他为何突然与自己说这件事,面上一片茫然。
秦王皱了皱眉,接着说道:“你曾经替表妹看过,知道她有喘疾,若是怀孕身子,对她的身体伤害可严重?”
黄芪听得出秦王这是真心为慕容庶妃担忧,是真的怕她出事。不过,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毕竟关系着王府子嗣,一个不好,容易落得里外不是人。
黄芪想了想,谨慎的说道:“臣此前是见过慕容庶妃发病,但没有实地为庶妃诊过脉,所以并不知道庶妃的喘疾发展到了何种程度。若只是轻微,只要精心保养,应是问题不大。”
说罢,等了半晌都没有听到秦王的声音,她大着胆子看了一眼,只见秦王正敛眸沉思着什么,看不出对她的回答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黄芪怕他听出自己言语间的推脱,心里纠结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不知太医是如何说的?还有慕容庶妃有孕的这段时日可有过发病的迹象?”
“没有,表妹已有一个半月身孕,这些时日身子状态还算平稳。”
随着秦王的话出口,黄芪脑子里“铛”的一声,好似有根弦被扯断了。
一个半月?
半月前,她在后院遇见柳侧妃时,分明已经摸到了喜脉,那时起码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子了。
可秦王现在却说一个半月。
黄芪感觉脑子有些乱,里面各种思绪乱蹿,一时无法理清。
“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秦王转过身子望向黄芪,还要再问什么,就见她的脸色白的鬼一般。
“臣……臣突然感觉身子不适,想先回去休息。”黄芪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秦王见她状态实在不好,也无意强留,点头同意道:“罢了,你先回去吧。”
“臣告退。”
却没想到,黄芪挪动发软的双腿,刚走到门口,就又被叫住了。
“等等!”
“王……王爷可是还有别的事?”她硬着头皮重新转回去,垂下眼眸,尽量遮掩住眼里的惊惧。
“让宋来送你回去,若实在不舒服,就让人去请太医。”秦王淡淡的叮嘱道。
原来是说这件事啊!
“多谢王爷挂念。”黄芪按着狂跳的心脏,再次向秦王行礼告退。这次再不敢耽搁,得到秦王的允许之后,立即三步并作两步出了书房,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前院。
却没有看到,秦王盯着她那落荒而逃的背影,眼里掠过了几丝狐疑。
“高升!”沉思半会儿,秦王将高升叫了进来,然后问了和之前一样的问题:“刚才,你和黄芪在外面说什么呢?”
高升的应变能力可比黄芪好多了,闻言先是面露意外之色,仿佛没想到秦王会这样问。接着似是反应了过来,放松的笑道:“没什么,就是闲聊了几句,之前黄女官答应送奴才一个钟表的专卖名额……”
两人虽然没有事先对词,但却说出了同一件事。按理,配合得如此完美,应该能打消秦王的怀疑。
但就像高升了解秦王的诸多习惯一样,秦王也将高升看的透彻。高升面对他的问话,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应对的都太笃定,也太完美了。
任何事,太完美就显得假。
所以,秦王下意识的觉得他没有说真话。
“高升,你跟在本王身边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欺骗本王的下场。本王再问一次,刚才你们在说什么?”
这……
高升面上从容的表情一寸寸皲裂,最终经不住秦王的威压,膝盖一软,缓缓跪在了地上。
“奴才有罪……”
当高升一字一句的将之前两人的对话说出来的时候,秦王原本的疑心倒是消散了,但随之而来的又是另一种愤怒。
“非议后宅内眷,本王看你们是活腻了。”
“王爷息怒,都是奴才多嘴,奴才认罚。”高升被秦王面上的寒意吓得瑟瑟发抖。心里对自己刚才没管住嘴,不由得悔恨交加。又觉得自己此番实在冤枉,谁知一句无心之语,竟然会惹来这样的大祸。
思及几次被王爷问罪,都是因为黄芪,他忽地得出一个结论:黄芪克他!
……
黄芪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高升出卖了。自从打前院回去,她就显得心事重重,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连小鱼都看出了不对劲。“师父,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黄芪摇摇头。
如果她心里猜测的是真的,慕容庶妃有孕一事真的藏了猫腻,这种阴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知道的多了可没有什么好处。
怕小鱼看出什么,她转移话题道:“上次,你不是说有人知道穗儿的消息吗,可有找到她的踪迹?”
