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益二十三年,九月十五。

宋溪学习进度比预想中要快,必考的二十本蒙书已然学会。

接下来便是统一复习。

小同窗苟旦就是很好的帮手。

利用晨读自习的时候,两人互相提问背默,倒是其乐融融。

之前一直阴阳怪气的叶丹青也没来找茬。

他本想下功夫苦读,但随着天气变冷,实在起不来。

索性就把精力用在平日课业上。

如今在私塾里,他算是出尽风头,隐隐有些压过原本第一路子华的意思。

路同学并不气馁,反而向宋溪请教了学习时间,也下苦功夫读书。

这般学习氛围,让文夫子更满意了。

别看他这里学生少,但个个认真读书啊。

唯有闻淮并不同意。

自秋闱以来,他对之前科举多有不满,并下令整肃科举之风。

已然表明他对读书人的态度。

更有风声传出,有人投其所好,要给他送貌美书生做男宠。

在他看来,宋溪突然来此,必是有人安排。

文夫子每每听到这,总要翻个白眼。

管他有的没的。

一切等下次月考再说。

宋溪每日读书学习,倒是有一天例外。

私塾九日休一日。

上个休息日,宋溪依旧读书学习。

第二个休息日,也就是九月二十。

他照常起来,往山下走去。

二十天没回家了,必须回去看看。

宋溪把省下来的月钱买了点心糖果,让小娘跟妹妹打打牙祭。

然后很快启程回私塾,路上又买了些便宜纸张。

即使尽量快去快回。

但来回毕竟要近四个时辰,故而在有些人看来,就是躲懒去了。

尤其是住在隔壁的叶丹青。

他正愁找不到宋溪的错处,见他偷了一日的懒,便自鸣得意。

他就知道。

宋溪肯定坚持不下去。

上次休息,他装作认真,这次呢?

偷懒这种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叶丹青等着看宋溪越来越懒散。

谁料宋溪回到禅房稍微歇歇脚,便立刻开始读书。

第二日,第三日。

一直到九月底,宋溪一丝不苟地按照作息表读书。

不仅如此,好像看不出他的疲惫。

甚至有种越读越高兴的感觉?

这倒也没错。

宋溪确实觉得越学越有意思。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来,容易被人当做变态。

就跟上辈子一样。

无论是化学方程式,还是数学物理大题。

都会让他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推导公式,做出题目。

是会让人兴奋的!

至少会让他兴奋。

现在手头的典籍,竟然也有同样的感觉。

就拿手头的《幼学琼林》一样。

也是包含天文地理家庭社会,乃至释道鬼神等等。

学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怪不得有些人读书能读的如痴如醉。

在知识里,确实能汲取力量!

不止如此,宋溪甚至把手伸到其他书上。

反正蒙书二十本,他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可以看看旁的?

宋溪沉溺在知识的海洋。

时间很快来到十月初一。

每月初一。

是文家私塾学生们,最垂头丧气的一日。

昨天还放假呢。

今日就要月考了!

谁安排的啊。

文夫子安排的。

文夫子每月一考,雷打不动。

全部学生同做一份试卷。

上半部分为蒙学,音韵。

下半部分为四书。

按照大家学习进度不同,学到哪就写到哪。

也就是说,学得越多的学生,考试内容就越多。

既考究他们基础知识,同样考究他们新学的本领。

“蒙学二人,苟旦,宋溪,只需做上半部分,半个时辰交卷。”

“四书六人,路子华,叶丹青等,尽量做完全部题目,一个时辰后交卷。”

考试,对任何时候的学生来说,都是大难关。

何况一群少年人。

小苟旦都快紧张死了。

所有人都在考试之前疯狂看书。

别问现在看书有没有用。

没听说过临时抱佛脚,没听过临阵磨枪不利也光吗!

宋溪也不例外。

即使没有那样慌张,但毕竟是考试。

对其他学生而言,只是平常的月考。

对他,却是去与留的问题。

“宋溪,好好答题。”文夫子开口道。

一瞬间,私塾其他学生都看过来。

跟宋溪比,他们好像也没事?

