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益二十六年,四月二十。

整个京城秀才,都在等乡试资格考试的结果。

因考生人数多。

但凡官学学院的考生,都不用自己去领成绩。

由各家书院官学派人统一领取。

其他零散考生去各城询问。

京城南山五家书院,早早派人去官学等着。

各家拿到学生录科契凭,根据薄厚不同,信里已然有数了。

明德书院的夫子,手里的契凭最多。

其他人也不少,但总归比不上前者。

大家不多做停留,赶紧回去发录科契凭啊。

这相当于学生们的准考证之一。

有了这个,就能参加八月秋闱。

别看今天为休息日。

但基本上所有学生都没回去。

尤其是参加资格考的秀才们,全都紧张万分。

第一书斋好一些,宋溪邓潇他们都算淡定。

但即使对自己有信心,成绩没有出来前,还是难免多想。

等助教拿着一沓录科契凭过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去。

“宋溪,你的。”助教笑道,“可以放心了。”

就说明德书院的第一名,永远不会失手!

不仅宋溪没失手,邓潇,景长乐同样稳稳拿到考试名额。

书院今年报名考试的人数,共计三百二十三。

第一书斋共计六十人,所有人都拿到录科凭证。

第二三书斋学生,共计一百零七人考过。

其他书斋人数不一,加起来有四十七人。

也就说,书院今年能去参加考试的秀才,共计二百一十四人。

对比三年前乡试资格考的通过率,竟然又提高许多!

只能说,怪不得学生们都想来明德书院。

而且大家对书院的排名心服口服。

后五书斋之下,竟真的一个通过的也没有。

乐云哲就是其中之一。

宋溪不好多说什么,但他自己却道:“原本也只是试试,我如今在第六书斋读书,确实还差一些。”

乐云哲在书院读书之外,家中还有夫子。

所以自己学过八股文章。

但终究还是差了点。

想来等到三年后,应该会是另一个结果。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乐云哲道,“压力也不要太大,到底头一次乡试,而且头些年才考了秀才。不管过不过,尽力即可。”

宋溪明白的。

可既然考了,他就会尽力而为。

其他书院好友里,许滨,柳秀才,萧堂兄也都通过了资格考。

不过除了许滨外,另外两人已经不是头一次参加乡试,上一届乡试他们也参加了,故而这一会更有信心。

邓潇跟景长乐也是这般。

在他们看来,头一回参加乡试的宋溪跟许滨重在参与即可。

但说完这话,又觉得不对劲。

那可是宋溪啊。

他们在说什么胡话!

万一就有奇迹呢!

拿到录科契凭后,宋溪想了想,还是放到别院最合适。

家里是别想了,书院号舍也不算太安全。

闻淮看着契凭,倒是笑:“就不怕我藏起来,不让你考。”

宋溪一点也不怕:“你不想我考上吗?”

闻淮心道。

考上是为你好。

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但这一两年来,他至少学会了闭嘴,只道:“想,考上了最好。”

不过话锋一转:“没考上也没关系,下个乡试,我依旧能等。”

这也是闻淮的真实想法。

管他考多少年,其实都不要紧。

只要人在自己身边即可,不要给宋溪那么大压力。

宋溪听到这话,更加放心把契凭给他了,又抱住闻淮道:“哎,可惜今天不能回别院。”

一个是要给母亲妹妹报喜。

还有个原因,倒令人意外。

那就是大房长子宋渊定亲。

按理说去年就该定亲的,但一直拖到现在,终于定下日子。

前几日最后敲定流程时,女方家话里话外,都是想让宋溪到场撑场面。

不为其他,现在的宋溪名声显赫,显得自家嫁了个好人家。

而且正好赶上的录科契凭发放,这会直接去定亲现场,更是个喜气。

宋家内里如何,其他人自然不知道。

毕竟无论什么时候,都讲究家和万事兴。

他们这种科举读书的人家,内里吵得天翻地覆,外头看起来也是一家人。

所以对方有这个要求并不稀奇。

宋溪做梦也没想到,他努力读书,还能给大房撑场面。

这事在闻淮看来也很正常。

还是那句话。

内里的事很少有人过多纠结,在外人看来,他们都是宋家一份子。

可惜了,宋溪自己是个现代人,读了孝经礼记,也理解不了这个想法。

当年的王举人别的或许在胡说,但说他不是真心读圣贤书,竟然有几分道理。

闻淮听宋溪说不能回别院,只当他想跟自己多相处,笑道:“结束了就去接你。”

“不过一会我有事,先让人送你回别院?”

