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下午睡的时间长了,到了晚上,宋溪横竖睡不着,干脆穿好衣服去院子里坐坐。

这两个月发生事太多了。

就连他都有点心烦。

乡试不说了,反正已经过去,自己已经举人身份。

足以给家人庇护。

宋家诸人也变了脸色,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跟好友们的关系也不错,新的夫子人也很好。

可他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等冷静下来后,发现这份不安确实跟闻淮有关。

倒不是感情问题。

而是身份问题,或者说权力问题。

闻淮是皇亲国戚这件事,他在乡试之前已经知道了。

手中权势之大,既能让当初的小侯爷避让,甚至能让殷锐的王府侧妃姐姐退缩。

所以他的身份,肯定既尊贵又有权力。

再看闻淮多替太子办事,那太子地位稳固,他便有从龙之功。

或者,闻淮是太子?

这不大可能吧,若是这般,他的母亲不该在皈息寺?

宋溪下意识回避这个问题。

是皇亲国戚就够难缠的了。

要是太子的话,他还过不过了。

到时候即便考上的进士,想要外放出去,也要看人家脸色。

当然了,即便以闻淮现在展示的身份,想要左右官职,应该也简单。

就像殷锐说的那般。

宋老爷的升官,便跟自己有关。

宋溪无奈叹气,在新放的躺椅上仰天长叹。

大宝小宝睡得迷迷糊糊,却跟过来趴在宋溪身上,又睡过去。

“你们倒是能睡着。”

可我被你们前爹弄的心神不宁。

谁能想到头一次谈恋爱,就遇到这种难缠的。

好好分手不行吗?

事到如今,猜测闻淮的身份已经没有旁的用处,只能徒增烦恼罢了。

反正最近这段时间,他会尽量待在书院。

等时间久了,闻淮就烦了?

宋溪摸着猫猫。

希望如此吧。

宋溪胡思乱想一会,吐槽自己:“还没考上进士呢,就开始考虑就业了。”

万一他在明德书院住上十几年呢。

这似乎也不错?

举人身份足够了,回头送妹妹出嫁,给母亲养老,他就在明德书院一直住下去。

举业不成的话,直接当西院夫子!

当夫子当助教,似乎都可以?

这前途怎么越来越宽广。

不错不错。

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到时候再说!

当然,现在还是要全力以赴。

有了进士功名。

某人也不会太过分?

这么一想,简直进退有度!

进一步当进士,退一步当夫子!

前途极为光明!

宋溪再次把自己逗乐。

开解完自己,宋溪终于有了困意,抱着猫猫们进房间睡觉了。

说起来,这种情况很久没发生了。

竟因为闻淮,让他不得不使出上辈子的绝招。

第二日,宋溪神清气爽。

果然,还是这一招有用!

甚至可以无视闻淮送来的信笺,即便送过来他也懒得看,直接塞到箱子里,凑满一箱就给烧了!

接下来十几天里,宋溪没有离开东院半步。

闻淮也从未出现。

除了每日信笺不断外,倒是没什么特殊的。

果然,还要是明德书院,真的把他拦下来了。

宋溪紧张的心情终于放松了很多,也算彻底恢复精神,早就捡起书本开始复习。

就算是分手,也不能耽误学习!

许滨暗暗观察宋溪,见他神色如常,心里又佩服了些。

听说萧泰柳影两人闹的难看。

他这边反而还好。

宋溪果然拿得起放得下。

只是宋溪面对许滨时,难免有些顾忌,多数时间还是避嫌的。

即便闻淮人进不来,此地的书童杂役也换了新的。

但以他的财力,只要他愿意,买通身边人是迟早的事。

还是不要让许滨惹上麻烦才是,他过得已经够苦的了。

幸而,柳影的提前到来,打破这个僵局。

按照原计划,他应该十月初出发的。

可萧泰实在烦人,他也不想纠缠下去,干脆提前来京城了。

柳影跟宋溪关系不错,自然也选了宋溪附近的院子。

三人同进同出,少了许多尴尬。

柳影知道宋溪不会对他另眼相看。

没想到许滨也是不多说话的人,终于长舒口气。

看来提前来明德书院,是极好的选择。

宋溪想想他们三个人。

别看乡试成绩不错,但个个都有自己的事,故而提前入学?

行吧,这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同病相怜?

这话不能让外人听到,否则肯定要骂他的。

柳影对自己和萧泰的事没有多讲。

只有私底下面对宋溪时,才有些苦涩道:“这么多年,没有感情肯定是假的。”

“但日子还要过去,我不可能回头,以后我也有自己的家。”

当然了,也要对方不嫌弃他才行。

柳影很期待有个和睦友爱的小家。

宋溪点头,对此不做评判。

他呢?