多数同窗都觉得不舍。

宋溪性格好,长得也好看,还这样努力。

但今日过后,可能就要走了。

毕竟一个月内,学会蒙学所有内容,真的很苛刻。

都怪什么神秘的“大师兄”啊。

小苟旦瞬间更紧张。

但七岁的小孩忽然想到,平日跟宋哥一起学习时,宋哥好像从不出错啊。

叶丹青上下打量宋溪。

努力有什么用。

这种碍眼的人,还是赶紧走吧。

这次考试,他一定会拿第一的。

不过跟这种考蒙学的人比,也没什么意思。

叶丹青索性不再看宋溪,挺胸抬头准备考试。

巳时初,早上九点,文家私塾十月月考正式开始。

八张相同的试卷,不同的学习程度。

就看看他们,到底能掌握多少知识。

宋溪拿到卷子,莫名有些激动,甚至有种安心。

又要考试了,既熟悉又陌生。

上辈子大考小考无数,他怎么会怕,只会觉得有种安全感。

宋溪按照自己习惯,先从头到尾看了眼题目。

秀才之前考试,基本都是以背默理解意思为主。

这张试卷也不例外。

只要背默理解合格,那就不算难。

至少对宋溪这种记忆力不错的人来说,确实不难。

只是他只有半个时辰时间,必须尽快答题才是。

开头是蒙学内容,从蒙学二十本里抽出题目。

文夫子出题虽难,却不晦涩。

宋溪答的十分流畅。

接下来是“小学”的知识点,也就是每日上午的学韵训诂。

题目都是这个月文夫子讲过的,答的也还好。

这两部写完,宋溪下意识看了看后面的题目。

正是《大学》《论语》的背默理解。

私塾每日下午,除宋溪苟旦外,都在学这两本典籍。

按理说他不用答的,只是看着还有时间,宋溪忍不住提写下答案。

写吧,这可关乎自己能不能留下的考试。

就把这些题目,当附加题做?

万一有加分呢!

说实话,宋溪确实不想离开此地。

文夫子教学认真是一方面,这里人际关系也相对简单。

最重要的是。

宋家以为这里教学质量差,而且离得远,不会故意找麻烦。

他要是离开此地,以后读书的机会,就更难得了。

他宋溪不想辍学啊!

好好学习,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话。

不管说什么,他都要学。

“苟旦,宋溪,时间到。”文夫子声音依旧冰冷。

作为蒙学生,他们只有半个时辰时间。

苟旦很快把卷子交上去。

他早就写完了!

真无聊呢!

倒是宋溪稍显落后。

文夫子叹口气,其他同窗也是无奈。

考蒙学而已,其实用不了半个时辰的。

宋溪努力那样久,写了这样久。

但看起来,好像结果并不好。

叶丹青颇有些挑衅地抬头,对走出课堂的宋溪比了个口型:“我为峰。”

这正是宋溪之前说的那句,山登绝顶我为峰。

此刻这样讲,明白是嘲讽宋溪狂妄自大。

宋溪笑了下,带着小苟旦离开。

其他人还在考试,他们两个倒是放松不少。

小苟旦还道:“咱们去前院玩吧,下午才继续上课,时间还早呢。”

这会才巳时正刻,也就是上午十点,时间确实还早。

来皈息寺也有一个月了,宋溪还没逛过此地,点头道:“好啊,皈息寺好玩吗。”

“好啊,风景很漂亮!”小苟旦兴奋道,“我带你走条小路,特别近!”

宋溪忙跟过去,虽是十月份,此地景致依旧不错。

一直到前院,只有零散几个香客前来烧香。

不过正殿当中,倒是有场肃穆地法事,僧众等人穿戴整齐,口中正念《地藏菩萨本愿经》,旁边各色祭品摆得也好。

宋溪不愿打扰,远远作礼,便带着小苟旦先去偏殿。

刚一回头,便看到一身玄衣的俊朗男人。

只见他不怒自威,剑眉星目,个子高挑挺拔,几句居高临下盯着宋溪。

说是盯,一点也不为过。

宋溪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脖子,仿佛有猛兽试图脖颈一般,让他浑身发凉。

宋溪带着小苟旦后退几步,那男人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过,直接去了正殿。

“他好像就是大师兄。”小苟旦被吓得够呛,小声道,“就是他。”

宋溪反应过来。

就是他!

挑拨自己跟文夫子之间的关系!

把考试变得那么难!

还说什么,一个月学不会蒙书二十本,就让他离开!

宋溪瞪大眼睛,还没说什么,男人像是有感应一样,回头看向他。

过了好一阵,宋溪才喘口气。

好吓人!

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宋溪跟小苟旦一路小跑。

什么大师兄,分明是大魔王。

宋溪他们这边难得休闲玩乐。

私塾那边的月考也结束了。

中午吃饭时,同窗个个愁眉苦脸。

“你这次考的怎么样?”

“很不好,我真的记不起来下一句是什么。”

“我也是啊,甚至蒙学有些内容都我忘了,我完了。”

“文夫子这会应该在批改试卷吧?完了完了。”

按照文家私塾的习惯。

上午考试,下午就会公布成绩。

他们根本没有缓冲的时间啊。

事实上大家说的没错。

此刻的文夫子正在改卷子。

但他死死盯着宋溪的试卷,总以为自己眼花了。

这,这有可能吗?

他没看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