宋溪摇头:“算了,你来回跑太麻烦,我傍晚时直接骑马回书院吧。”

到了宋家,这会巷子口都能感受内里的喜气。

为了能定亲,宋夫人花了大力气。

请到宋溪,也是专程找孟小娘说情,否则他是真的不过来。

看在小娘如今出入宋家方便,以后更加自在的份上,宋溪捏着鼻子到场。

再忍一段时间。

等他考上举人,就能接母亲远离大房。

到时候即便内里撕破脸,也没人敢说什么。

宋溪深吸口气,咬了闻淮脖子给自己打气。

这次还咬的狠了,差点出血。

闻淮又好气又好笑:“胆子越来越大。”

宋溪只当没听到,跳下车就走。

等他抬头,正好跟一脸阴沉的宋渊。

看他的表情,哪里是定亲,倒像是办丧事。

宋溪恍然大悟。

等会。

这种事情需要他来撑场面,不舒服的不止是他啊。

宋渊这个自认宋家唯一能够光宗耀祖的“嫡长子”,才是最膈应的那个。

举人定亲,却还需要秀才弟弟来撑场面,做给女方家亲朋看。

对普通人家来说或许觉得光彩。

对宋渊这种人来讲,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太好了。

宋渊难受,他就高兴。

宋溪扬起笑容,看起来无比真挚,甚至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他相貌本就拔尖,在京城里出了名的好。

这两年身量渐渐长起来,比身边的大哥宋渊高了一个头不说,身子也是格外挺拔。

现在故意学着闻淮平时的模样,看起来优雅骄矜万分,举手投足间便是金尊玉贵的小公子,不知被谁养的不食人间烟火一般。

可他跟闻淮比,笑得又多了几分温和漂亮,在场众人难免把目光停在他身上,忍不住想靠近他,多跟这位介于少年青年之间的年轻人再说几句话。

本来应该是全场焦点的宋渊,瞬间被夺去光环。

不管今日是不是他的好日子,众人只会看向宋家七公子宋溪。

甚至连打扮得体的八小姐,也被众人称赞。

宋溪那边还在谦虚道:“只拿了报名资格,八月秋闱还不好说。”

“确实是西院第一,但不过是书院排名,京城人才济济,青年才俊众多,我不过是侥幸而已。”

“这位兄台也是今年考试,想来必有好消息。”

虚伪。

让人恶心。

不过是个秀才,为什么都在问他!

自己可是举人!

宋渊本就病了一年,去年说是病好了,但日夜苦读,身形尤为削瘦,站在宋溪挺拔仪态面前,更像个病秧子了。

好像就是因为这事,女方家才有些不情愿,一直把定亲拖至现在。

好在宋家还有个前途无量的宋溪,看着就让人面上有光。

那女方家甚至忍不住心道,我家还有一女,也是嫡女,若能撮合就好了。

“不知七公子母亲何在,能否出来一叙。”

作为家中妾室,又不是自己子女定亲,孟小娘自然不会出现。

她正等着家里事情办完,自己好出去逛街呢。

但未来亲家都开口了,宋夫人只得咬牙请孟小娘过去。

等孟小娘过去,众人忍不住夸:“七公子生的好,原来是随了母亲。”

这话一讲,那几人顿时觉得失言。

可话已出口,也是收不回来的。

反而是孟小娘笑着回了几句,没有多关注,她一向对这种事不放在心上的。

宋溪跟宋潋有点想笑。

他们母亲就是这个性格,才不在乎这些呢。

至于宋渊等人表情如何。

他们不在乎!

可定亲仪式结束。

宋溪就傻眼了。

孟小娘对别的不在乎,但对自家儿女婚事在乎得很!

“女方家里极好,否则你嫡母也不会上赶着。”

“她家还有个女儿,有意说给你。”

停!

停!

早知道是这事,他就不那么幸灾乐祸,给宋渊添堵了啊。

宋溪想了想,还是认真道:“娘,此事真的不用再提。”

“孩儿心里有数。”

有数?

孟小娘或许听不出来。

但今年就要十五岁,还做了两三年买卖的宋潋却听出话外之音。

宋溪也没打算瞒着,他直接道:“我心里有了喜欢的人。”

“暂时还不能说是谁,等时机成熟,会把他带到你们面前的。”

这还是宋溪头一次说起此事。

但他生怕自己拒绝的不够彻底,让母亲再做其他打算。

那样的话,对闻淮太不公平。

孟小娘轻声啊了一声,眼里却有些惊喜。

这样也好。

孩子有自己真心喜欢的人,是好事的。

她甚至道:“不说也好,女子清誉重要,若事情未定,一个人也不要讲。”

宋潋也点头。

宋溪揉揉脑袋。

闻淮虽不是女子,但清誉也重要吧?

反正暂时不说就对了。

时机总会成熟的。

有了宋溪这些话,孟小娘肯定不再掺和他的婚事,谁问起来,只说孩子年纪小,还要专心备考。

此话也没错。

谁都知道,宋溪今年要参加乡试。

若能考中,以他的名声,他的相貌,他的品格,必然配的最好的人家,便是公主也可以的。

这点小变故,宋溪还没来得及跟闻淮讲,便直接去了书院。

让他知道自己差点被说亲,不一定怎么闹呢。

还是挑个合适的时候再讲。

他要赶紧回去备考。

为自己的家人,为自己的喜欢的人,努力考试!早日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