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溪在皈息寺没待两天,便收拾东西回家。

正如那日国子监大人和裴训导所说,接下来这段时间,京城会有大事发生。

听说从四月二十四就有动作,但波及到他们时,已经四月二十六了。

家里人心惶惶,为了小娘她们安心,他还是回去好。

当然,也是不知怎么面对文夫子,好像有点尴尬?

小苟旦跟子华十分不舍。

他们俩还专门谢过宋溪,说有他的辅导书之后,进步果然变快。

可不舍也要离开。

家里跟书铺都等着他。

回到家中,乐云哲跟陆荣华两人还过来坐了坐。

他们俩消息都算灵通,宋溪知道更多内情。

四月二十四朝会上,有官员上书,请求皇帝严查去年乡试云贵青海西藏这四地的考生户籍。

去年上百名考生的家族贿赂上下,将福建江浙三地的学生顶替偏远地区学生籍贯。

而这些顶替户籍的考生,其中七成参加了今年的会试。

若等今年会试榜单公布,一切就都晚了。

所以恳请皇上严查此事,还云贵四地学生一个公道!

众所周知,江浙闽三地科举甚为艰难,无论童试乡试,报名考试的人数,基本都属于文昭国前列。

不仅报名人数多,学生水平也相对不错。

这种情况下,便有不少家族便把自己学生送到教育资源相对匮乏的地方。

一则那边竞争压力小,二则朝廷为了安抚边塞,相应会多给些录取名额。

后者的政策相对来说是好的,最初目的就是鼓励当地人读书科举。

但是被某些钻空子的人盯上后,便买通上下,夺了这些机会。

试想一下,你是青海一个普通小县的学生。

整个县里没有一家书铺,夫子也只是秀才。

好在你天赋异禀,头悬梁锥刺股,有了举人之才,而且朝廷也愿意欣赏你这份努力跟才华,额外照顾本地学生。

然后有个教育强地,从小名师环绕,并在书堆里长大的大族子弟从天而降。

靠着从小家族金银堆砌出的学问,轻而易举拿到这份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

也有人会说,谁让这个偏远地方学生实力不如人家,有本事超过对方即可。

但这些人都能贿赂公行买通上下了。

在当地乡试上动动手脚也是顺手的事。

“往小了说,这就是纯粹欺负人。”

“往大了说,更能动摇国本。”

朝会上吵得厉害,定要追查明白。

边疆之地本就容易人心不稳,这般欺压当地读书人,本地人难免心生积怨。

日头长了,地区动荡只是时间问题。

乐云哲道:“二十四日的朝会,众大臣推举太子殿下查办此事。”

“最近这段时间,参加今年会试的一千九百多考生的户籍,全都被翻出来。”

“但凡有作假嫌疑的,已经被关到旧贡院,无令不得出入。”

旧贡院?

这不就是他们考试的地方。

算着时间,他们刚离开两日,那里就关了上百举人。

“有人说太子年轻气盛,对读书人太过无礼,但在我看来,惩治那些钻空子的人,再怎么样都成。”陆荣华气愤道。

宋溪点头,他也觉得这么做没错。

科举考试本就是为了相对公平的选拔全国人才。

倘若都这般钻空子,岂不是富者越富穷者越穷,掌握资源的大家族,会更加肆无忌惮。

宋溪还摸了摸锦袋里的印章。

最开始的青田玉还是太子赏赐,看来他确实很重视科举了。

明白发生了什么,宋溪心里就更稳了,他家反正牵扯不到这里面。

而且书铺关的及时,各方调查时也没什么损失。

那太子也是个雷厉风行的。

到四月三十,参与科举移民舞弊的考生悉数落网。

原本应该是科举放榜的日子,则要往后推迟。

被关在贡院批阅试卷的考官们,压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等这份名单送进去时,才恍然明白外面出了大事。

而他们还要加班加点核对舞弊考生名单,若他们在榜单之上,就要从中剔除,再让后位者补上。

这项工作繁琐复杂,众人日夜赶工也还需三日时间。

会试榜单推迟。

让本就心焦的考生们更坐不住。

倒是也有人窃喜,毕竟剔除这一部分后,其他人中榜的几率就更大了。

至于外面说什么,这是含金量最低的一届会试,那他们也不在意。

反正能考上就行。

就连宋家大房那边也抱有期待。

病榻上的宋渊都翘首期盼,甚至身体都好了些。

听说涉嫌舞弊的人有一百七十多人。

说不定自己就有机会呢。

估计凭着这个念头,身体还真恢复不少。

与此同时,宋老爷的信件送过来,依旧是两份。

对偏院这边只有夸赞。

没想到小儿子还真考中小三元,成了正儿八经的秀才。

更没想到不用家里帮忙,孩子就被明德书院录取。

宋老爷还在信里说:“若非外面事多,上司不肯放人,爹肯定要回去给你过生辰的,等此次任期满了,必然开宗祠给你举行冠礼。”

宋溪想到自己收到的翠玉冠,似乎也不用您了?