小鱼这段日子一直在帮黄芪打听穗儿的行踪,上次回来就是为了汇报打进展。不想,刚好赶上黄芪被王妃算计。
当时,黄芪心里装着别的事,没有心思深问,只让继续找,现在也不知道进行的如何了。
“之前我打听到穗儿在她通州的姑姑家落脚,便立即派了人过去找寻,这才知道穗儿姑姑一家已经在一年前搬走了,连带穗儿也不知所踪。”小鱼说道。
一年前?
黄芪思索着这个时间点的特殊之处,一年前,柳侧妃刚嫁到王府不久。不过,这和穗儿再次隐匿行踪会有关系吗?
“还有呢?有没有查到别的什么?”黄芪心里猜测着,口中问道。
“还真有一件奇怪的事。”小鱼压低声音说道:“我们的人发现打听穗儿除了我们,还有另外两波人。”
“另外两波?”黄芪意外的看向小鱼,想了想,问道:“知道是什么人吗?具体都在什么时候?”
“都在咱们的人去之前不久,我们的人也觉得此事不太寻常,所以详细的打探了一番,据说一波人看不出来身份,但另一波却有些像宫中内侍。”小鱼意有所指的说道。
黄芪愣了一下,很快反应了过来,“王爷的人?”
小鱼见她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便点头道:“之前王爷不是查到了柳府换亲之事吗?许是想找当年的旧人再行验证。”
黄芪却觉得有些说不通。秦王只要查一查柳侧妃和二姑娘的年纪,换亲之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大费周章的去找当年的旧人。
黄芪找穗儿,是为了查明黄魁之死的真相,秦王是为了什么?
但若不是秦王,那么出动内侍找穗儿的又是什么人?还有什么人会对一个柳府的逃奴感兴趣呢?
难道柳府换亲之事被魏王等人知道了,他们想借机兴风作浪?
黄芪脑子里各种猜测,但最后都觉得有些牵强。她突然有种直觉,窦夫人的身上也许藏着不止换亲这一个秘密。
“我听说柳府这些日子在发卖下人?”黄芪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问小鱼道。
小鱼一直在关注柳府的消息,闻言不假思索的说道:“是,柳家父子三人现在都被罢了官,府中下人太多,难免开销不过来,所以准备发卖一些人。还有窦夫人已经被柳老爷关进了家庙,她身边的人多数也要被发卖。”
说起来秦王也是够狠的,就因为窦夫私自换了定亲的人选,他就不顾身怀六甲的柳侧妃的苦苦哀求,生生断了柳氏一族的仕途根基。
“这样,你去给柳府打个招呼,画眉和尤妈妈是伺候窦夫人的老人了,看在柳侧妃的面子上,就别动了。”黄芪想了想,说道。
小鱼点头应承了,又想起了什么,说道:“前几日丹霞过来找您,怕是想为她娘求情,后来听说您在衙门忙着,就回去了。”
黄芪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语带深意的说道:“过几日,你带点东西去看看画眉,就说柳侧妃担心窦夫人的身子状况,让她把人看紧些,有什么事随时来找你。”
为了防止柳府那边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放个自己人,也能随时知道消息。
小鱼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明白。”
“还有一件事。换亲的事,二姑奶奶也该知道真相了。你找个人去提醒一声,不过别把咱们暴露了。”黄芪又吩咐道。
小鱼却有些不明所以,“二姑奶奶知道此事,那可就热闹了。不过,师父为何突然决定将此事告诉二姑奶奶?”
当然是为了搅乱浑水,彻底挖出窦夫人身上隐藏的所有秘密。
不过,这个目的黄芪并没有告诉小鱼,而是转移话题,又问道:“菱歌最近怎么样了?”
“自从柳侧妃被王爷禁足之后,二姑奶奶就把菱歌赶出去了。”小鱼禀报道。
菱歌对二姑奶奶的唯一用处就是用来挤兑柳侧妃,但现在根本用不着她亲自动手,柳侧妃就被打落到了尘埃里,菱歌的作用也就消失了。二姑奶奶可不是什么大善人,自然不会留着她吃白饭。
“你去把菱歌悄悄带回来,暂时先放在水粉作坊里,之后我有用。”黄芪吩咐道。
菱歌还能有什么用处?
小鱼心里疑惑着,但还是什么都没有问,按照她的意思去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