他好像很难了。

除非换个帅哥?

还要等闻淮释怀之后,自己再去找。

反正脸要好,身材要好,性格也要好!

宋溪摇摇头,想什么呢,还不如想想马上就要正式上课了!

云益二十六年,十月初一。

便是他们三人正式上课的日子!

柳影正好赶上了,再晚几天,就要等到十一月初一。

按照安排,初一上午为文辞夫子的课,下午是五经之一的《春秋》。

上午是所有人学生必修课,下午算是选修,但凡治春秋的学生,都要去上课。

等于说,宋溪东院开学头一日,便是一整天的课了。

宋溪已经准备好了!

但早上一出院门,许滨就在他院门口等着。

宋溪奇怪道:“怎么不敲门?”

许滨则答:“时间太早。”

确实还早,但柳影也提前起来了。

他们三人,也算出了名的勤奋?

所以等他们到时殿书斋时,书斋人数寥寥无几。

这里就要说一下东院学生人数了。

一般来说,此地举人在一百二十上下,每个书斋人数,都在三十左右。

宋溪所在的时殿书斋,加上新来的三人,正好三十三个学生。

他们到的时候,此地唯有两个年轻学生,看着不过二十六七的样子。

不过对比十九岁的宋溪,二十一岁的许滨,二十五岁的柳影来讲,还是要称呼一句师兄。

师兄们看看他们三人。

个个都是鼎鼎大名啊。

宋溪不用讲,已然是明德书院的骄傲,人称宋解元,年纪还小。

许滨为胶州第二,那地方的读书人也很厉害的。

这个柳影出身淮西府,读书风气盛行,能厮杀出来也不易。不过他出名的原因,大家心里都明白的。

见他们三人想要坐到后排靠右的位置,其中一位刘师兄立刻指了指自己身后:“别啊!”

“坐左边。”

左边?

为何?

见宋溪他们奇怪,刘师兄让他们上前,压低声音道:“四个书斋情况不同,你们知道吧?”

知道的,按照学问高低排序。

四个书斋有派系,书斋内部也有排序,这些并不稀奇。

但跟西院不同的是。

这垫底的时殿书斋,分化的更为严重。

时殿书斋三十多人里,基本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坐到左边的,基本都是年轻有潜力的举人。

他们跟第二第三书斋的学生水平差不了都少。

但是,跟时殿书斋坐在右边的举人,拉开不可言说的距离。

宋溪认真听刘师兄讲着。

翻译一下便是。

坐在右边的学生,基本都是年纪颇大,虽是举人,但会试机会渺茫的人。

其中原因也有很多。

年纪甚至也不是主要原因,就是天资不够,或者心态出了问题,颇有些自暴自弃之感。

整个东院,唯有时殿书斋存在这样的学生,数量也不多。

加上宋渊,总共七个人。

他们七个人向来独来独往,彼此之间也不怎么说话。

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坐到右边,每个月规定的课业,总是做的一塌糊涂。

柳影听着,忍不住道:“不应该啊,能被招进来的举人,应该都有水平才是。”

刘师兄不怎么想回答柳影的问题,故而没理。

这让柳影瞬间尴尬。

宋溪道:“柳影说的对,我还是相信咱们夫子选人的能力。”

见他说话,刘师兄才道:“柳影说的确实对,可架不住心态会出问题啊。”

说完,看了看宋溪,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讲。

宋溪见此,瞬间明白过来。

他的好大哥宋渊,也在右边队伍里。

原因简单,他入学之后备受打击,心态早就失衡。

再加上被闻淮踹的一次,变得病恹恹,估计成绩极差。

这么想来,五经博士跟文辞夫子当场考究他学问,自然也考究了其他学生。

从那开始,夫子们就知道学生水平。

心态好点就算了,可以正视自己。

心态不好,岂不是完了。

宋渊就是后者。

宋溪有点头疼。

他跟宋渊的不和,因为王举人的事,几乎摆在明面上,只是没在外人面前撕破脸罢了。

本想着就算来了时殿书斋,做个点头之交表面和气即可。

但现在看来,估计有点难。

时殿书斋陆陆续续有人进来,看到宋溪三人表情有些不同。

坐在左边的举人,态度皆是不错。

坐到右边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不少人还想看看,他们要做到哪。

许滨道:“左边正好有三个空位。”

宋溪柳影皆点头。

他们都是既勤奋又努力的人,不能跟着摆烂啊!

可宋溪许滨就罢了。

这两人大家挑不出错。

柳影坐到左边后,右边便有个老头嗤笑:“柳姨娘迟早要坐过来!”

