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益二十四年,正月十七。

明德书院开学头前一日。

西院学生宋溪一战成名。

别说明德书院了,甚至一夜之间传遍整个南山。

哪有学生敢直接阴阳自己夫子的。

即使态度再好,再挑不出错,但也能听出其中意思。

在尊师重道的文昭国,这么做无异于大逆不道。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可是自己老师。

即使老师有错,怎么可以当众说出来。

如此尊卑不分,实在是大错特错。

对于这件事,南山各个书院夫子学生,基本分为两派。

多数学生觉得,宋溪这么做情有可原。

若自己是宋溪,肯定会更加不满。

试想你是个天才少年,却被困在方寸之间。

周围人还说你不仅不是天才,还是朽木不可雕也。

若非你冲破枷锁,看到另一番天地,这辈子就要被耽搁了。

世上郁郁不志的人多了,觉得是别人挡了自己路,所以不能成才的人也多了。

一旦带入宋溪,只会对他无限怜爱,更觉得无比解气。

此时对着王举人喊一句莫欺少年穷,一点问题也没有吧。

但一部分学生,还有绝大部分夫子,还是持另一个态度。

即使王夫子有错,也已经过去了。

而且他到底是夫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冒犯老师的尊严。

这点毋庸置疑,不可辨驳。

“人冀子孙贤,而不敬其师,犹养身而反损其衣食也。”

这就是拿尊师跟长辈相比。

古代不敬长辈是什么下场,那不尊师长就是什么下场。

其他夫子就罢了。

书院内两位春秋夫子,礼记夫子也认为宋溪做法不妥。

两人皆是余姚人,既是同乡也是亲戚,为族内堂兄弟,他们一族专治《礼记》《春秋》,学问之富,未尝少错。

是梁院长专门聘来教学生这二经的。

气得春秋夫子竟用《老子》的话斥责:“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

不尊重自己老师,就算再聪慧,也是糊涂人。

礼记夫子则引用《礼记》,慢悠悠道:“大学之礼,虽诏于天子无北面,所以尊师也。”

意思是,就算是天子也要尊重自己夫子,没有任何例外。

其他夫子的看法,宋溪可以暂时不管。

这两位开口,确实关乎宋溪切身利益了。

他选的这两门经本就难。

现在夫子又是这个态度。

号舍内,萧克急得团团转:“我就应该拦着你的,何必闹这样僵。”

乐云哲也道:“其实大家都知道王夫子有错,他不是个仁师,但你不该直接说出来的。”

廖云同样点头。

多数人都是他们这个看法。

王翰毅王举人确实有错,他的名声也臭了。

但身为学生的宋溪,不该当面指出,让夫子没脸。

所以不管大家心里怎么想。

现在的宋溪,很容易被人指责。

就连第一书斋的第一,也就是如今西院的第一名邓潇都道:“年轻气盛啊。”

他们三个急得不行,宋溪反而淡定坐着。

主要是话已经说出口,已然覆水难收。

而且再给他一次机会,宋溪大概率还会讲。

在宋溪看来,以前的小宋溪孟小娘小宋潋。

就像是三只抱团取暖懵懵懂懂的一窝小猫咪,有的是不知怎么回事,有的是不知道怎么反抗,就被欺负惨了。

他们明明什么也没做,谁的路也没挡,就被欺负成那样。

甚至为此丢了性命。

让他为了学到所谓知识,在王翰毅手底下“卧薪尝胆”,他做不到。

要是小宋溪知道他跟仇人“握手言和”,肯定会很难过。

而且做之前他就知道后果,如今也能坦然面对。

宋溪才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选择。

看好友们那样担心,宋溪道:“好了,没事的。”

“现在事情挑明,王夫子反而不敢搞小动作,否则名声更差。”

这件事也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王翰毅这种收了银子,就只顾雇主嫡子学业,不管庶子死活的,简直是把学问当买卖来做,一点也没有师德。

同样为人不耻。

只要再出些问题,他不仅会被明德书院辞退。

以后大概率找不到好“雇主”。

宋溪的话让大家逐渐冷静下来。

乐云哲却道:“小动作不敢有,大动作呢?”

“他是夫子,你是学生,只要在课业上稍稍为难,学生就吃不消了。”

别说古代,即便现代,老师学生的地位也是天然不平等。

老师态度稍变,眼神不对,就能让全班孤立某个学生。

更何况这是古代,更何况是第四书斋。

多数人都会明哲保身,不出一点事端。

明年就要乡试了,一切以科举为主。

能力跟品行二字从来都不挂钩。

王举人师德不佳,八股学问却是极好的。

所以只要不再生事端,他依旧能留在第四书斋,宋溪就是他手底下的学生。

想从第四书斋离开?

要么考的极好,直接去前三斋,要么自动滑落第五书斋。

前者极为艰难,越往上越难。

就像满分一百分的试卷,从二十分进步到八十分尚且容易。

从九十五到一百,就很难了。

至于滑落?