不过宋老爷没提宋渊的事,倒是让他意外。

孟小娘还担心,老爷会怪罪儿子,毕竟是为了给小溪过生辰,这才被无赖踹到卧床不起。

宋溪思考片刻,心道,宋渊已经这样,所以宋老爷没必要为了一个看似病入膏肓的人得罪自己。

而且说到底,宋渊之前就病着,为了陷害他还吃了不少酒,这些都是大夫明令禁止的。

无论从哪里看,宋老爷都不会多讲。

当然了,明德书院也起到很大作用,看宋老爷在信里多次提起,就什么都明白了。

宋溪他们对宋老爷的态度还算满意。

大房那边完全两个态度。

宋夫人气得要命,明明是给宋溪过生辰,明明因此才病得更重,老爷却只字不提。

虽然寄了两株极好的山参过来,却一点惩戒宋溪的意思都没有。

宋渊对此还算淡定,他已经猜出父亲的意思。

宋溪他前途无量,又是靠着自己本事去的明德书院。

怎么看都比他强。

不过没关系。

父亲应该还不知道京城的变故,如果他能考中进士,父亲的态度肯定会变的。

到时候他就是父亲最宠爱的儿子。

可惜啊。

可惜没把宋溪送出去。

小侯爷他爹是南远侯,还负责本次科举。

要是能走通这条路子,自己说不定还真能候补上进士。

宋渊本就病得昏昏沉沉,竟然还在做起美梦。

等回过神才道:“张豪呢,他不是说小侯爷要追究到底,找到那个带走宋溪的人?”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张公子很久没来过了。”

“去找啊!你们蠢吗!”

“我肯定要报仇的!一定会报仇!”

小厮只能出门寻人。

张豪常去的烟花之地,巷子里的暗娼馆,甚至赌坊都去了。

没有他半点踪迹,就连经常一起吃喝的狐朋狗友们也不知道。

最后还是回家问大少爷要了不少银子,才探听出消息。

“张豪得罪小侯爷了!双耳失聪不说,整个张家都被赶出京城,回千里之外的老家了。”

“还有小侯爷身边的几个人,也是死的死残的残。他因家里牵扯到科举一案,本事更是闭门不出,日日烧香为他爹祈福,老实地厉害。”

竟然这样?

宋渊原本以为小侯爷张豪他们会帮自己找到凶手,趁机还能收拾宋溪。

现在看来,宋溪运气未免太好!

张豪得罪人,小侯爷家里又出事。

自己还病成这样。

唯有他全身而退!

看他第二日还能参加院试,就知他没发生什么事。

宋溪。

宋溪!

就该早点下死手的。

可惜他现在既是小三元,又要去明德书院。

明德书院夫子们有多护短,他最是清楚。

宋渊又一口血吐出来,慌得众人连忙喊大夫。

能支撑他的,唯有五月初三会试放榜。

推迟放榜对别人来说是煎熬,对他来说,却是一线生机!

此时偏院里的宋溪,又听到主院那边乱糟糟的。

他这大哥一天能吐血两三回,都快习惯了。

宋溪又翻了一页书。

匣子里的薄荷糖已经空了,他干脆给收起来眼不见心不烦。

七天了!

整整七天了!

说起来,男朋友六七天不见面不联系,是不是自动算分手啊。

就连送东西的长福也有两三日没出现了。

宋溪托腮,又把注意力放在《诗经》上。

明德书院还未开学,但该预习还是要预习的。

宋溪看得入迷,妹妹来喊他才回过神。

“哥,门外有人找你。”

找我?

难道是长福。

“让他进来吧。”

“没有,小厮说那人请你出去,就在巷子口。”宋潋有点奇怪。

平日其他书生来找哥哥,都是直接进门的呀。

只见哥哥立刻合起书,随后又翻开,过了好一会才道:“那就去看看。”

“晚上不用给我留饭。”

宋溪出门的时候走得极慢。

要说心里完全没芥蒂是不可能的。

六七天时间!

连封书信都没有,这正常吗?

宋溪坐上马车,离对方远远的,头也扭到一边,开口道:“有事吗,我还要回去温书。”

闻淮奇怪道:“明德书院五月十二才开学,怎么现在就开始温书。”

五月十二?

开学时间定下了?

宋溪看过去,闻淮顺势把他拉进怀里抱住:“生气了?”

肯定啊,难道还不够明显?

宋溪揪住闻淮脸颊:“不该生气吗?”