此言一出,右边几人哈哈大笑。

宋渊正好进来,他果然坐在右边。

柳影被气得来脸颊通红。

还是那句话。

出了东院,即使到明德书院西院,也没人敢这么羞辱柳举人。

但这里都是举人,大家都有官身。

流氓恶心的人,只会更恶心。

宋溪脸色也变了变,他差一点,就被闻淮带到这种境地。

听着众人喊柳姨娘,先开口的竟然是看着漠不关心的许滨。

“明年会试,你还能参加吗。”许滨淡淡道,“别连累家里子孙要守孝,也不能参加会试。”

意思就是,你太老了,老的都快死了!死了也要连累家里人!

宋溪笑了下,接着道:“其实建议早点走,走的晚了。还会耽误子弟们三年后的乡试。”

“不要给家人添麻烦。”

放在外面,谁敢对举人说死说活的。

但此刻没事!

这里都是举人!

破口大骂都没问题!

学历真的不过滤人渣,也不考究素质!

柳影心存感激,让自己平复心情:“别落我手里,我睚眦必报。”

他今年才二十五,考上进士的可行性大多了。

死老头别落他手里!

右边七个嬉笑的举人瞬间闭嘴。

他们这般无赖,就是因为科举无望,看着这些年轻人又酸又恨。

因为大家都知道。

就宋溪三人的水平,以及年前年后新来的举人,都可以轻松碾压他们。

他们这些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宋溪许滨甚至柳影去到更好的书斋。

等待他们七个人的,要么继续赖在这,要么滚出去,给后来者腾位置。

不少人偷偷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宋渊。

再看一下眼意气风发才貌双全的宋溪。

亲兄弟。

宋渊还是嫡长子,却远不如他的庶弟。

而且两人只生硬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还是前者主动的,可怜啊。

那没办法。

谁让宋溪太过优秀,让人挑不出一点问题。

作为他哥,还是关系不好的大哥,只能做对比了。

他们要是宋渊,肯定要巴结上弟弟,时刻以弟弟为荣啊。

不过宋渊要是有这种胸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此刻的宋渊心里火烧火燎,一口郁闷之气几乎要吐出来。

可他要忍住。

宋溪身后的人太厉害了,自己真的不是对手。

再忍忍,忍到年后成亲,他就能退学做官了。

可他恨不得宋溪去死。

一定要去死!

宋溪翻开书本,没什么旁的表情。

自己跟柳影,各有各的尴尬。

他的尴尬甚至算是双份。

他头一次直面那个问题。

如果真的跟闻淮公开。

而闻淮还认为他们的开始,是他主动做男宠,到底是什么后果。

可他真委屈。

那真的不是他的选择。

冲着这件事,他便不能原谅。

等文辞夫子过来,时殿书斋才恢复安静。

左边的举人也好,右边的举人也罢。

只能好好读书。

这才是他们来此的目的。

更别说,明年四月会试,说来就来了。

一天课程结束。

宋溪等人受益匪浅。

原来进士做夫子,是这种感觉?

怪不得人人都要来此读书。

宋溪还好,他习惯明德书院的教学水平,也习惯梁院长亲自编写的教材。

可许滨跟柳秀才大开眼界,拿着书本爱不释手。

无一例外,都对梁院长充满敬意。

知道宋溪见过院长本人,甚至跟院长下过棋,当即便有许多问题。

宋溪耐心答了。

他心底也是敬佩梁院长的。

若不是搬到东院,日子不会这般清静。

梁院长简直就是他们的庇护伞!

不过总不出书院,总是让人奇怪的。

而且东院课程没那么紧张,不少有家室的本地举人,甚至只有上课的时候才会过来。

书院对此不做限制。

所以宋溪这种近一二十天不出门,总有点奇怪?

即便东院面积不小,也该逛烦了啊。

宋溪确实逛烦了,明德书院东院花花草草都要熟悉了!

许滨跟柳影都算能耐得住性子的人,他们俩都出去好几趟。

但每次喊宋溪,都被婉拒了。

别说乐云哲,还有陆荣华他们。

就算是丁助教都多问一句。

可是相比身上莫名其妙出现的痕迹,他还对此无能为力,待在书院明显更好。

十月十九下课,杜训导悄悄找了宋溪过去,心疼道:“院长说最近可以出门的,放心吧。”

整个明德书院里,唯有梁院长跟杜训导知道宋溪跟那位的事。

所以派训导亲自来说。

宋溪还是很不好意思。

杜训导则道:“也同柳影说一句,越是这种情况,越要奋进。”

“过往如何,不是他能选择的。”

这些话对宋溪,对柳影,都是很大的鼓励。

是啊。

那些事又不是他们选的。

但宋溪还是又问一句:“梁院长真的说,我可以出门了?”