那他能永远不往上学吗。

最终还是要在王夫子手底下。

即便宋溪天赋异禀,那也要等到三月季考。

现在不过正月,至少要在王翰毅手底下两个多月。

怎么看都是折磨。

大家越说越担心,难免为宋溪焦虑。

事实也正如众人所料。

身为夫子的王举人,根本不用使小动作。

只要发挥师长威严即可。

正月十八,开学头一日。

第四书斋八股夫子王翰毅准时上课。

第一节课,照例点评学生们的冬假课业。

第四书斋的学生,冬假每人十篇制义。

不规定题目,自己选十篇题目即可。

宋溪并未胡乱挑选,而是从历年乡试题目里挑,然后认真作答。

这十篇制义里,五篇出自四书,五篇出自五经。

宋溪自认是认真选题,认真作答的。

但到他这,王夫子慢慢道道:“宋溪,骄傲自满,题目选的大,文章也空洞。”

“小小年纪不知所谓,用词含糊,虽有机敏,词句却有讥讽圣人之嫌。”

“自以为藏得好,实则字里行间皆是不服。”

“搞不清为孔孟,读不懂仿古学说,便一味创新。”

“刚读几本圣贤书,就以为可以指摘天下。”

“可笑,可笑。”

第四书斋一片安静。

宋溪的文章被拿来一字一句品读。

承然,这都是正常流程,甚至王夫子的点评也并无错漏,几乎是犀利地指出宋溪文章缺点。

这些话太过锋利,直接戳穿宋溪的心理,不留一丝颜面。

若说这是报复,可王夫子只讲文章。

若不是报复,言辞又带着讥讽。

最重要的是,人家王夫子说的对。

宋溪所写八股,就是有这样的问题。

透着不服,透着读圣贤书,却不服圣贤书。

对于一个十八岁少年来说。

多数夫子,甚至王夫子本人,都是可以理解的。

无非之后慢慢引导即可。

可他们之间有过节,王夫子便用不着稍加引导。

不是说我不教吗?

这就好好教吧。

至于能不能承受得住,那就跟我没有关系。

“十篇制义,全都重做。”王翰毅盯着宋溪道,“给你三日时间,题目自定。”

除了原本的课业外,三天内再写十篇。

这个时间也卡的刚刚好,处在能完成,但会折磨人的状态。

都说了,他是夫子。

想要折腾学生,有一万种方法。

说出去,还是为学生好,想让学生进步。

这种做法,换个心志不坚定的学生,估计早就羞愧难当,泪流满脸,又或者满腹怨恨,从此跟夫子对着干。

第四书斋鸦雀无声。

所有人稍稍叹气。

宋溪啊宋溪,何必一时意气之争。

忍忍就过去了。

握手言和还是一段佳话。

还是太年轻了。

宋溪接过被打回来的课业,只答了声:“学生会完成的。”

“相信你,你可是天才。”王翰毅不咸不淡道。

宋溪看着卷子上一字一句的批复,并未多少修改意见,多是对他用词造句,以及八股格式的反对。

只挑出问题,并不告诉你怎么解决。

除非主动去问。

但他们这种情况,即便宋溪去问,那边也不会答。

王翰毅要的,是这个天才学生痛哭流涕去求他。

把这份面子补回来。

否则?

否则永远别想让我教你一分。

这场明里暗里的争斗,让第四书斋弥漫着硝烟味。

萧克他们自然为宋溪鸣不平。

“要不找周助教跟裴训导?”廖云道,“他们不会不管吧。”

乐云哲道:“没用的,若为一个学生批评夫子,那以后谁还信尊师重道四个字。”

书院也好,夫子也有。

都有自己的威严。

身为学生不得冒犯。

事实上不追究宋溪当中冲撞夫子。

已经是看在此事他无过错的份上。

号舍里气氛低迷。

宋溪则对照王翰毅的批注一点点修改文章。

见他这般,大家也拿起五经。

算了,发愁也没用,还是读书吧。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

把这股愤懑之气,用于读书算了。

宋溪抬头看了看大家,默默推了推自己磨得墨,把墨水分给大家用。

“好起来的,我不认为我会难倒。”

乐云哲,萧克,廖云看向他,心里终于定了定。

是的,宋溪绝对不会被难倒。

他可是天才!

但天才也要下苦功。

除了课业外,还要重写冬假课业。

连续三日,宋溪子时熄灯,寅时正刻起来。

先选题目,再做文章。

每篇文章五百字上下,字斟句酌,精心打磨。

但做到最后几篇,时间明显不够用,只得草草了事。

结果不言而喻,又被王翰毅打回来。

“胡乱作业。”

“文辞不同。”

“典故何来?”

“古今混乱。”

王翰毅胡说就罢了。

可作为八股夫子,虽然一次只说一个问题,他指出的问题确确实实存在。

宋溪只能一次次修改。

有时候他甚至想说,能不能一次性把问题全都讲了!我一起改!

但大家都明白,对方的目的不是让宋溪进步,只是一次次打击消磨他的意志。

天下间就没有十全十美的文章。

但天下间确实有挑不完的毛病。

但凡形成文字,只要想挑刺,那就有无数角度。

这场拉锯战的目的。

就是要让宋溪意识消沉,再无自信。

如此软刀子磨人。

对一个少年人来说太过残忍。

即使是宋溪,也明显削瘦不少,大半年来养出的肉,全都没了。

至于正月底的月考,宋溪虽然还在第四书斋第一名。

但作为八股夫子,王翰毅又点出不少错漏。

压在宋溪身上的课业,已经从原本的十篇制义,变为十六篇。

这还是有些课业通过之后的数量。

明天虽为休息日,宋溪的时间却都要用来写这十八篇制义了。

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写得完。

宋溪握了握手腕,刚想下笔,就听书童道:“宋秀才,外面有人接您回家。”

书童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大家都知道宋秀才被夫子整了。

每日起得最早,睡得最晚。

即便这样,文章还是被大批特批。

换做是他,估计早就哭着回家了。

宋秀才能坚持到现在,实在不容易。

说实话,就连书院不少夫子都看不过眼。

原本还觉得宋溪不够尊师重道。

现在已经认为王翰毅太过分了。

宋溪听到有人接他回家,莫名有些委屈。

等看到闻淮时,已然委屈到想哭。

闻淮没说话,只轻轻抱着宋溪,摸着他削瘦的脸颊。

“我要杀他全家。”

宋溪听到这话,反而直接笑了。

可闻淮并不是说笑,他极为认真道:“我要灭他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