“我很生气。”

闻淮一顿,他没想到宋溪竟说了实话,谁家男宠这般骄纵。

“最近事情颇多。”闻淮对车夫道,“去珍宝阁。”

听名字就知道,珍宝阁是个买东西的好地方。

宋溪不敢置信看他,这人的道歉方式,竟然是买礼物?!

闻淮捏捏他的腰:“别误会,你马上开学,要备些笔墨纸砚。”

“用不着,我自己就开书铺的。”宋溪对车夫道,“停车,我要回家。”

马车顿了下,却并未停下,径直往目的地走。

闻淮见糊弄不过去,只好讲了些半真半假的实话:“今年会试舞弊牵扯甚广,揪出不少收受贿赂的地方大员。我忙的正是此事,轻易不能往外传消息。”

普通办差官员肯定被严密管控。

闻淮这个身份,却是不需要的。

可他也确实忙得厉害,此事从去年乡试开始谋划,今年才收网,要忙的事情极多。

即便现在,也还未彻底结束。

只是感觉再不来找宋溪,好像有点不大好,才抽空亲自走一趟。

宋溪算了算时间,还真的对得上,如果是这种理由,确实说得过去,他好奇道:“到底牵扯了多少人,今年会试成绩还作数吗。”

“要是太机密的话可以不讲。”

宋溪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闻淮却道:“并非机密,初三放榜已然确定,自然是作数的,只是质量堪忧。”

“上上下下牵扯上千人,朝中地方都要换一批人了。”

上千人?

宋溪感慨:“太子为了科举,还真的在做实事。”

此话一出,闻淮用怪异地眼神看他,好笑道:“你以为太子是为了科举?”

宋溪直言道:“不管所为何事,确实达到整顿科举公平的目的!”

闻淮觉得这话说的有点意思,追问道:“你认为他为何这般做。”

宋溪不想说,可闻淮却亲亲他耳朵:“讲一下。”

“也许为了打压异己,找到个机会吧。”宋溪又加了句,“但同时也整顿了科举舞弊!那就是好事。”

闻淮忍不住笑出声:“错了,他单纯只为打压异己。”

科举只是工具,凑巧这件工具好用而已。

可他不介意其他人的想法跟宋溪一样。

最好只保留后者。

马车依旧停在珍宝阁。

闻淮道:“不用置办文房四宝,总要置办些衣服行头,你也开了衣裳铺子?”

说着,闻淮把宋溪半搂半抱下车,借着夜色又亲亲他耳垂:“我一会还要去忙,再耽误下去,饭都不能一起吃了。”

听此宋溪才愿意往前走。

不过他对这里面的东西没什么兴趣。

闻淮却饶有兴致给他挑簪子选玉佩,必要把他打扮的整整齐齐,怎么看都是个金雕玉琢不食人烟火的小公子。

“明德书院的学生非富则贵,天才极多。”

“若无这些配饰,再被人欺负了去。”

宋溪不在乎这个,可闻淮越挑越高兴,势必要把人打扮的漂漂亮亮。

直到二十大大小小多个匣子搬过来,宋溪才知道有多夸张,立刻按住盒子道:“不行,这怎么可以!”

甚至不是价值的问题。

是他怎么往回家带啊。

不行,肯定不行。

闻淮笑:“好办,可以放到别院,你什么时候想去,就什么时候去。”

说到这,闻淮自己都愣住。

那别院是他跟母后生活过的地方,从不带人过去。

上次为意外,这次竟开了这个口子。

但话到嘴边,剩下的更好讲了:“别生气了,再去认认门路,以后若寻我,直接去那边即可。”

“即使我不在别院,也有人可以传递消息。”

这意思就是,两人以后并非闻淮单方面联系。

宋溪抬头看他,见闻淮又碰了碰他眼睛,低声道:“这样可以吗。”

虽然心里还有别扭,但这个方法似乎还行。

宋溪也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眼里只有闻淮一人:“你去忙可以理解,不方便通信也可以理解。”

“但要同我讲一声,我们这种关系,应该有知情权的。”

宋溪说的明明白白:“不许再失联了。”

要是经常这样,这恋爱不谈也罢。

闻淮还不知宋溪的想法,只觉得有点好笑。

那以后去祭天地祭太庙春狩秋猎的,难道时时刻刻都要提前报备?