可闻淮每日信笺依旧啊。

像个鬼一样缠着他。

对此梁院长也无奈,闻淮有千百种方法送信过来。

可这件事,梁院长跟杜训导都能保证:“放心吧,他最近家里很忙,抽不开身。”

此言一出,宋溪下意识想到那件事。

是不是闻淮他爹?

揭榜之前,闻淮说过,他爹好像要没了,就是年前的事。

没想到能自由活动的原因,竟然是这个。

宋溪叹口气,没有直接回自己号舍,而是去找柳影谈心。

他把杜训导的话转达给柳举人:“你可是举人,还这么年轻,那事不是你的错。”

柳影眼圈红了。

都是读圣贤书的人。

他怎么可能不在乎,但只能强装镇定。

还好,还好他身边有朋友,还有很好的夫子训导。

宋溪趁机道:“我现在写信,请好友们出去吃饭吧?”

“你同意下山了?!”柳影瞬间止住眼泪,“怎么想通了?”

不是我想通了,是有人忙着办丧事呢。

等会。

宋溪忽然想到一件事。

就算京城皇亲国戚很多,但谁家长辈去世或者病重,总有消息传出来吧。

要不然请人打听打听?

知道闻淮的身份,也好提前应对。

正好,趁着跟好友小聚,请大家帮帮忙。

宋溪信件送出去。

远帆书院,汇德书院,还有隔壁西院,大家第一反应是。

怎么了!

宋溪不学习了吗?

竟然同意出来了!

陆荣华他们也好,乐云哲也好。

没人怀疑是宋溪不想搭理他们,只认为他一心苦读。

毕竟宋溪人品还用多讲?

唯一不大高兴的,大概是许滨。

他其实认为这样的日子很好。

时时刻刻都知道宋溪在哪,宋溪在做什么,永远近在咫尺。

但偶尔出去一次,也行?

反正自己也在。

跟宋溪相处的时间越久,许滨越知道他的好。

这还只是当普通朋友,若能当挚友,不知又是什么感觉。

许滨已经确信,宋溪跟那个人已经分开。

分得非常彻底。

甚至不出门,也是在躲着那人。

想到这,许滨的嘴角便不住上扬。

席面上,宋溪提出,请大家偷偷打听打听,京城哪家皇亲国戚家有人去世,让许滨意识到什么。

那个神秘人,竟然是皇家的?

柳影奇怪道:“问这个做什么?”

陆荣华、范浩、路子华、萧堂弟、廖云更不明白了。

倒是萧家萧克跟乐云哲对视一眼。

乐云哲关好房门,低声道:“潺甫,你问这个做什么。”

现在大家不好直呼叫宋溪名字,也不好叫宋举人宋解元太生份。

于是大家喊他的字潺甫。

现在的宋溪每次被这么叫,心里都咯噔一下,可又不好纠正大家,只道:“就是听到一些风声,不算真切。”

萧克点头:“是有些风声。”

他指了指皇宫方向:“有大事发生。”

皇宫?!

宋溪震惊。

闻淮不会真的是太子吧?

那他还有跑路的机会吗?!

“皇上没了?!”

别说宋溪了,许滨也震惊到极点。

宋溪的那个人,地位如此之高?!

皇上只有一个儿子吧?

乐云哲赶紧让他们俩闭嘴:“不是,是宫中有变。”

“说是反对太子的残党卷土重来,太子身边死了不少人。”

“闹的特别厉害,现在还没平息呢。”

死了不少人。

闻淮?不就是太子身边人。

不对,他命硬得很,昨天还送信笺呢。

宋溪深吸口气。

不会的。

闻淮那种人,看着就是骄奢淫逸过一辈子的好命鬼。

不对,好命人好命人。

当天晚上,宋溪并未收到信笺。

第二天,第三天。

直到景长乐等人都回来读书,信笺依旧没有收到。

半个月了。

宋溪路过水舟别院,眼神垂着。

就在他忍不住让车夫停下的时候,马车忽然被拦住。

有人往里面扔了张信笺,便急匆匆离开。

信笺写着:“宝宝同梁院长讲一声,不要把我当贼一样防备。”

神经啊。

宋溪咬牙,把信件撕了个粉碎。

还以为多有本事呢!

还不是被院长拦下了!

萧克乐云哲那边又打听出来不少有用信息。

最近一二十天里,皇家似乎在内斗。

死了好几个“王爷”“侯爷”,说是病死的,也有人说是太子逼死的。

反正这些曾经支持太子的人,不知为何要针对他,又或者是想给太子下马威。

宋溪数了一圈,发现自己还是不知道闻淮他爹是哪个。

根本无法确定他的身份。

或许,真的只有考上进士,才能知道真相,才知道怎么应对?

宋溪拿着书本。

那就学吧,他最爱学习了!

一切问题,在学习面前,都不是问题的。