男宠要做到他这份上,不如直接当皇后好了,到时候还能一起去太庙,岂不是如他的心愿。

“好,下次提前讲。”闻淮又问道,“这下不生气了吧。”

宋溪见他如此,倒是点头:“不生气了。”

“这次不生气了。”

那就是还有下次,闻淮忽然无师自通。

这让闻淮颇有些头疼。

父皇那些宠妃们怎么那般听话懂事。

到他这,一个小小男宠,事情还挺多。

闻淮手掌摸着他脖颈,到了马车上直接吻下去。

到了别院好一会才下车。

幸好夜色深了,谁也看不到宋溪红肿的嘴唇。

宋溪摸摸闻淮的脸,还有结实的肌肉,甚至堪称性感的喉结。

行吧。

看在他生得英俊的份上,这下一点气也没了。

两人边走路,宋溪的手还乱摸,闻淮不得不捉住他的手,自己一会还有事,不能让他作乱,干脆转移话题:“最近都做了什么?只温书了?”

宋溪遗憾收手,很快开始把玩闻淮骨骼分明的手指:“温书了,左右也没什么事,会试闹成那样,读书人轻易都不出门。”

“对了,我还去见文夫子了,文家私塾添了七八个新学生。”

文夫子。

夜色里的闻淮皱起眉,有心想问,你可有说什么。

比如两人的关系。

但他知道,宋溪好不容易才消气,此时提起难免有质问的意思。

闻淮手掌抽走,背在身后道:“到了,吃饭吧,一会送你回去。”

此处别院虽不是闻淮常驻之所,但花草树木亭台楼阁,甚至里面小厮丫鬟都不同寻常。

四月底的夜晚已经有些热气。

两人在湖边花亭用饭,旁边花木虽多,隐有清幽香味。

这里的饭菜跟滨上楼有几分相似,但对比来说,还是别院吃食更为精致。

吃过饭后,闻淮也没第一时间送宋溪离开。

而是带宋溪去了其中一处院子,这里距离主院只几步路,跟主院大小差不多。

他们二人吃饭时,院内外收拾妥当,珍宝阁买的物件也被安置里面。

更妙的是,此院还有间规格不小的书房,其景致也不亚于主院书房。

一面有假山石可供赏玩,另一面视野开阔,使人心情愉悦。

反正宋溪做梦都梦不到这么合心意的书房。

可惜书房的桌案并未用来写字,而是被人抱着坐上,亲的闻淮彻底没了火气,只道:“下次去文夫子那,同我说一声。”

“送信到此地即可。”

宋溪被亲的迷迷糊糊,只有点头答应的份,双手还仅仅环着闻淮脖子,全身重量都靠在他身上。

这让闻淮感到极大满足,恨不得再亲下去。

可惜朝中还有事,不能色令智昏啊。

闻淮又亲了片刻,手掌下的柔软流连忘返,过了好一阵才平复。

要不别回了,今晚等我。

闻淮硬生生咽下去这句话,见宋溪已经整理好衣服,并无半点留下之意,眉头又皱了下。

“送你回家。”

回去的路上两人倒没再亲。

主要宋溪有点拒绝,今日亲得已经有些狠了,他害怕明日不消肿啊。

明日还要跟乐云哲他们小聚,真不能被看出来。

这话让闻淮有些不爽,但确实没法反驳。

宋溪问道:“明德书院十二日开学的事确定吗?能说出去吗?”

“确定,也可以说出去。”

“再过几天,你们书院就会通知学生回去读书。”

闻淮说完,无端想到宋溪刚去文家私塾那会。

头一回考试,他的试卷写得一塌糊涂。

自己还真以为他是个不学无术的。

没想到还有看走眼的时候。

宋溪得到肯定答案,心思已经飞到窗外。

开学!

终于要开学了!

明德书院藏书无数,他这跟耗子进粮仓有什么区别。

宋溪越想越高兴,又揪住闻淮脸颊,故意翻男朋友旧账:“这次准备失联几日?”

闻淮只觉得他大胆,捏捏他手腕:“会试榜单公布就有空了。”

虽然还有些尾巴要处理,但每日抽空小聚的时间是有的。

说不定能在宋溪开学前,两人在别院留宿一晚。

闻淮眼神愈发深沉,宋溪已经等不及下车。

开学时间都确定了。

他跟家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文房四宝衣食住行都要置办。

对了,既然会试舞弊之事平息地差不多了。

那他家书铺也该重新开张。

关门好多天,真的影响赚钱!

刘掌柜还说,他的蒙童四书辅导资料已经刊印好,头一批各两百套已经在库房了。

这次重新开张,就可以卖辅导资料了!

宋溪心里装着高兴的事,胡乱亲了闻淮下巴,便迫不及待离开。

下车后匆匆说了句:“回头见。”

这个亲吻太过敷衍。

闻淮莫名不高兴,车夫都能感受到殿下的低气压。

恃宠而骄。

他脑子里升出这四个大字。

“去旧贡院。”

“孤要亲自提审舞弊主谋!”

车夫默默翻了白眼。

殿下的心思谁能琢磨得透啊。

怎么不学学宋小公子,有话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